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絲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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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夜,本就是最容易讓人發瘋的。

“你怎麽知道有人在?”竟然真的有人開口,聲音幽靜如蘭,似乎就在謝敏身畔。

謝敏笑道:“我等你很久了。”

那人似乎吃了一驚,道:“你知道我是誰?”

謝敏依舊很老實,道:“我不知道。”

那人聞言而笑:“謝敏果然是個有趣的人。你隨我來。”他似乎按動了機括,哢哢數聲,謝敏身上的鐵鏈已然斷開。

謝敏伸個懶腰坐起,笑道:“多謝。”

這人道:“你能走麽?是否要我背你。”

謝敏苦笑道:“走兩步倒是尚可。”

這人道:“好,來。”拉住了他手,低聲道:“一路上跟緊我。”

謝敏一怔,聽著人聲音,似乎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子,但她的手卻如砂石粗糲,竟隱隱咯的手疼。但他什麽也沒有說,反而握的更緊了。

黑暗之中,謝敏瞧不清來人面目,也不問他是何來歷,更不管他要帶自己去何處,就這麽跟著她走了。

謝敏的膽子有時候確實大的駭人。

這人帶著謝敏似乎走出了暗室,下了幾級石階,慢慢地往前走。

路上很平坦也很幹燥,四周或許是巍峨的殿堂,丹墀下有百官林立。或許只是荒涼的戈壁,有幾只蜥蜴、毒蛇靜靜捕著蠅蟲。或許什麽都不是,只是另一間暗室而已。

無論是在哪裏,都是一片漆黑寂靜。

謝敏甚至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聽不到,那麽靜,那麽冰涼。

只有他所握住的手,雖然粗糙,還是那麽溫暖。

在這個瞬間,謝敏恍惚覺得這只手就是他的所有,他甚至相信這只手,永遠也不會背離他。

但是眼前這個人卻一句話也沒有再說,而謝敏,也不再問一句。

兩個人就這麽安靜的,似乎永無盡頭的走著。

但是這個世上的路,不論多遠,總是有盡頭的。

謝敏身前那個人終於停住了,她拍了拍謝敏的手,道:“你走吧。”

面前豁然一亮,謝敏微閉了眼,似乎看到了眼前的人正消失的容顏,他心中一震,輕輕嘆息。

那張臉轉瞬不見了。

但是謝敏仍然看到了她的模樣,那是謝敏所見過的最平凡的,甚至下次相見,他再也不會認出的面孔。

謝敏見過的人,本是從不會忘記的。哪怕過了幾十年,這個人已蒼老至死,謝敏也能一眼識出。但是眼前這個人,實在太平凡,平凡的太可怕了。

有時候平凡就是一種不平凡。

謝敏似乎是到了江南水鄉。

燕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

殘黃的夕陽下,曲水流觴,旖旎慵懶。

一株滴水觀音,墨綠蒼翠,噙了清露靜靜盛開。

秋千架山,常春藤悄然爬上。

“你來了麽?”滴水觀音後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一個女子的聲音。溫和善良,婉約從容。

謝敏驀然回首,已瞧見了一個光妍如雪的女子,她微微笑著,恍若神祈。

青絲垂落,白衣委地,雙眸如水溫潤,含著深深地悲憫,仿佛是南海觀世音自雲中而來。她輕笑著:“你來了。”

謝敏不語,他目光微落,忽然看到了一只貓。

一只黑貓。

一只黑貓安安靜靜的臥在她腳邊,嬌艷美麗的黑貓,溫柔的伏在這個女子腳邊。

這只黑貓有一對瑪瑙般璀璨的眼珠,骨溜溜的轉著。

死神貓!

