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端倪初現

關燈
? 姑蘇城忽然熱鬧起來。

燈火煌煌,照亮了半邊黑夜,人聲沸然,驚醒了寂靜的夜。

姑蘇城的街道上驟然擁擠了許多人,執著火把來回呼喊。

謝敏倚在墻角,苦笑不已,因為他已聽清了那些人的呼聲。

“謝公子救命啊!謝敏救命啊!”

一瞬間,謝敏儼然成了最慈悲的救世主。

原來有些事,無論你怎麽躲,終究躲不開他的糾纏。

所以謝敏已落在那喊得最響亮的人身前,淡然笑道:“你是在找我麽?”

那人楞了半晌,猝然捉住他臂膀,縱聲高呼道:“謝公子在這裏,我們老爺急著找你。別走。”

謝敏苦笑道:“滿老爺找在下何事?”

這家丁急道:“公子快回府吧,夏護衛死了。”

夏棠平臥在床上,面色青紫灰敗,顯是死去多時了。

滿厚良負手立在床前,神情漠然,陰暗的燈光將他的身影拉的筆直幽長。他看一眼身旁的謝敏,平靜的眼眸中泛起一絲幽冷。

謝敏將目光自夏棠身上移開,嘆道:“滿老爺可瞧出些許端倪。”

滿厚良冷冷的道:“沒有。”

謝敏雙眉皺起,在一旁坐下,隨手取過桌上殘茶飲了一口。

滿厚良恍似未見,續道:“他身上一點傷口也無,老夫已然驗看過了。”

謝敏道:“老爺子難道不去報官麽?”

滿厚良冷笑道:“報官來捉你麽?”

謝敏嘆道:“老爺子說笑了。”

滿厚良哼道:“你不是兇手。”

謝敏揚眉道:“哦?”

滿厚良嘆道:“若你是兇手,便不會逃,若是逃了,就不會再隨管家回府。”

謝敏失笑道:“所以老爺子令人滿姑蘇城尋找在下,就是為了看看謝敏是否殺人潛逃。”

滿厚良黯然道:“夏棠隨我多年,我不想他如此冤死。”

謝敏扶額輕嘆道:“在下不是捕快。”

滿厚良嗤笑道:“捕快?謝公子若是無能為力,老夫也只好去請六扇門來幫忙了。”

謝敏只有苦笑,姜是老的辣,他忽然覺得,一個人若是老了,總是不容易對付的。無數的生離死別,世間繁蕪,都已遮不住他的眼睛。

滿厚良轉身道:“時候不早,老夫就先回去了。”

謝敏道:“老爺子請便。”言罷行至床前,蹲下身去,按住了夏棠的前額,“老爺子”,謝敏忽道:“誰先見到夏護衛出事?”

滿厚良頓了一頓,道:“是月月。”

謝敏問道:“二小姐此時在何處?”

滿厚良微感躊躇,終於道:“她太傷心,已經睡過去了。”

謝敏道聲:“多謝。”

空蕩蕩的大廳,只剩下謝敏。

燭影搖曳,帷幔低垂,夏棠靜靜躺著,似乎只是睡著了。

月下信誓旦旦的男女,轉眼已是陰陽永隔,這是世間最痛苦的事情。

謝敏怔怔看了半晌,緩步行至床前的軟榻上,屈肘枕在頭下,閉目睡著了。

當此境況,謝敏竟心安理得的睡著了。

華廳之中,一人一屍,相伴而臥,實是說不出的詭異。

將至中夜,冰檐瓦冷,陰風陣起,門窗吱呦而開,緩緩踱進來一個女子,白衫落,青絲垂,冷冷清清。她一步步行至床前,跪下身子,十指伸出撫在夏棠面上,月光如水,隱隱可見她雙手幾近透明,不可抑制的顫抖。

這女子似乎嘆息了一聲,黑發淩亂,遮住了她的容顏,她就這麽靜靜的跪著,似乎全未看見一側的謝敏。

白幔舒卷而落,似是低低的嗚咽。

謝敏忽地睜開了眼,起身盤膝坐在軟榻上,瞧見那女人的背影,磊落的雙眸蘊含了無盡的包容。他坐了半晌,方道:“夜深天冷,二姑娘請回吧。”

