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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解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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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泓玉卻笑了,笑的意氣風發,“江坊主,這生意能做了嗎?蘇芋白行蹤飄忽,我給你半月時間如何。”

江念念雙眸幽冷,冷冷的道:“不用。”

石泓玉道:“哦,那就七日,如何?”

江念念看一眼謝敏,感慨道:“不用,我現在便可告訴你們。”

姑蘇城或許有最霸氣的賭坊,最迷人的青樓,最詩意的月落河,最神秘的如意坊。

但姑蘇城中最出名的卻是酒樓。

一個人或許不賭,也可不嫖,更可能不去吟詩弄月賞詞,當然更加不會要睡皇帝的貴妃。但這個人卻一定會去吃飯的,即使他身無分文,也是要吃的。

既然要吃飯,又懶得去做時,自然就會去酒樓了。

姑蘇城最大的酒樓叫做姑蘇苑。

姑蘇苑分為春夏秋冬四苑,開在姑蘇城最繁華的四個地方,甚至有人曾戲言,姑蘇城在姑蘇苑內。

所以姑蘇城的有錢人總是愛在姑蘇苑內大擺闊綽。沒錢的人即使餓上個三天也要省出銀子來姑蘇苑內喝一杯比清水還要淡的花茶。

這是有錢人的毛病,也是沒錢人的面子。

石泓玉現在多少也算個有錢人,卻偏偏撿了一家牛肉面攤,倨案而坐,卻要小心的莫要惹惱了老板。

謝敏看得好笑,在一旁品茗不語。

石泓玉喝了半瓶酒,重重的將酒杯擲在幾上,長嘆了一口氣。

謝敏笑道:“是不是銀錢太多,你在犯愁如何花出去。”

石泓玉恨聲道:“這幾個死丫頭,竟合夥欺我,把銀兩都藏掖了,我已經有多日沒有吃飽飯了。”

謝敏失笑道:“相府五姝沒將你生祭在相爺墳前,已算是客氣得很了。”

石泓玉怒目而視,兩腮氣的鼓起來。

謝敏只做不見,自斟自飲。

石泓玉終究憋不住了,噗嗤一聲笑出來,搖頭嘆息,“也不知為何,這兩年我的脾氣似乎越來越壞了。”

謝敏拊掌道:“難得你還有這份自知之明,你是被人慣壞了。”

石泓玉不以為意,只道:“簡直是壞透了,真是成了見人就咬的瘋狗。”

謝敏終於吃了一驚,啞然不語,他雖明知石泓玉愛信口雌黃、大放厥詞,還是會經常被他的言語嚇到的。

石泓玉撓頭道:“糟糕,連自己也咬起來了。”

謝敏忍耐不住,縱聲長笑。

石泓玉看了他半晌,若有所思的道:“你似乎,很久沒有這麽笑過了。”

謝敏微怔,隨即道:“你難道忘了,我是最愛笑的。”

謝敏愛笑,他每日即使不吃飯不喝茶,也要笑的。

石泓玉感慨道:“那些都是為了旁人,那叫笑麽?不過是把兩邊的嘴角扯上去罷了。”

謝敏淺笑道:“或許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最愛笑的人,其實已把笑當成了一種習慣,這種人遠沒有看起來的那麽快樂。因為他已經失去了一顆快樂的心,忘記了怎麽去開心。

謝敏是這種人嗎?

只有他自己知曉。

但石泓玉卻是絕不會為謝敏擔心的,因為謝敏是從來不會虧待自己的。

姑蘇城中從沒有出過這等怪事。

芙蓉街絕不是一條繁華的街道,道左林立著些許商鋪,頗有幾分冷清。

但現在的芙蓉街卻是人聲鼎沸,如山如海,數百個乞丐在芙蓉街上大擺筵席,雖是個個蓬頭垢面,衣衫破爛,但卻人人意氣風發、唾沫橫飛。

難道姑蘇城中的乞丐都瘋了麽?

