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一箭之快，簡直匪夷所思。

謝敏緩緩落在當地，卻幾乎站立不穩，撐弓支在地上，一雙腳已痛的有些麻木。

顏如雪行至謝敏身前，看他一眼輕嘆道：“公子這一箭有天地之威。”

謝敏笑道：“雕蟲小技，叫顏姑娘見笑了。”

顏如雪笑道：“公子可以問了。”

謝敏一思量，問道：“敢問姑娘，蟪蛄樓樓主可是姓蘇，名諱上芋下白。”

顏如雪道：“不是。”她答得幹脆利落，更無半分猶疑。

謝敏一怔，他本為尋找蘇芋白而來，若蟪蛄樓與蘇芋白並無牽扯，他這一趟便是白跑了。此話若是由花如錦所說，或許還會有假，但如顏如雪這般女子，自視甚高，是絕不會欺瞞撒謊的。

顏如雪倚在紅馬前，伸手輕拂它鬃毛，目中露出憐惜神色。

謝敏瞧著，一時無語。

顏如雪在馬背上輕拍一下，揚聲道：“去吧。”

紅馬俯下頸子在她耳邊輕噴，廝磨了半晌，長嘶一聲，奮蹄如飛。

謝敏仔細看時，但見那紅馬四蹄竟能同起同落，宛如騰雲駕霧，想來是萬中無一的良駒。他眸中一暗，嘆道：“姑娘如何忍心？”

顏如雪只是一笑，眉梢眼角俱是英氣，並無分毫不舍，她素手輕楊，已搭上了第二支箭。

謝敏微愕，顏如雪遞上的第二支箭竟是一支木箭。

一支不過竹筷粗細的木箭。

謝敏又忍不住輕輕咳嗽了，他提醒道：“姑娘是否拿錯了箭？”

顏如雪笑道：“謝公子這也算是一問麽？”

謝敏立刻不問了。

顏如雪道：“請公子先射彤雲。”

謝敏接過箭，瞇了眼去看彤雲，它奔的正歡，全然不知身後有支要命的箭。

顏如雪忽道：“公子身上有傷，還是不宜妄動的好。”

謝敏苦笑，只好立在原地，彤雲已然只有巴掌大小了。

顏如雪又道：“公子若當真愛此馬，便再容它多跑一會吧。”

謝敏說不出話了，這女子似乎比他以往所見任何女子都更難對付。

彤雲的身形又小了幾分。

謝敏立在原地，緩緩地搭起了箭。

謝敏的眼睛似乎泛起了光，唇角還帶著淺笑，長箭已呼嘯著飛出。他甚至沒有看一眼彤雲，便隨意的射出了第二箭。

顏如雪的心卻立時涼了。

謝敏拉弓的瞬間，她已然知道輸了。

彤雲已是必死之局。

最好的箭術貴在心思神明，而非手眼之間。

一個人的箭術若至巔峰，往往任物隨心，便如庖丁解牛，進退之間，毫厘分差都在心上，就如呼吸般自然隨意，無半分強求。只是這種箭術不只需要瘋狂的訓練，更要有先天的才分，這才是最不能勉強的事情。

這樣的箭術一旦大成，則以萬物為芻狗，舉手之間，可射猛虎大鵬，可取螻蟻蚊蠅。這已不是一種箭術，而是一種感覺，一種無上的心法。

顏如雪自幼練箭，亦未曾窺此境界，只當天下間再也無人能夠登此峰頂。

但今日謝敏一拉弓射箭，便知他已化物入心。

似乎聽到嘩啦一聲，彤雲撲倒在地。

謝敏道：“在下多有得罪。”

顏如雪久久不語，一雙漂亮的淺灰色眸子閃爍不停，不知是心疼、震撼還是嫉妒，半晌方道：“謝公子射箭的準頭自無需多說，但木箭射馬，這份神力當真令人側目。”

