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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回憶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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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鐘離陌就出發先回璃國,尹文洛沒有去送。這次本就是鐘離陌作為武林盟主應了李家的邀請才來到紆國,他可不像別國的閑散王爺,手頭工作多,又接管了工部,想必就這幾天的時間他書桌上累積的折子就快堆成一座小山了吧?

按鐘離陌的想法是想讓尹文洛和他一起回璃國的,可是尹文洛預定的計劃還沒有完成。她不是不想家,她也很想知道爹爹娘親哥哥外祖父他們過得怎麽樣,也很想讓夕墨見見他們。她本想讓夕墨跟著鐘離陌先回去,計劃既然已經實施就要繼續下去,否則這四年可是真的如白雲蒼狗了。

鐘離陌倒是也希望這樣,父皇母後現在還只是蒙在鼓裏,倒是母後常問尹文洛,想讓她進宮陪陪自己,鐘離陌只得說尹文洛在蕪地陪著她的父親和母親,這才躲過母後不停地追問。

可是沒想到夕墨竟沒有同意,他不願意回去也不知是什麽原因,只是小子的目光很狡黠很像一只未成精的小狐貍。

鐘離陌沒法子,只得留下了雪莫、霜玉和二十名兩人分管的藍衣部和紅衣部的千玙門屬下保護尹文洛和夕墨。鐘離陌的事情多,走得很急切,尹文洛沒有去送,不是她忙著別的事情,而是怕這一送她會心軟的和他一起回去。

鐘離陌走後,尹文洛百無聊賴的待在熠輝閣的院子裏品茶下棋,夕墨在一邊捧一本山河志看。夕墨極聰明,在谷中時就學了不少知識,也喜歡看各種類型的書。這會兒是一邊看一邊問這兒問那兒的,她時不時的探頭與夕墨講解幾句,然後繼續下棋一邊想著那些事情的對策。

院子裏異常安靜,沒有人來打擾,只留下偶爾的蟬鳴和黃鸝的啼叫。尹文洛打著扇子,隨意地撚幾顆梅子嚼著,一會兒微微皺眉一會兒展顏輕笑,清麗的臉頰在陽光下越發的明媚動人,淺淺的陽光穿過密密的樹蔭,打下一地金色的光斑,躍動著。

魊進了院子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他的胸腔中突然被什麽東西所填滿,覆雜的湧入心間,看到她的笑他突然覺得似比那陽光還要明媚幾分,清風作語,是從哪裏傳來的歌聲……

“我游蕩在江河山川,

你卻離我那麽遙遠。

那天我們風中謀面,

聽到你的耳語,

聞到你的陣陣芳漣……”

似乎又回到那天初見的時候……

突然感到身後有人走來,卻是淵離。淵離眼神莫測的看他一眼,也不說話,與他擦肩而過進了院子。事實上,他們也從未說過話,就算這麽多天一同呆在主子身邊,即使淵離的話本就很少。

看淵離微微低下身子對著尹文洛說了什麽,得來尹文洛的一個讚嘆的眼神。魊靜靜的看著那玄衣的男子,他看到她笑意後眼神中的溫軟以及輕輕牽起的嘴角,心中不知是什麽滋味,而面容只是淡漠,極度的淡漠。

淵離沒留多久就離開了,似乎只是向她報告一些有用的消息。

尹文洛目送著淵離到院口,才看到依舊一身紅衣面色覆雜的魊,不知他等了多久。她笑:“進來吧。”隨即對著一邊的夕墨柔聲道:“夕墨你先去玩兒吧,想吃什麽去給廚房說。”

夕墨也看到了門口的“玉哥哥”,又看看一臉溫和笑意的娘親,不由得翻一個白眼,略顯滑稽卻很可愛。他就知道娘親定有什麽事情要和玉哥哥說,不然話怎麽可能這麽溫和呢?她可一向都是“臭小子”的叫呢!不過,他摸摸自己的小肚子,癟癟的,似乎真的有些餓了哎……

夕墨起身向著門口蹦跶幾步,跳到魊的身邊,然後乖乖的叫了聲“玉哥哥”,便跑了出去。

尹文洛搖頭一笑,這孩子不是很貪玩,卻靜若處子動若脫兔,靈動的很。她心中有些驕傲,夕墨倒是集齊了自己和阿陌的優點呢。

魊看著夕墨走遠,才慢慢走進來,坐在夕墨方才看書的小榻上。他的模樣讓尹文洛心中有些好奇,這倒是像要準備說些什麽樣子呢。她了然的一笑,提起一邊的小白瓷茶壺又拿了一個新的杯子替魊倒上一杯好茶,遞放在他的面前:“這麽嚴肅,找我有什麽事情?”