姑蘇城的乞丐絕沒有瘋,只是突然發了橫財。

芙蓉街上四十桌宴席所擺鮑翅參肚、燕窩海鮮俱是姑蘇苑內四位大師傅柴米油鹽的手藝,其色瑰麗,燦若煙霞雲錦。白玉瓶中所藏更是九十年釀的醉海棠,雅致怡人如蔥綠,其香醇綿甘厚,沁人心脾,整個姑蘇城絕找不出第四十一瓶。但這些乞丐卻半點也不知道珍惜,鯨吞牛飲般,似乎只是在吃隔夜剩下饅頭菜湯。

姑蘇城中人傻傻看著,若不是怕臟了眼睛,只怕他們的眼珠子都要掉在了地上。

只要你是個要飯的,便可入席,姑蘇城中從沒有出手這樣闊綽豪奢的施舍。

今日賭天下的新東家在芙蓉街上宴請城中乞丐。

這樣妙的事情,除了石泓玉,還有誰能做得出來呢。

但這件事,偏偏不是石泓玉做的。

石泓玉坐在屋脊上,手把一盞醉海棠,笑吟吟的看著謝敏。

謝敏被看得不自在,道:“難道我臉上長花了嗎?”

石泓玉笑道:“原來你也會胡鬧,原來你也是個人。”

謝敏失笑道:“你是在罵我,還是讚我。”

石泓玉喝一口酒,喃喃道:“太淡太淡了,醉海棠本就是女人喝的酒,我只當姑蘇苑的師傅們有多麽了不起。哈哈。”

謝敏道:“姑蘇苑除了東西貴些,本來就和別的酒樓沒什麽差別。”

石泓玉看著檐下乞丐,忽有感觸,道:“我一向自詡風流灑脫,原來到底比不上他們。”

謝敏見他意興索然,倒是心中一驚。石泓玉會胡鬧,會打架,會生氣,卻很少如此灰心。

石泓玉續道:“我記得你說過一句話。”

謝敏道:“我說過許多話。”

石泓玉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道:“你說能坦然接受別人的施舍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謝敏道:“似乎是的。咦,下雪了。”

石泓玉跳起身來,陰沈沈的天空下,幾粒雪珠子靜靜落下來,他心下大喜,忍不住道:“若是有一盤棋,溫一壺酒賞雪,那便好了。謝敏,你說呢?”他回身看向謝敏,哇呀一聲叫出來。

謝敏斜倚在檐邊,正懶懶的擺開一局棋,腳邊的火爐尚冒著熱氣,爐上溫著一壺凜冽的燒刀子,酒香散開來直躥到石泓玉的胃裏。

謝敏低首垂目,亦不瞧石泓玉,只是淡淡的道:“石大少可要殺一盤麽?”

石泓玉幾乎屏住了呼吸,半晌方道:“你還是人嗎?”

謝敏笑道:“我記得你剛剛說過我也是個人。”

石泓玉朗聲而笑,卷起衣袖來,道:“來來,殺一盤。”

謝敏拈棋在手,道:“咱們來賭個東道可好?”

石泓玉奇道:“我有的不都是你的嗎?還賭什麽?”

謝敏似笑非笑,低聲道:“是麽?”

石泓玉抓耳道:“還是你瞧上了那幾個丫頭?”

謝敏忍不住好笑道:“我就是要你一句話,要你聽我一次話,如何?”

石泓玉道:“什麽話,難道我還會輸給你嗎?”

謝敏道:“勝敗乃是常有之事。”

石泓玉無奈道:“好吧,我應承了就是。你若是輸了呢?”

謝敏不答反問道:“你說世上貴重的酒是什麽?”

石泓玉立時來了興致,道:“這是從何說起?”

謝敏道:“從杜康釀酒說起。”

石泓玉擡首望天,凝眉沈思:“西域的葡萄酒是極好的,甘醇似露,我前一年去的時候嘗過一次,果然是好滋味,齒頰留香。”

謝敏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原是不錯的。”

石泓玉落了一子,道:“滕旌的那兩瓶梨花釀大有來頭,只可惜給我一口飲了。再有李中梓的杏花汾酒。”他說道此處,意味深長的看了謝敏一眼,大有揶揄之意。

謝敏亦忍不住莞爾,道:“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李老爺的酒,不喝也醉人。”

石泓玉道:“只可惜他太耽於此,變著法的調酒,已然失了一個真字。”

謝敏頷首道:“一個人沈溺醉心於某件事時,雖能做的很好,卻永遠也做不到最好。”這句話聽起來有幾分別扭,其實內中大有道理。若是太執著於一件事,往往會失了本心,舍本求末,反而難以達到巔峰。凡事過猶不及,謝敏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石泓玉道:“所以我說他還不及清平樂,幾年前她釀的女兒紅,純樸香綿,雖有幾分粗糙,卻已得酒中真義。”

謝敏道:“還有呢?”

