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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野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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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敏就這樣笑著走在院中,天地似乎也亮堂了幾分。他終於在一處池塘邊停下了,冰封的池底似乎還能看見魚兒嬉戲,圍著殘梗敗荷彳亍。

“謝公子”,一聲稚嫩的輕呼傳來。

謝敏回身,只見一個圓臉小環湊到了他面前,他笑道:“姑娘是在喚我?”

這小環臉上通紅,害羞道:“有封信”,她雙手凍得微紅,遞上了一紙信強塞到謝敏手上,便慌慌的跑走了。

謝敏微怔,在塘邊坐了,取信瞧時,但見皺皺折折,似是給人在地上踩過一般,他抽出來信箋,只看了一眼,便收在懷中,唇邊的笑意卻更深了。

薄暮黃昏,正是最蕭索,也最壯烈的時候。

此時的夕景,最有一種撕心裂肺、歇斯底裏又無可奈何的美。這種美,淒慘瑰麗,不許人拒絕。

城郊的亂葬崗,殷紅的晚霞染醉了半邊天,遠處的灰山上,烏鴉嘶鳴。

亂葬崗中荒草沒膝,蛇蟲齊爬,莫名的惡臭彌漫不散。幾處墳前堆了新扔的屍體,兩只禿鷹俯在屍身上大快朵頤。

曉月初升,靜靜的看著人間的這個修羅場。

亂葬崗角上似乎有個人影,他坐在一處殘破的墓碑上,腳下踩著幾個骷髏頭,三四只碩長的蜈蚣自兩個眼眶中進進出出。這人毫不在意,右手抱著一壇酒,披散了頭發對月長飲,儼然便是自墓中爬出來的孤魂野鬼,在自己墳前買醉。

此情此景,便是再大膽的人,也要落荒而逃了。

這野-鬼喝了半壇酒,忽地躍下來,將手上酒壇擲出去,踩碎了地上的枯枝,他豁然看向一處破敗的茅屋頂,似乎是聞到了生人的氣息,臉上不由露出陰森的笑意,腳下使力,已然撲到了茅屋旁,目光閃爍,盯住了茅屋前那人,桀桀怪笑道:“你來了。”

茅屋前立著一人,青衫磊落,輕搖折扇,神色間從容淡雅,融融月華盡數傾在他身上,他深深地看了野-鬼一眼,平靜的面上竟然露出幾分喜色。

野-鬼一楞,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那人輕笑起來,他這一笑,連冷厲的鬼風也暖和了許多,暗夜中有種花開的溫柔。

野-鬼怒道:“你笑什麽?”

那人右手輕揚,折扇破空而至,直打那野-鬼面門。

野-鬼冷笑一聲,在扇面上一撥,已將紙扇握在了手中。

那人笑道:“你定要把自己作踐成這般才高興麽,半夜裝鬼,難道很風流瀟灑嗎?”

野-鬼長笑道:“我以為你乍見到我這般模樣,總會有幾分害怕的,想不到你的膽子原來也這麽大。”

那人嘆道:“我確實有幾分怕了。”

野-鬼雙眸一亮,道:“謝敏色膽包天,竟也會怕?哈哈!”

那人連連搖首道:“石大少多讀聖賢書,豈不聞色字頭上一把刀。”

野-鬼沈思道:“似乎真有這麽一句話。大冬天的,想不到你也會拿扇子來糊弄人。”

荒郊野嶺,亂葬崗中相互調侃的兩個人竟是謝敏和石泓玉。

石泓玉撩起亂發,湊到謝敏面前,笑道:“你瞧我的易容術如何?”

謝敏見他濃眉細眼,闊鼻大口,不由笑道:“扮成這般模樣,可莫要嚇壞了那幾個丫頭。”

石泓玉不以為然道:“連你都瞧出來了,自然更瞞不過他們。”

謝敏取出懷中的信,道:“我早知是你,當然認得出。”

石泓玉顧影自憐,摸著自己臉頰,道:“這張□□是我自鬼面童子那裏買來的。”

謝敏道:“鬼面童子?”

石泓玉盤膝坐在地上,自懷中摸出一瓶酒,道:“鬼面童子在京城相府。”

謝敏在他對面坐下,道:“你在信中所說可是實情?”他語氣清淡,眸中卻露出憂色。

石泓玉冷笑道:“沒想到他竟如此大膽,居然敢與相府沆瀣一氣。你當時怎會想到要我去京城?”