她的語氣輕松,此時正斜靠在榻上搖著扇子,天氣還是依舊的炎熱,不過好一點兒的是這夏日的清風。

魊看她悠然自得的樣子不知覺地輕輕牽起嘴角,竟是一笑。

他很少笑,多數時間裏都是漠然的神色,只有在面對天真無敵可愛的夕墨面前才會是溫軟的笑意。他跟著尹文洛其實沒有多長時間,多半時間都是處於別人找不到他的情況下,今日很反常,不過他自己沒有覺得罷了。

尹文洛看他的笑一楞,卻又聽他淡淡的開口,聲音略顯低沈但是極有磁性,“我是天下第一殺手,也是,明陽教的第一殺手。”他這樣說。

尹文洛一楞,送向嘴邊端茶的手頓住,這樣的開頭還真是能引起人的好奇心呢,尹文洛想起那天她看到的事兒,眉頭一揚,她今日又會聽到些什麽呢?

魊說完這一句停頓了一下,微微擡起目光,似乎在看尹文洛的反應。可是面前的女子沒有驚愕,沒有厭惡,甚至沒有好奇,只有溫軟的笑意。

他一楞,他一直不知道她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因為自進入明陽教的那天,被冠上“魊”這個名的時候,他就不再關註世間的任何事和人了。

在他的記憶中,沒有一張完好無損的臉,沒有一件值得人去關註的事。他喜歡任何世間的美食,因為只有食物才可以讓他通過味覺去感知,那樣的感知是最生動的,至少在他看來。

從發生那件事後,在他往後的時光裏只有一個人能在他的腦海中存在的清晰明顯,她是妹妹琴兒。就是傳授他武功又將他培育成第一殺手的墨殺的臉,他都看不清,永遠看不清。而現在,還有一個人的,她的笑,她的惱,她的樂,她的憂……都那樣清晰的留在他的腦海中。

若他是黑夜中潛行的殺人怪物,她就是空中最明亮的那顆星,就是劃過天際照亮大地的那道閃,讓他無處遁形。十多年來殺人無數,他的心早已沾滿鮮血,骯臟嗎?他從不覺得。然而,遇見她,他便入地獄。

魊看她一眼,清麗的臉愈顯得純凈,講述的似乎是與自己毫無關聯的故事,“明陽教成立於四十年前,教中的規矩第一條便是強者為尊。八歲,我進入明陽教……”他似乎輕輕一顫,不看尹文洛,繼續說著,眼神卻有些迷離和空虛的,瞧著眼前的白瓷杯。

八歲,真是天真活潑呆在父母懷中撒嬌打滾的時候。作為家中長子聰慧懂事,便很得父親母親的寵愛,他總是被父親抱在膝頭,教他識字教他讀書,父親是文官,書房裏有滿架子的書,那是他最喜歡的地方。

母親寵愛他多於妹妹,可看著他的時候,會從微笑的臉變成緊皺眉頭,似乎看著他,卻又沒有,那時他不懂母親眼中的含義,只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然而有一天,蒙面的黑衣人,滿眼的紅色,血,燒毀的父親最愛的書,被砸毀的房門,昏然倒地的侍女,最後,父親母親血跡斑斑的驚恐的悲哀的臉……那時候,他不知道發生什麽事了,只是緊緊地抱著琴兒,茫然的,看著逼近的黑衣人……

突然一聲清脆的響動使他從回憶中瞬間抽離,他不知道方才講了些什麽,只看到尹文洛不小心碰倒了手邊的杯子,水跡瞬間布滿了小半邊青石圓桌。

尹文洛聽到魊停止了說話,她手一頓,然後迅速的收拾著圓桌,扶起杯子一笑道:“沒事兒,不小心碰倒了杯子。”

她的心裏卻突然一痛,為眼前的人,或者為當年那個小小的八歲孩子。他說他八歲進入明陽教,說他與墨殺定下的契約,說他與妹妹在一起時的歡樂時光,說他……可是,他的表情,他流光的眼眸中卻是悲喜交加的顏色,好看的眉頭是緊皺著的,眸中的恐懼、悲傷、怨恨、迷茫卻是那般清晰。

他所經歷的痛苦不只是他描述的那種艱苦的訓練,違心的殺戮吧?她還記得他中的暝毒。

魊的神色有些微微的迷茫,看著略帶笑意的尹文洛心中平靜下來,她似乎總有這樣的魔力,若是早點見到她,那該多好?

若是早點見到她,會不會,會不會對自己也是一種救贖?

看著她的笑,她一笑時眼眸中的流光,帶著幾分嫵媚與動人。她男裝時的氣魄與出塵氣質,她越發鮮明的模樣,她的一切,都深深的印刻在了他的心中,永不磨滅的印刻著。

他想,他一直愛紅衣,可他卻厭惡紅色。紅色,鮮血一般的顏色,可是紅衣沾上了鮮血,救不會有明顯的痕跡,只覺得也許是水撒上了般,這會讓他的心中安穩許多,就不會有那麽多的歉疚與不安。

可他想,若有一日定要為誰死,那就穿一身白衣,讓他毫無歉疚的毫無不安的死,無論為了琴兒,還是,眼前的她。

他的笑,融化在金色的陽光中,並不知道命運之神已經安排好了一切,也許誰都無法逃脫那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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