那麽這個女子是誰。

謝敏笑了。

除了蘇芋白,還有誰能使死神貓如此溫馴。

謝敏終於見到了蘇芋白,當世中最神秘,也最可怕的女子,幾欲置他於死地的女子。

這個人或許是他一生最可怕的敵人,比漁翁女、薛華然更要可怕。

因為沒有人見過蘇芋白的身手。

謝敏笑了,然後他突然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他笑道:“你果然是一個女子。”

蘇芋白自然是個女子。

謝敏若說一個人是女子,這個人就是重新爬回娘胎裏再生出來也一定還是個女子。

蘇芋白俯身,抱起腳邊的黑貓,笑嘆道:“已經很久沒有人敢和我這般說話了。”

謝敏失笑道:“是在下冒昧了。請樓主海涵。”

蘇芋白一怔,隨即嘆道:“我不是蟪蛄樓樓主,我已經十多年未離此地,不問塵俗事。”

謝敏神色未變,笑道:“那就無怪了,無怪顏姑娘說蘇姑娘並非樓主。”

蘇芋白側身微笑,似是沈思了一會,道:“如雪的心太高了。謝敏,怎麽可能被蟪蛄樓所困?”

謝敏黑眸清亮,不起波瀾,笑道:“這小小伎倆,顏姑娘定是不屑為之的,實在是在下走的累了,因此相煩適才那位姑娘帶路。”

原來謝敏並未被顏如雪三箭誘擒,不過是將計就計罷了。

蘇芋白輕輕撫著死神貓,看謝敏一眼,眼中似有深意,她嘆道:“帶你來的那個人如何呢?”

謝敏不假思索,立時便道:“只怕蟪蛄樓中無人能出其右。”

蘇芋白笑道:“好,好,如青獨掌蟪蛄樓十年,如今能得謝公子此言,也不枉費了他多年辛苦。”她此言方落,忽聽喵嗚一聲,死神貓在她懷裏輕輕叫了一聲。

謝敏的笑立刻僵在了唇角。

死神貓躍起身子,湧身一跳,閃電般撲到了謝敏懷中。它的眸子赤紅如血,軟軟地倚在了謝敏懷裏,似乎有無限依戀。

石泓玉若是在,一定會大笑道,這只貓原來是只母貓。

但謝敏卻又幾分哭笑不得,因為他突然記起了那個古老的詛咒,無論死神貓走近誰,此人三日之內都會必死無疑。

謝敏低低嘆了一聲,伸出手去,撫摸著死神貓光滑如絲綢般的毛發。

蘇芋白忍不住笑道:“他似乎很喜歡你。”

謝敏笑道:“似乎是的。”

蘇芋白輕笑一聲,俯下身子,自她腳邊的一只木桶裏舀出一碗水,淡淡的道:“聽人說,你要我在這兒拿走一泓秋水和千年靈芝。”她側轉著身子,看著那株滴水觀音,神色漠然。

謝敏躬身施了一禮道:“請蘇姑娘明鑒,一泓秋水之事,其中多有誤會,本是無意得罪。”

蘇芋白淡淡一笑道:“那麽千年靈芝呢?”她面色沈靜,目中卻隱隱有了淩厲之意。

謝敏卻恍似未見,微笑道:“在下鬥膽,請蘇姑娘賜下千年靈芝。”

蘇芋白哦了一聲,忽道:“謝公子,給這滴水觀音澆些水吧。”她突然說了句古怪的話。

謝敏卻立時道:“好。”

謝敏本就是不會拒絕女人的,尤其是蘇芋白這種女人,蘇芋白就是叫他給滴水觀音澆些血,他也會立時答應的。

蘇芋白將手上的木舀遞過去,謝敏微笑著接過來。

一碗水,在兩個人手上,靜靜的,沒有漣漪。

謝敏和蘇芋白含笑對立,擎著一碗水,似是敬奉在佛前的一碗清水,澄澈無波。

天地間,似乎突然肅穆了幾分。

春風中起了秋意,搖曳的金盞花也怔怔的,不動了。

整個江南水鄉在那一刻停止了生命。

謝敏怡然微笑,眉間卻恍惚有了些許黯然。

喵嗚一聲,死神貓忽地自謝敏懷中跳出來,趴伏在地上,轉動著長尾,瞧著兩個人發呆。

乒乓聲響,宛如碎瓷,兩人手中的木舀忽地碎成了齏粉,隨風而逝。

而那一碗水,仍舊穩穩地,穩穩地,在謝敏和蘇芋白只見,光華流轉,澄澈不散。

蘇芋白輕笑一聲,眉梢眼角的溫柔風情掠過了無數恍惚歲月,那清冽的一碗水忽而散開了,嘩然作響,化作萬千甘露,如滿天花雨灑向了滴水觀音。

蘇芋白袍袖輕拂,緩緩退後了一步。

謝敏卻有些趔趄,直退出三步。

這一陣,似乎是謝敏輸了。

謝敏出道十年,從未一敗,難道今日竟會輸在蘇芋白手上麽?他穩住了身形,依舊笑如春風,似乎只是剛剛澆過花草,準備去睡一覺般悠然。

蘇芋白面色溫和,笑道:“此樹得活,全賴公子活命之恩。”