謝敏放下長弓，道：“姑娘取笑了。在下不過勝了個巧，木箭無力，只好射入彤雲眼中。”他頓了一下，不再繼續，面上已大有不忍之色。

顏如雪更是驚駭，如此之遠，謝敏竟尚能直取彤雲眼睛，她忽然覺得心灰意冷，沮喪道：“看來我這雙眼才當真該挖出來才是。”

謝敏道：“姑娘言重了，請人去將彤雲救起來吧。”

顏如雪失聲道：“什麽，它，彤雲難道沒死麽？”

謝敏笑道：“姑娘心愛之物，在下怎敢擅自毀去，不過謝敏射瞎了它的左目，只怕難好。”

顏如雪楞怔怔立在原地，殊無欣喜之色，良久之後，忽聽一聲長嘶，彤雲竟自行立了起來。顏如雪目中終於露出了俱意，她輕呼一聲，幾人忽地跑來，擡了彤雲匆匆離去。

謝敏極目看去，只見一片無垠青草綠地，竟不知這幾人從何而來。

顏如雪道：“公子請問吧。”

謝敏道：“姑娘為何如此篤定蟪蛄樓主不是蘇芋白。”

蘇芋白一楞，顯是未料到謝敏有此一問，當下反問道：“你為何不問我怎樣生離此地？亦或如何去見我們樓主。”

謝敏笑道：“非是在下狂妄，只怕，顏姑娘並不知曉如何離開。”

顏如雪失笑：“你並沒有小瞧了我。不過我自小服侍樓主，近兩年才離開樓主身旁，別的或許不知，但樓主是誰，我是絕不會弄錯的。樓主和蘇芋白絕不是一人，公子只管放心。”

謝敏皺眉道：“多謝姑娘。”

顏如雪道：“這本是你的彩頭，不敢當謝。公子，請射第三箭吧。”

謝敏立時道：“顏姑娘，可否現將第三支箭借在下一觀。”

顏如雪劍眉上揚，笑道：“自然可以。”她緩緩在箭袋中抽出了第三支箭，遞到謝敏手上。

第三支箭，是一支精鋼所制的箭，箭鏃鋒利，甚至還幽幽泛著冷光。

這是一支見血封喉的箭，但謝敏的手心，卻已沁出冷汗。

顏如雪不是個傻子。

她給他一支無鏃箭，便要他射中雙鷹。

她給他一支木箭，要他射殺彤雲。

現下她給了他一支精鋼所所致的箭，總不可能要他去射一支木靶吧。

謝敏暗嘆了一口氣，忽地擡首看了看草原上的太陽，蹙緊了眉，頗為擔憂的道：“顏姑娘不會要我射這天上的太陽吧。”

顏如雪一怔，隨即噗嗤笑出聲來，道：“公子真是說笑了。”她這展顏一笑，整個面孔頓時柔和如風，說不出的雅致嫣然。

謝敏輕笑。

顏如雪忽嘆道：“便是真要射日，想來亦不能難為謝公子。”她右手一揮，不知自何處跳出兩人來，搬了件物事立在遠處。

這兩人向顏如雪躬身行了一禮，立在原處不動。

謝敏仔細看時，但見兩人中間的物事卻是一個木靶。

一只校場上再常見不過的木靶。

謝敏甚至有幾分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頭，他深深的看了顏如雪一眼，但見她已繃緊了臉，眼中露出冷然的殺意，她淡淡開口：“那是第一只鷹。”

謝敏不語，卻將弓握的更緊了。

顏如雪繼續道：“第二只鷹，是我。”

謝敏的第三箭，是要將顏如雪射死在木靶之上。

這種事情，謝敏是絕對不會做的，他這一生甚至還從未殺過一個女人。

謝敏對女子的心，是柔若棉絮的。

這第三支箭，謝敏是寧願拗斷了也不會射出的。

謝敏望了望手中的弓箭，擡首道：“姑娘請。”