那女子一震,卻不答話,冷月清輝盡數落在了她肩上。

“他死了。”滿月月仰起頭,冷冷的道:“他死了。”

謝敏心中一痛,他從未見過滿月月如此回信哀傷的語氣,無奈而又絕望。

謝敏走下榻來,立在她身後,淡然道:“或許他沒死。”

滿月月猝然摔倒在地,豁然回身,簌簌發抖,啞聲問道:“什麽?”

謝敏眼眸平靜如水,道:“二姑娘信這世上有起死回生之術麽?”

滿月月抖得越發厲害,單薄的身子似要隨風而去,她忽然很害怕,她告訴自己那不可信,可是她已經信了,信了就會有希望,夏棠真的沒有死麽,如果他再也醒不來,自己又當如何。

謝敏側首,目光如晦,黯然道:“幽冥之事,終是難言。二姑娘莫要太傷心了。”

滿月月不敢答話,她終於不再顫抖,爬起身來,腳步蹣跚行至門邊,似乎隨時便會摔倒,卻終究撐住了,扶在門框上背對著謝敏,冷笑道:“原來你也騙我。”趔趄了腳步,慢慢地去了。

謝敏目中閃過沈痛之色,又看一眼床上的夏棠,躺倒在榻上,閉目養神。

天蒙蒙亮時,謝敏似乎聽到了鳥語啁啾,聲聲如在耳畔,似乎是在燕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的江南暮春。

謝敏唇角噙笑,他已經許久沒有去過江南了,卻始終忘不了那裏的溫柔水鄉,紅豆酥餅,煎釀三寶,武夷香茶,還有那嬌柔軟香的女兒情態。

江南的旖旎,想想已然醉了。

謝敏躍起身子,伸個懶腰,推開了窗子,陽光灑然,立時便落進來。

陽光,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對任何人都是免費的,它是從不會分高低貴賤的,他照進廳中,照在活人身上,也照在了死人身上。

“謝公子”,窗外有人驚呼,“您怎麽睡在了此處?”

謝敏擡眼,見管家帶了兩個丫頭立在階前,向他行禮。

謝敏笑道:“丁管家有事嗎?”

丁管家面上露出疑難神色,道:“可否請謝公子借一步說話。”

謝敏回首,原來他錯了,萬丈陽光照不到那陰暗的角落。他靜靜看著,似乎沒有走出去的意思。

世上再沒有人比管家更會察言觀色了,他們上能體察主人心意,下能窺探仆役私密,甚至有人說,只要主人一個眼神,管家便知他中午要吃什麽,吃多少,在哪兒吃,用什麽酒。他們雖不是最聰明的,但卻已然精明的過頭了。

聰明和精明雖只一字之差,但其內涵卻不可以道理計。

最聰明的管家,雖然精明,卻絕不過火,甚至還會有幾分大智若愚。

丁管家顯然是一個精明的人,所以他已有幾分不自在了,上前道:“謝公子見諒。”

謝敏微笑,終於擡步而出,行至階下,問道:“丁管家有話,可以說了麽?”

丁管家既喜且愧,連聲道:“多謝公子。”

謝敏笑的如陽光和煦,道:“丁管家多禮了。”

無論何時,謝敏從來不會故意難為別人的,即使這人是他的仇敵。

丁管家道:“老爺請公子往正廳用飯,咱們在廂房未尋見謝公子,這才冒昧往此處來。”

謝敏道:“是你家老爺說我在此處麽?”