謝敏笑道:“不過是幾滴水,蘇姑娘言重了。”

蘇芋白神色更加柔和,嘆道:“你為一株花尚能退而不進,果然是憐香人。”

兩人相視而笑,勝負之數各在己心,又何必說破。

蘇芋白回首笑道:“腳上不疼了麽?”這句話問的甚是突兀。

謝敏卻似早已料到,隨意道:“或許還有些痛。”

蘇芋白目中樓主智慧光芒,淺笑道:“何解?”

謝敏望向不遠處的秋千,淡淡的道:“痛便痛吧,幹我何事,我只當不是自己的吧。”

蘇芋白輕嘆了一口氣,拍手讚道:“妙言。這世界,本來就是是非不分的。”她這句話更是古怪,兩人漸談漸深,旁人已難聽得懂。當然,也絕不會有人能聽得到。

謝敏忽道:“請問蟪蛄樓何意。”

蘇芋白轉過身,緩步而行,漸漸過了一處樓閣,謝敏一笑,自後相隨。

蘇芋白嘆道:“蟪蛄樓下兩個長老,你都已見過了。榮枯本是天地之道,陰陽兩物,至榮則枯,枯則榮,榮樹雖然年輕,心已老了,枯枝雖年老,心卻是孩童心性,明春未必不會發芽,否極泰來,生長之道也無非如此。你看春夏秋冬,輪回不息,你看如錦花開燦爛,誰知明日便不會枯萎。朝君不知會暮,蟪蛄不知春秋,僅此而已。”

謝敏不語,思量著她語中之意。

蘇芋白已行至一處木橋,她走上橋頭,緩緩轉過身,夕陽如血,斜斜落在她身上。

謝敏擡首時,不由全身一震,那分明是菩薩的眼神啊,那是觀世音悲憫的雙眸,無怨無嗔,無怒無喜,有大愛,有大悲。

謝敏的心中,頓時一片空明。

他立在橋下,向她一揖到地。

蘇芋白緩緩一笑道:“這又是為何?”

謝敏笑而不答,禮拜菩薩本是謝敏一貫所為,至於到底為何,只怕除了他自己,再無旁人知曉了。

蘇芋白自不會再問,卻道:“我十年不見外人,今日卻見了你,也是合該緣法如此,你便渡我一次,如何?”

謝敏笑道:“不敢。”

兩人默然相對,竟打起了機鋒。

名震天下的蘇芋白和謝敏相遇,誰知竟會是如此模樣。

如老友圍爐煮酒,笑談天下事。

蘇芋白一笑。

她忽地盤膝坐在橋上,有風吹過,霍然撩起她散落的青絲。

謝敏的眼神已有幾分凝重,他袍袖輕動,鼓脹而起。

蘇芋白拈指而笑,青絲如煙,暮天卷起,如拂塵淩厲直撲向謝敏。

謝敏翩然而退,青芒暴漲,已擊在他袍袖之上。

四野風起,黃沙漫過,溫柔的小橋流水下,忽地發出了幾聲嗚咽,隨即幽幽不絕,似要奔流而出。

謝敏忽而頓住身形,袍袖輕卷如雲舒,挽住了青絲。

蘇芋白淡然而笑,似是輕輕嘆了口氣。

原來,還是免不了要動手麽,真的是很沒有意思啊。

撕裂聲響,衣袖盡碎,落在了當地。

謝敏皺緊了眉,怔怔的看著蘇芋白。他心中在疑問,這又是為何。

蘇芋白笑的淡然。

漫天青絲嘩然而落,散盡在地,一瞬,吹落了天涯。

十年苦修,一朝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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