謝敏手中折扇輕輕敲在地上,道:“你可還記得楊廷順?”

石泓玉嗯了一聲,仰首飲酒。

謝敏咳嗽道:“你總不會將他忘了吧?”

石泓玉冷冷哼了一聲,嘎聲道:“忘了。”

謝敏笑道:“兩年前你大鬧相府,楊廷順壞了你的好事,難道你已不記得了。”

石泓玉嘿嘿笑道:“左-傾城算來算去,卻不想算不過老天。”

謝敏手上不停,咣的輕響,竟敲死了一只蟾蜍,“那也未必盡然,相爺不放心左-傾城,遣了楊廷順來,左-傾城卻借你我的手將他除去了。”

石泓玉嘆道:“所以你當時並未下狠手,卻仍是被旁人要了他性命。”

謝敏點頭道:“或許如此。”

石泓玉思量半晌,忽道:“哪知他太聰明,反而因小失大,連他的藤也摸到了。”

謝敏失笑道:“那也沒有什麽,官商勾結古來便有。難道你還要將他告到金鑾殿上麽?”

石泓玉一怔,苦笑道:“你明知不成的。”

兩人對坐墳前,一時無語,冷風嗚咽,聲聲不歇。

謝敏仰首望著星月,輕聲道:“你自京城來,可曾聽聞選秀女一事。”

石泓玉微愕,隨即縱聲笑道:“呷幹醋了,我聽人說姑蘇城已推了滿家小姐。”

謝敏失笑道:“二小姐麽?”

石泓玉險些嗆到,連聲咳嗽不已。

謝敏道:“此事是誰總司?禮部?”

石泓玉嗯道:“禮部侍郎葉舒,太子總司。”

謝敏含笑道:“差不多了。這樣的地方,你也叫清姑娘來,不怕嚇壞了她?”

石泓玉奇道:“什麽?”

謝敏向他身後一指道:“你瞧。”

石泓玉低低咒罵一聲,回轉身子,但見墓野淒清,雜草亂拂,遠處似有一團人影來回飄動。他方待開口,忽覺胸口劇痛,立時驚呼出聲。他知道謝敏就在身後,倒也並不著慌,一個閃身跳起來,回轉頭看時,不由大驚。

卻見謝敏右手執扇,斜斜指在石泓玉前胸,偷襲石泓玉的竟是謝敏。

石泓玉胸中一窒,氣道:“你瘋了嗎?”

謝敏手上微動,枯枝輕顫,又指到了石泓玉咽喉。

石泓玉簡直氣的要嘔血了,臉色發青,恨恨道:“放開。”

謝敏伸出手在石泓玉面上一彈,似笑非笑地道:“你若是能把這面具接下來給我瞧瞧,我便放了你。”

石泓玉面上吃痛,駭然道:“你,你。”

謝敏淡笑道:“我識得石大少,你反而不識的我了嗎?”

石泓玉倒抽一口冷氣,圓睜了雙目瞪視著謝敏,似乎他是從墳墓裏爬出來的惡鬼。

謝敏輕嘆一口氣,收回了折扇。

石泓玉捂住胸口,癱倒在地,握住了手中酒拼命的喝個不停。

謝敏冷冷的瞧著,半晌方道:“左兄這次又是玩的什麽把戲?”

石泓玉一怔,摔了酒瓶,失聲道:“什麽?”

謝敏淡淡的道:“若當真是石泓玉,見我對他出手,此刻只怕早已氣死了,哪裏還有閑情逸致飲酒,不想肖恒肖大俠竟扮起野鬼了。”

“石泓玉”大驚,道:“你如何識得是我?”猛然驚覺自己失言,當即青紫了臉,寒聲道:“你!”

謝敏失笑道:“謝某不是瞎子,肖大俠如此誠摯,以真面目示人,在下豈能識不出。”

肖恒摸摸自己臉頰,苦笑道:“我最怕易容麻煩,因此謊稱石泓玉扮成如此模樣,想不到還是被你一眼認出。我不曾見過你。”

此人當真是懶得好笑,竟敢如此大意,他自己生的辨識度如此之高,竟敢素面來見謝敏。

謝敏道:“昔年關東大俠文熙和壽筵時,謝某曾見過肖大俠一面。”

肖恒蹙眉道:“壽筵?”

