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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意綿綿中秋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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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桂花香,月到中秋分外明。

楊府中秋夜宴,最先上來的是一大盤子清蒸螃蟹。

俗話說“九母十公”,這九月吃母蟹,蟹黃多,十月吃公蟹,蟹膏厚。這八月能吃上螃蟹的人家,多半是有些家底的,而能吃上團團如碗盞大小的螃蟹,那可更是富貴人家。

楊府夜宴裏的螃蟹差不多都有碗盞大小,蒸熟了端上來,背殼通紅,一對大螯被紮得緊緊貼在殼子旁邊,沒有了原來的張牙舞爪模樣。這螃蟹放到外頭去賣,只怕至少要二兩銀子一只,可這楊府的螃蟹卻是花銀子都買不著的。

每年到了中秋,宮裏都會賜下螃蟹來,皇上吃的是什麽螃蟹,楊府夜宴的桌子上頭就會擺著什麽螃蟹。雖然其餘的公主府裏也會象征性的賜上一簍螃蟹,可卻遠遠不及楊府的螃蟹個頭大,蟹黃多,京城裏的人個個都眼紅,但也只能嘆氣:“誰讓楊老太爺與皇上是八拜之交,楊老夫人又是先皇認下的義女,這份榮華富貴,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楊府的夜宴沒有設在花廳,卻選著在湖畔,一輪皓月當空,湖裏倒映著玉盤一般的月亮,有小廝撿了一塊石頭扔到湖裏,將明鏡一般的水面打破,漣漪一圈圈的散開,月亮也揉碎成萬點金黃,灩灩隨波,亮閃閃的晃著人的眼。

湖畔那邊搭了個戲臺,請了一家戲班子過來唱戲,與一般的老夫人不同,楊老夫人不喜歡聽熱鬧的,只是點了幾個清婉的折子戲,將戲折子遞給那個班主,笑著道:“吵吵鬧鬧的聽了耳朵痛,就聽幾句清麗的便好。”

寶清正在拿著蟹八件對付著螃蟹,那個螃蟹已經被她用蟹盆盛著了,現兒一只手拿了蟹腿,一只手拿了蟹針在鉤那鮮嫩細白的肉。聽著楊老夫人說點《游園驚夢》這出戲,不由得好奇:“祖母,我上回跟著你去了那寧王府的游宴,不也聽了這曲子?那時候我聽著旁邊有位夫人說這曲子乃是淫詞爛曲,不堪入耳,那為何還有這麽多人愛聽?”

“什麽淫詞爛曲呢,她去寫寫看,能寫出這麽好的曲子來?”楊老夫人嗤嗤一笑:“只不過這曲目說的是少女思春罷了。”

楊二奶奶與楊三奶奶聽了這話,臉色略略一變,婆婆什麽都好,就是有時候說話太不顧及場合,“思春”這兩個字,如何能在這大庭廣眾下說出口來的?這一桌子姑娘除了寶琴已經訂親,其餘的都還未議親呢。

兩人愁眉苦臉互相看了看,楊二奶奶呵斥了寶清一聲:“你吃螃蟹便吃螃蟹,怎麽問到這事兒上邊來了?”

寶清朝楊二奶奶嘻嘻一笑:“母親,清兒聽著那曲子怪好聽的,可偏偏他們都說是淫詞爛曲,清兒覺得不解才來問祖母,祖母什麽都知道,她說好便是好,她說不好便是不好。”

楊老夫人笑瞇瞇的點頭:“究竟清丫頭是個聰明的,這思春有什麽不能說的?人長大了到了這個年紀,無論男女,自然便有中意的人,無可厚非。”她轉頭看了看坐在那邊一桌的楊老太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之恒,你說說看,我的話是不是有理兒?”

楊老太爺正與嘉懋尕拉爾等少年郎坐在一處,手裏拿著螃蟹吃得津津有味,聽著楊老夫人問他,轉過臉來連連點頭:“香盈,你說的話都有理。”

“你聽清楚我們在說什麽了沒有?”楊老夫人的語氣裏有些嗔怪,仿佛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一般:“都不聽我說了什麽就點頭,若我是無理呢?”

相宜羨慕的望著楊老夫人與楊老太爺,這輩子若是能得到這樣一個知心知意的人長伴左右,那也是死而無憾了。她抓起一只蟹腿,在醬料碗中蘸了蘸,開始拿蟹針去挑肉,才低下頭,就感覺到有人火辣辣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肯定是嘉懋,都不用擡頭便知道是他,相宜哂然一笑,若無其事的拿著蟹針挑肉,就聽那邊楊老太爺聲音宏亮:“香盈,你這輩子哪裏說過無理的話?我方才真聽到你說的話了,少年男女,誰個不會喜歡上一個人的?就像當年,我替你攔住馬車的時候,見著你那鎮定從容的模樣,心裏就有了愛慕之心。”

寶清與寶琳都驚呼出聲,旁邊桌子上楊家幾個少爺也連聲追問:“祖父,是真的嗎?”