丁管家眼中閃過一抹詫異,隨即消逝,笑道:“老爺說公子若不在廂房,便在此處偏廳。請公子梳洗了用飯。”

謝敏頷首道:“多謝管家親來,在下知曉了。”

滿厚良獨坐在桌前,廳中暖爐熏香,案上食筷未動,紫玉羹還冒著滾滾熱氣。

謝敏進來後在客位坐了,滿厚良神色淡淡,略略頷首,道:“謝公子用膳吧。”

謝敏毫不客氣,取過湯匙舀了一碗羹。

滿厚良:“老夫失禮了。丁寧,叫人來服侍謝公子用飯。”

謝敏笑道:“滿老爺不必客氣。”端了羹,卻是放在了滿厚良面前,又盛了一碗端在自己掌心,仔細端詳。

滿厚良奇道:“謝公子在看什麽?”

謝敏失笑道:“這富貴滿堂碗很是講究,在下一時貪看,倒叫滿老爺見笑了。”

滿厚良眉間掠過幾分怒意,強自忍住了道:“這碗乃是旁人所贈,你若是喜歡,便送予謝公子吧。”

謝敏道:“這如何敢,在下不敢奪人所好。”

滿厚良嗯了一聲,便不再多言。

謝敏吃了幾口羹,用過幾片百合糕,便即停箸,滿厚良更是沒有心思吃飯,令下人撤了早膳,奉上香茶,在主位相陪謝敏。

謝敏淺酌一口,道:“茶,香葉,嫩茶,慕詩客,愛僧家,輾雕白玉,羅織紅紗。滿老爺,將夏護衛葬了吧。”

滿厚良聽他吟詞,本來正自糊塗,待得聽完這句話,不由一震,手上清茶險些潑出來。

謝敏端茶就飲,道:“滿老爺這是怎麽了?”

滿厚良掩飾道:“謝公子忽然提到夏棠,我未料到罷了。”

謝敏道:“夏護衛屍身不宜多停,還是早日葬了入土為安。”

滿厚良肅然道:“夏棠死因未明,如何能安。”

謝敏道:“夏護衛素有舊疾,猝然而亡確實令人惋惜,卻不能久放於滿府,於理不合。”

滿厚良緊握住茶盞,指間關節發白,臉上青筋暴漲,面色覆雜,沈聲道:“我請你來查夏棠死因,你卻如此推諉,你到底是何意?”

謝敏道:“滿老爺不明白在下的心意麽,夏護衛並非死在別人手上,而是舊疾覆發。”

滿厚良眼中精光大盛,衣袖晃動,便要起身。

謝敏垂目飲茗,對他的怒氣視而不見。

滿厚良神色數變,終於忍住了驚怒,平靜下來,恨聲道:“好,好。”

謝敏疏懶的擡首,了然一笑,隨即道:“咦,丁管家在外相候多時,怕是有要事,在下就不打擾了,先行告辭。”

滿厚良擺手道:“你無需回避,丁寧,你進來回話。”

謝敏心中苦笑,他雖不想,卻終究卷入了這場是非風波。

丁寧端步入內,行禮道:“老爺,謝公子有禮,兩位小姐吵起來了。”

滿厚良蹙眉道:“月月太不像話,又在胡鬧什麽,現下如何了。”

丁寧道:“二小姐哭的厲害,跑出府去了,已令府中護衛跟出去了。”

滿厚良氣道:“都叫回來。大小姐呢?”

丁寧道:“大小姐在房中,誰也不見。”

滿厚良嘆氣道:“別去擾了她,喚天葵來。謝公子”。

滿厚良回身去看謝敏,卻見他負手立在廳中,正自欣賞一幅山水幽澗圖,似乎並未聽見。

滿厚良道:“謝公子請便吧。”

謝敏回首,含笑施禮道:“在下告辭。”

謝敏出了正廳,便往後院去。院中侍女、家丁臉上各有異色,紛紛躲閃,謝敏只是微笑,他就是一汪清水,別人對他微笑,他便微笑,你若對他叱罵,他亦微笑。無論男女,這世上少有人能抵擋謝敏的笑。他的笑那麽和煦溫暖,能讓人忘記所有的不安。

謝敏就這樣笑著走在院中,天地似乎也亮堂了幾分。他終於在一處池塘邊停下了,冰封的池底似乎還能看見魚兒嬉戲,圍著殘梗敗荷彳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