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衫人道：“千年靈芝，世上只得四株。一株在皇宮大內。”

兒子臉上露出凝重之色，道：“那是無望了。”

白衫人笑道：“就是兄臺英武，有朱解之膽，搶入皇宮去偷也是不成的。”

兒子面色一變道：“兄臺這是何意？”

白衫人道：“只因那靈芝已進了皇帝老兒的肚子。”

兒子奇道：“什麽？”

白衫人道：“當今天子自幼不足，形瘦體弱，若非食了千年靈芝，豈能活到今日統禦四海。第二支靈芝麽，本在五臺山。”

兒子急道：“那麽現下呢？”

白衫人嘆道：“現下已被人偷了去。”

兒子頓足嘆道：“可惜。”

白衫人笑道：“那也沒有什麽可惜的，那支靈芝本就是假的。”

兒子驚道：“那麽真的尚在何處。”

白衫人道：“五臺山清涼寺絲竹空大師佛法精深，昔年曾與玉輪雪山王有過一面之緣，雪山王感念絲竹空大師之恩，才將手上千年靈芝贈與了五臺山。”

兒子又驚又疑道：“雪山王一代宗師，難道還會送一支假的麽？”

白衫人笑道：“自然不會，只是絲竹空大師將其帶回五臺山後，某一日被賊人所盜。”

江湖客不信，道：“絲竹空大師修為頗高，五臺山亦是武學聖地，尋常宵小怎能討的好去。”

白衫人搖首嘆道：“不然，絲竹空大師乃是方外之人，靈臺清明，千年靈芝雖是罕物，在他老人家眼中不過如浮塵而已。大師得知靈芝被盜也不過一哂，亦未派人去追尋，不過礙於清涼寺名聲，此事並未外傳。後來賊人所偷，不過是一支再普通不過的尋常靈芝。”

中年人嘆道：“方丈大師好寬闊的心胸。”

那少年人卻急道：“那又是誰盜走了真正的靈芝。”

白衫人向他一笑道：“少年人如此好奇嗎？”

少年臉上微紅，似有些不好意思，白衫人不再逗他，只道：“那賊人盜走了千年靈芝，把它賣到了富貴堂。”

兒子眉梢上揚，道：“富貴堂是中原最大的藥坊，我曾往富貴堂求過，卻並未得見此物。”

白衫人笑道：“只因靈芝在富貴堂待了一日，便又轉到旁人手上。”

那兒子的一雙眉毛已要擰到了一起，心中時上時下，忐忑不安。

白衫人續道：“這人得了令之後賣給了東瀛的一位富商，轉由沙漠船護送與貨主，誰知未到海上已然失了手。”

兒子長籲出一口氣來，嘆道：“此中竟有許多曲折，不知兄臺又是從何處得知。”

白衫人但笑不語，啜著清茶瞧著雨雪紛紛。

眾人聽到此處均是意猶未盡，問道：“還有兩支呢？”

江湖客中那年紀稍長的人目中精光忽現，瞥了白衫人一眼，濃眉如墨輕輕顫抖。

白衫人放下茶盞，清清喉嚨，眾人只道他要說出第三支靈芝的下落，孰料他甫開口，便道：“只因從富貴堂中買下靈芝，又轉於東瀛富商的那人，便是在下。”

眾人大驚。

這白衫人不過三十多歲，年紀輕輕，竟有如此財力買下千年靈芝，而靈芝丟失後他竟也半分不著急，更在此處言笑無忌，這是何等的涵養、心胸。

噗嗤一聲，卻是隱在暗處的那年輕人笑出聲來。

白衫人毫不在意眾人目光，仍舊笑的怡然。

兒子卻頗有幾分不自在了，窘道：“兄臺，這，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兄臺不要太放在心上才是。”

白衫人輕笑道：“那也沒有什麽，在下膽小，從不敢做賠本買賣。那靈芝一旦離了在下之手，便是旁人之物，早已錢貨兩清了。”

兒子一驚，露出佩服之色，連聲道：“兄臺高明。”

白衫人輕嘆一聲道：“第三支麽，”他說到此處頓了頓，又斟了一杯清茶，向那老板道：“煩請掌櫃的將這杯茶送到那位兄臺處可好？”他右手一指，卻是指向那隱在暗處的年輕人。

老板答應著將茶送過去。

那年輕人淡淡道一聲謝，亦不詢問緣由，接過便飲。

白衫人欠身道：“不是好茶，兄臺莫要見怪。”

年輕人輕笑一聲。

眾人一時楞住，不知那年輕人賣的什麽玄虛。

老板回轉身時，心中忽而一陣歡然，那年輕人不過是對他笑了笑，他似乎突然輕快了許多，說不出的愉悅。他本以為自己早已忘了怎麽笑的，沒想到今日竟又揚起了唇角，那人到底是誰，有什麽魔力？

白衫人道：“第三支靈芝在南海龍王處。”

少年人最耐不住性子，急道：“龍王，世上當真有龍王麽？”

江湖客中年紀較幼的道：“無知小兒。”

少年人不以為意，道：“就是不知才要問啊。”