謝敏竟真的要射出第三箭麽，他居然拉開了弓。

這一箭雖未射出，但已毫無懸念，謝敏這雙手本就是無所不能的啊。即使真的要射天上的日頭，他也未必會輸給後羿的。

只是，謝敏的心，什麽時候開始變得如此之硬。

顏如雪朗朗一笑，衣襟當風，竟已落在了謝敏手中的墨弓之上，態若飛燕起舞。果然是聰慧的女子，只要她在謝敏的弓上站穩了，謝敏的箭法再好，也是射不到自己的弓上。

謝敏微微一笑，手上微動。

顏如雪臉色卻立刻變了，只覺腳下打滑，已然站立不住，當即借力上躍，落在了謝敏身後。

謝敏唇角飛揚，緩緩轉過了身子。

顏如雪腳下連動，緊緊貼在他身後，當真如附骨之蛆，她輕功奇佳，似是一只白玉蝴蝶在謝敏身後環繞。

謝敏仍是帶著他那滿不在乎的微笑，緩緩拉開了弓。

顏如雪面色沈靜，忽覺心中一跳，明晃晃的箭頭倏然對準了自己胸膛。

恍若夢靨，謝敏正正立在她面前，含笑凝望著她。

地獄中偷來的輕功。

顏如雪忽地掠過了一個念頭，她心下反而一寬，淺笑盈盈，腰肢扭動，如輕風忽逝、

顏如雪絕不是一只只會飛翔的蒼鷹，她身形詭異，在草原上悠然來回，似是一曲曼妙的波斯舞，又似一只傲然的雪蓮在雪原綻放，如醉如癡，如癡如狂。

謝敏始終含笑望著，一張弓漸漸扯得滿了。

顏如雪身法數動，已到了木靶之前，那不是自尋死路嗎。

可是在謝敏面前，又怎麽會有活路，只有死中求生。

顏如雪一個翻身，身形如飛，搭在了木靶之上。

嗖的一聲，第三支箭破空而至。

顏如雪身輕如燕，飄飄立在靶頂上。

她竟半途折身，逆勢而行，飄到了靶頂上。

但謝敏的箭卻不會拐彎，一箭既出，已是不可回之勢。

這就是死中求生。

箭是死的，人是活的。

長箭直中紅心。

顏如雪還在靶頂立的穩穩地，衣衫飄飄，有仙人之姿。

顏如雪笑了，她心中卻忽地湧過了一絲落寞失望。

箭勢甚急，木靶不停晃動。

顏如雪腳下一滑，竟再次立不住身形，忽地落在了箭靶之後，她暗中氣惱，忽聽梭梭之聲，那長箭去勢不衰，穿過了靶子，堪堪觸到了她臂膀。

顏如雪腦中嗡的一聲。

這一生，這一刻，竟是如此接近了死亡。

顏如雪被釘在了箭靶之上。

在箭靶之後，被一支長箭生生的射在了靶上。

天地間轟的一聲大響，似乎驚雷乍起，江海咆哮。

顏如雪怔怔回首，那個持弓搭箭的人已然沒了蹤影。她咬牙站穩身子，俯首看時，長箭越靶射中了她的衣衫，輕輕貼肉而過。

顏如雪清冷的容顏有了一瞬莫名的變化，她探手在紅心之上輕叩了幾下。如茵的草地立時下陷，她看到了謝敏。

謝敏躺在一張鐵床上，手腕、腳踝、腰部、脖頸均被鐵鏈鎖住，動彈不得。突然遭變，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個滿不在乎隨遇而安的微笑，似乎他此時正躺在後院中，慵懶的曬著太陽品著香茗。

顏如雪進了鐵室，她冷冷地看著謝敏。

謝敏笑道：“你來了。”

顏如雪不發一言，行至他身旁坐下，鐵床上泛著冰冷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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