石泓玉道:“皇宮的禦酒醉花陰,哎,相傳不過只有幾十壇。連皇帝老兒也舍不得喝。醉花陰分三品九劫,上品自是最佳,觀其色冷凝如白雪秋霜,嗅其香覺寒涼似冰,沾唇便如清荷滴露,入舌似是微風拂面,至喉已如三春暖陽微醺,入腹好似文火煮酒,慢焚檀香,醉倒花陰而不自知。可惜那時候我太小,半點也不懂得其中妙處,如今再想也不過是聊以□□。若說珍貴,天下再也找不出甚於醉花陰的。”

謝敏輕嘆道:“醉花陰確實是人間極品,難道沒有更勝一籌者嗎?”

石泓玉瞪大了眼睛道:“醉花陰還是前朝所釀造,埋於皇宮已不知道多少年了,難道還不夠珍貴麽?”

謝敏拈了一枚棋子,淡笑道:“是麽?”

石泓玉見他落子,忙道:“你怎麽落了三子。”忽地腦中靈光一閃,駭然道:“你說杜康酒?不,絕不能夠。”

謝敏笑道:“為何不能?”

石泓玉端坐了身子,湊上前道:“你到底故弄什麽玄虛?”

謝敏又落一子,石泓玉恍然不見,皺眉沈思。

謝敏道:“古人釀酒,到底不純,與今之相比其實甚遠,惟有杜康所釀之酒,未曾真正傳世。相傳杜日吟乃是杜康二十一代嫡傳子孫,釀酒之技已臻化境,天下無人能出其右。”

石泓玉苦笑道:“可惜這老怪物也不知藏在何處,聽說他在樓蘭,我便去了樓蘭找他,連波斯、東瀛都去了,鬼影也沒見一個。不對,就是杜日吟也釀不出杜康酒來。這酒幾百年前就沒了秘方。”

謝敏道:“杜日吟雖釀不出來,難道世上便沒有杜康酒了嗎?”

石泓玉輕笑道:“他都不成,旁人就更沒有指望了。除非,除非。”

謝敏緊問道:“除非什麽?”

石泓玉竟鮮有露出緊張神情,小心道:“聽人說杜康酒世代相傳,至杜日吟還剩得三瓶,一瓶他自己喝了,一瓶和人打架時摔碎在地上,哎,那片地方圓十裏酒香醉人半月不去,連鳥雀也醉了。杜日吟如今已年過半百,卻膝下無子,這最後一瓶麽,是傳不下去了,只怕他是要帶進棺材去的。我本來要等他死後,呵呵,將那瓶酒挖出來的,誰知。”

謝敏接口:“誰知你雖找不到他,他卻久仰你大名,聽到了風聲,他自然知曉你石大少向來是說一不二的,所以便將這最後一壇酒藏起來了。”

石泓玉苦笑道:“最糟糕的是就是他總不放心,一天連換好幾處,藏來藏去,再過上幾年,只怕連他自己也記不清藏在何處了。”

謝敏笑的歡暢,嘆道:“正是因為如此,杜康酒方是世間最珍貴的。”

石泓玉嘆道:“醉花陰雖然難得,終究還是有半分指望的。杜康酒麽?只好等下輩子了。”

謝敏又不住搖首,手指向腳畔的火爐,道:“你若勝了我,便將這壺酒輸於你如何?”

石泓玉嗤笑道:“你何時變得如此小氣了。”

謝敏半躺在房檐上,側著身子,身上的衣衫滾滿了雪粒,他似笑非笑,眼角竟隱有幾絲皺紋。

石泓玉少見他神色如此古怪,腦中忽地轟一聲響,全身冷汗淋漓,軟倒在房頂上,怔怔的望著灰蒙的天色。他兩頰潮紅,眼中神態如癡如狂,胸膛憋悶,似乎連大聲喘息也不敢。

謝敏忍不住露出一絲憂色,嘆道:“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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