江湖客哼了一聲，年長那人向他遞個眼色，目光炯炯，盯住了那白衫人。

白衫人續道：“南海龍王將此物看的極重，藏得極是隱秘。一日甚至要連換幾個地方才安心。哪知他換來換去，到最後連自己也不知藏到哪裏去了。待找到時，已然給捂壞了，再也用不得。”

眾人一時啞然，這一次誰也說不出話來，珍貴如珠玉的千年靈芝竟落得如此下場，眾人都有幾分哭笑不得。

良久那中年人方嘆道：“絲竹空大師渾不在意，丟了靈芝，這位龍王如此小心，竟也丟了靈芝，哎。”

眾人黯然不語，得失心太重，便會失了本心，如太偏執，亦失本性，所以世間萬物，本應以平常心待之，去留只管隨他意。可是這話說的簡單，真能做到的又有幾人。

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

瀟灑隨意，能跳出方外的，世上又有幾人。

但有時，偏偏是這種執著才最可愛可嘆，人世才會熱鬧繽紛，才會有了許多可歌可泣的故事，一個人若能執著於一件事，總有其可敬之處。若是人人都清心寡欲，這世上滿眼皆是淡泊名利是非的和尚，那還有什麽意思。

眾人一時無語，但聽雨聲淅瀝，竟下的愈發大了。

暮色漸攏，天地昏暗，街上已沒有了行人，這幾人倒似被塵事遺棄在另一個角落。

殘燭搖曳，更增淒清。

眾人默然半晌，便又將目光投向那白衫人。

但見他淺笑品茗，卻不再開口。

兒子等了半晌，見父親咳得更急，終究忍不住道：“兄臺，還有一支靈芝呢？”他雙目如電，急迫中又帶著許多不安。

白衫人聽見了，搖首道：“沒有了。”

少年人急道：“你適才明明說還有一支的。”

兒子也道：“萬請兄臺告知，小弟感激不盡。”

白衫人面上絕無玩笑之色，仍道：“沒有了。”

那年輕的江湖客叱道：“窮酸秀才，你又在故弄什麽玄虛。”

白衫人並不動怒，甚至連看也未看他一眼，嘆道：“最後一支是想也不敢想的，所以在下才說沒有了。”

少年人奇道：“那是什麽意思？”

白衫人道：“若果真要等著靈芝救命，倒不如去把皇帝肚中的那一支挖出來來的快些，這一支還是算了吧。”

兒子失聲道：“什麽？”

白衫人正色道：“第四支靈芝在蘇芋白手上。”

靜，死一般的靜。

即使如少年人不懂江湖是非，亦是駭的說不出話來。

那父子兩人均是面色灰白，怔怔不言。

蘇芋白，這個人的名氣實在太大了。

兒子忽地苦笑一聲道：“多謝兄臺指教了。”

白衫人笑道：“兄臺客氣了。”

江湖客嘿嘿幹笑，道：“哪個敢去動她的東西，當真是活的不耐煩了麽？”

“或許有人敢”，中年人沈聲道：“有一個人敢。”

兒子又驚又喜，道：“是誰？”

兩個少年人更是睜大了眼仔細聽著，他們似是忘了聽東西並不需要眼睛的。

中年人笑道：“謝敏。”

謝敏！當然是謝敏！

謝敏雖然也只有兩只手兩只腳，但江湖上的少年人卻更相信他是三頭六臂，他想做的事情，還從沒有失過手。

那江湖客臉上露出譏笑神色，似是想要反駁，卻終於什麽也沒有說。

有時候，就是謝敏的仇敵，也很難講出他一句壞話的。

嘭地一聲，頭頂燦爛光華，好一片五顏六色。

眾人擡頭看時，但見空中驟然放起了許多煙火，赫赫揚揚，漫天飛舞，映著白雪，揮揮灑灑，漫漫而落。整個姑蘇城盡是姹紫嫣紅。

砰砰幾聲，那焰火繽紛，久久不落，在空中似乎是凝住了。仔細看時，好似是一朵鮮艷欲滴的牡丹花，紅紅黃黃，美麗動人。

少年人拍掌笑道：“真是好看，這是花兒，那是一只白兔。”

眾人亦看的呆了，半晌之後，拍手叫好。

直過了盞茶時分，那焰火方慢慢散去。

少年人連連嘆息道：“是誰在放煙花，是知府大人麽？”

那中年人笑道：“小哥可是剛來姑蘇城麽。”

少年人點頭道是。

中年人道：“你可曾聽過左-傾城的名字？”

少年人茫然搖首。

江湖客卻道：“果真是他，好大的手筆。”

白衫人笑道：“瞧適才這幾處，只怕要上萬銀兩。”

少年人咂舌道：“如此名貴。”

白衫人道：“焰火栩栩如生，定而不散，做工極細，想是名手雲裏海所制，那是絕計少不了的。”

少年人笑道：“這左公子可也太破費了。”

“能得美人一笑，破費一些又有何妨？”話落人到，一男一女撐了傘走進來。

這兩人均是三十多歲年紀，倒似是對夫妻，面上頗有風霜之色，二人佩了刀劍，神色傲然，揀了張空桌坐下。

那兩個江湖客霍然起身，行至二人身前，道：“兩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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