謝敏笑道:“肖大俠是文老爺座上賓,在下曾遠遠見過。”

肖恒若有所思,總算記性不差,記起當日情景,恍然道:“原來是你,那時你年紀尚小,隨令尊來賀壽。”

謝敏霍然起身。

肖恒喃喃道:“不對不對,近年我相貌大變,不是至親誰也瞧不出來,你我不過一面之緣,你怎會識出?況且荒山月夜,實在是看不清面容。”

謝敏微笑道:“只因謝某早知你不是石大少,多有留心才會識出。”

肖恒怔道:“你早就知道?”

謝敏輕輕一笑,轉身便走。

肖恒又驚又奇,道:“你去哪裏?”

謝敏腳下不停,道:“怎麽,肖大俠不為謝敏引路,見過左公子麽?”

肖恒立起身來,面色卻煞是難看,嘿了一聲,幾步行至謝敏身前。

為何謝敏總能猜到別人心思,而旁人卻永遠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亂葬崗中冷風嗚咽,群鬼嚎哭。

左府往事依然。

後院中檀香繚繞,宮燈光華映月。

左-傾城玉冠束發,一身絳紫長袍,正自執筆伏案作畫,袍角上隱隱有著幾筆顏料。亭中兩名侍女捧了拂塵、筆墨伺候。

謝敏駐足,在亭前石凳旁坐了,含笑凝望眼前美景。

左-傾城側著身子,筆走如龍,衣袖輕輕晃動,妙筆點點江山,他唇角輕揚,置身事外般雲淡風輕。

肖恒早在階前便立住了,不去出聲打擾。

左-傾城點完最後一片竹葉,擱下筆,接過丫頭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負手瞧了一會兒畫,搖首嘆道:“太粗了。”隨即揚聲問道:“是肖恒回來了嗎?”

肖恒一凜,忙答道:“左公子。”

左-傾城擺手道:“我猜你定是自己回來”,他說著回轉身子,道:“那也沒有什麽”。忽地瞧見謝敏坐在當地,笑如暖春,不由一愕,目中閃過一抹驚訝之色,隨即喜上眉梢,急走幾步迎上前去,拱手為禮道:“謝兄肯大駕光臨,實在是意外之喜。”

謝敏笑道:“左兄太客氣了。”起身上前,與他把臂而笑,似是老友久別異地重逢。

肖恒大異,怔怔的瞧著二人。

左-傾城將謝敏拉到案前,道:“謝兄來看看,這是小弟新作,可還瞧得。”

謝敏笑道:“左兄所作,自然是好的。”凝目看時不由讚道:“鶴羽纖纖,嬌而不媚,清而不傲,意境是極好的。”

左-傾城隱有得色,笑道:“謝兄之意定是意雖佳筆卻拙了。”

謝敏失笑道:“左兄言重了。”

左-傾城露出黯然神色,嘆道:“謝兄是大家,小弟獻醜了。”

身側侍女掩面吃吃而笑,若要左-傾城自認不才,實在是難如登天。

左-傾城叱道:“沒規矩。”他雖沈了臉,卻似並不生氣。

兩側侍女忙即收了笑,卻無害怕之色,瞧來是平日嬉笑慣了。

左-傾城揮手道:“客人來了,還不去奉茶麽?”

侍女低聲問道:“公子,要奉什麽茶?”

左-傾城笑罵道:“糊塗東西,還不去我房中取六安茶來。”

侍女做個鬼臉,笑著去了。

左-傾城忙請謝敏坐下,道:“讓謝兄見笑了。”

謝敏一直饒有興味的瞧著,道:“左兄紅袖添香,倒是會享艷福。”

左-傾城嘆道:“不滿謝兄,小弟向來是禦下甚嚴,可惜對女子卻無論如何也狠不下心。”

謝敏朗聲長笑,擊節讚道:“左兄妙人妙語,小弟服了。”

左-傾城笑道:“謝兄果然是此中知己。”

謝敏道:“小弟於書畫不過是略懂皮毛,左兄若愛此道,小弟倒是有一人可引薦。”

左-傾城沈吟問道:“可是位貌美的姑娘。”

謝敏咦道:“左兄如何得知?”

左-傾城嘆道:“琴棋書畫本是世間雅事,惟品性高潔之人可賞,男子們愛萬裏江山,雄圖霸業,私心己欲太多,若論至情至性,比女子已然低了三分。”

謝敏拍掌道:“妙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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