這局面可是有些亂,楊二爺楊三爺趕緊喝止住自己的兒子,楊二奶奶喊住寶清,楊三奶奶拉了拉寶琳的手:“大呼小叫的,沒一點女兒家該有的樣子,你瞧瞧相宜,坐得安安穩穩,哪有你這般半點沈不住氣。”

這話頭忽然就轉到了自己身上來,相宜吃了一驚,一只蟹腿掉到了碗裏,濺起幾滴醬汁,楊老夫人見著她忽然便慌慌張張,哈哈一笑:“相宜你也是面薄,聽著說到你,就慌張成這樣。”她側目看了看嘉懋,見他神色殷殷的在那邊看著,心中有幾分明了,這兩人定然是對上眼了,只是別扭著不說出來,等著夜宴以後自己可得好好問問嘉懋才是。

“原來是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殘垣……”戲臺子那邊傳來尖細的歌聲,裊裊的往空中去了,一縷清音,巍巍顫顫,散開在那金波灩灩的湖面上,將那少女的惆悵演繹得淋漓盡致。

“好聽,真是好聽。”楊老夫人點了點頭:“這樣的曲子才是好聽呢。”

相宜出神的聽著那幽幽的曲子,心中忽然間也蕩漾了起來,那般美好的春日,少女獨自在寂寞冷清的園子裏游玩,找不到一個可以陪伴她的人,這又是一種什麽樣的悲哀呢?她悄悄擡眼望了望嘉懋,正好對上了他的目光,兩人就這般相互望著,怔怔的凝視,似有千言萬語,可又不能說出口來。

忽然間,那一縷情思就蕩漾了起來,相宜怔怔的坐在那裏,恍恍惚惚回到了以前那段時光,兩世的相逢裏,晶瑩玲瓏的白雪寶鏡裏,她與嘉懋的相逢,兩人曾經的相悅,那個少年與她,站在走廊下邊,兩人亦是這般相互站著,目光纏綿。

心底裏,還是有個他,只是她想將他忽略,過一種無憂無慮的生活。

相宜暗自輕嘆一聲,年少輕狂是前世,這世自己早就沒有那種輕狂的本錢,再也不能糊塗。

夜宴到了戌時才散,寶琳寶清拉住相宜說去園中走走,楊二奶奶與楊三奶奶也忙著追了過去:“都不願意讓母親跟著過來麽。”

寶清睜大了眼睛,臉上全是不解的神色:“母親,你第二日該早起打理中饋。”

楊二奶奶走上前去,挽住寶清的手:“都多久沒與你一道在園中散步說話了,今晚想與你好好說說。”婆婆那幾句話,也不知道被女兒聽進去沒有,自己可得好好告誡她,祖母說的話並不全是對的,訂下親事之前,可不能隨意動心,思春那樁事情,可不是正經女兒家該做的,大家閨秀就該安安分分在家裏等著家裏人替她訂下親事,哪裏能由著她自己的性子來。

楊老夫人見著人散了,朝嘉懋笑了笑:“怎麽還不去歇息?”

“我素日裏頭忙,現兒總算得了空,當然要多陪陪外祖父外祖母。”嘉懋朝楊老夫人笑了笑:“再說了,跟外祖母說話,我心裏總覺得舒服。”

“你這嘴巴還是那麽甜。”楊老夫人笑了笑:“聽著平章政事府的陸大人說,你做事十分果斷,頗有遠見,這兩個月裏頭出了不少好主意,平章政事府的大人們都很是讚賞你呢。”

楊老太爺湊了過來,很是驕傲:“我楊之恒的孫子外孫,個個都是好的!”

寶柱才十六歲就被授了明威將軍,這可真是難得的殊榮,他十六歲還沒做到那個位置去呢,長江後浪推前浪,見著孫子這般有出息,楊老太爺自然高興,現兒見著外孫也是嶄露頭角,更是得意。

“嘉懋,你來陪陪外祖母到湖邊轉轉。”楊老夫人朝嘉懋招了招手:“我們祖孫倆說說體己話兒去。”

楊老太爺在一旁插話:“八月十五自然是要跟我來說體己話兒的。”

嘉懋哈哈一笑,朝楊老太爺行了一禮:“外祖父,我不與你搶外祖母,和她說幾句話便將外祖母送還回來。”瞧見楊老夫人那神色,聰明如嘉懋,自然知道楊老夫人找他有話要說。

月明如水,祖孫兩人站在湖畔望著那銀色的月亮,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

“外祖母,你找我來,可是問相宜的事情?”嘉懋見著楊老夫人只是對自己笑,卻不開口說話,有些按捺不住:“我也早想找外祖母說說,又怕你笑話我,故此耽擱下來了。”

“你說,可是有什麽為難之處?”楊老夫人瞧著嘉懋的臉色有幾分著急,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今晚瞧著你與相宜那神色,分明是好好兒的,難道有什麽問題不成?”

“唉,說來說去,全都怪外祖母。”嘉懋挽住楊老夫人的胳膊,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外祖母做得太成功了,由不得讓人羨慕。”

楊老夫人聽得一頭霧水:“嘉懋,你這話什麽意思?”

“我早兩個月與相宜表露過心跡,可相宜說她現兒只想好好將翠葉茶莊開起來,她說她要像外祖母一樣,順風順意,到了那時候再去考慮旁的事情。”嘉懋唉聲嘆氣:“若不是外祖母這般能幹,相宜哪裏會有這樣的想法?嘉懋想著,也只有埋怨外祖母了。”

“相宜真是個有志氣的孩子!”楊老夫人點了點頭:“就沖她這份心意,我也要幫她幫到底!”

“外祖母,你還是好好想想,該怎麽幫你的外孫幫到底罷!”嘉懋朝楊老夫人深施一禮:“嘉懋的事情,全都要拜托給外祖母了!”

“嘉懋,你這也太無賴了,怎麽能全拜托給外祖母?你自己成親的事情,外祖母只能在旁邊打打幫手搖搖旗子真正要去下功夫的人,那可還是你自己。”楊老夫人伸手拍了拍嘉懋的肩膀:“你多努力。”

“外祖母,這個我自然知道,可到了關鍵時刻,還盼能在外祖母這裏借一縷東風。”嘉懋望了望那銀光跳躍的湖面,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我會用自己的所作所為,讓相宜解開心結,不再躲避我的這一份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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