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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入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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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敏半躺在房檐上,側著身子,身上的衣衫滾滿了雪粒,他似笑非笑,眼角竟隱有幾絲皺紋。

石泓玉少見他神色如此古怪,腦中忽地轟一聲響,全身冷汗淋漓,軟倒在房頂上,怔怔的望著灰蒙的天色。他兩頰潮紅,眼中神態如癡如狂,胸膛憋悶,似乎連大聲喘息也不敢。

謝敏忍不住露出一絲憂色,嘆道:“癡人。”

石泓玉強抑住心中興奮,啞聲道:“這壺中可是杜康酒,當真是杜康酒?”

謝敏不答,只問他:“你可願陪我走一局?”

“當然能!”

即使此刻要剁了石泓玉的雙手,他也依舊要下棋的。

名動天下的杜康酒便近在咫尺,石泓玉恨不得將謝敏手中的黑子盡數碾碎了下酒喝。

“不對,不對。”石泓玉擲下棋子連連搖首,“這若是杜康酒,為何我連一絲酒香也沒嗅到,謝敏的一張嘴能說出花來,我竟然也信了。”言罷大有苦惱失望之意。

謝敏道:“杜康酒傳世近千年,若是酒香可聞,到了現下只怕比白水還要淡了。”

石泓玉立時喜上眉梢道:“有道理。山水說古籍載杜康如水清如冰瑕,無形無質,果然不差。”

謝敏道:“杜康酒一滴醉人三日,埋藏近千年,醇厚無比,所以方用辣烈之燒刀子溫煮,化開泥土腥氣。”

石泓玉大喜,道:“想不到你竟也懂得酒中奇妙。”

謝敏笑而不語,執子緩落。

石泓玉大皺其眉,喃喃道:“古怪,何時你的棋藝長進這許多。”他手中白子已然沾滿了汗,遲遲不敢落下。

謝敏並不著急,仰頭看時,白雪漫漫,已在房檐堆了一層,街上的乞丐酒酣飯足後便即漸漸散去,不時擡首向二人行禮。

石泓玉只是蹙眉沈思,於這一切恍然未覺。

漸至薄暮,冬風凜冽,石泓玉額上卻沁出一層冷汗來。

謝敏食指輕敲棋秤,悠閑自得。

石泓玉長籲一口氣,苦笑道:“謝敏,你把這一壺酒放在我面前,我若是不輸於你,才真是沒有天理了。”

謝敏失笑道:“方才是誰說太過於執著便會失了本心。”

石泓玉只是搖首,嘆道:“凡是若要親為,才知其中難處。謝敏啊謝敏,你這是故意下了套等我來鉆啊。”

謝敏道:“杜康酒貨真價實,這卻不用你擔心。”

石泓玉道:“他若是假的,我或許還有一分能贏的希望。罷了。”他將棋子擲回,竟是棄子認輸,“你要我聽你一句什麽?現下可說了。”他問謝敏,眉宇間已是一副全不在乎的表情。

謝敏不語,身形微動,忽地自房檐躍下。

石泓玉暗自奇怪,隨後跟上道:“謝敏,你又弄什麽玄虛?”右手一抄,卻將杜康酒撈在了懷中。

其時飛雪如織,北風正朔,謝敏便如一只大鳶落在街旁,矮下身去扶起了地上一人。

此人四十歲年紀,濃眉微須,滿面通紅,似是要滴出血來,他昏暈在地,身旁卻是圍了六七人,正自議論紛紛。

石泓玉皺眉問道:“怎生一回事?”

一個十多歲的小廝苦著臉道:“這人兩日沒吃飯了,今個吃的狠了,撐過去了。”

石泓玉大愕,險些將手中的酒摔出去。

謝敏拍那人中脘、內關、足三裏幾處穴道,替他推宮活血。

石泓玉強忍笑意問道:“他吃了多少東西?”

那小廝道:“統共十三只八珍布煲雞,公子爺,咱們姑蘇苑的吃食向來是最幹凈的,絕不會吃壞肚子的。”

石泓玉笑道:“你放心,有這位大爺在,他就是吃下了十三個姑蘇苑,也是出不了人命的。”

忽聽哇的一聲,這中年人身子前俯,吐出滿地汙物。

眾人紛紛退後,臉上卻已露出喜色。

謝敏笑道:“不妨事了。”向石泓玉一招手道:“咱們去吧。”

石泓玉記起懷中杜康酒,難掩尷尬神色,訕訕笑道:“我不是輸了耍賴,只怕摔碎了它。”

謝敏頗有幾分哭笑不得,緩緩起身,朝著街心的幾個小廝乞丐微微頷首,便要離去。

謝敏右腳甫邁出去,忽地頓住了,一腳高一腳低,似是被人定住了身形。

石泓玉心中大驚,瞳孔驟然收縮。

在謝敏周身竟然露出一股淡淡的殺氣,緩緩地彌散在大雪中。

芙蓉街似乎突然死了。

死去了千年萬年,無半分生機。

謝敏依舊保持著古怪的姿勢,素雪融融,已在他身上落了一層,白的突兀,頗有幾分怪異。

良久良久,謝敏終於開口,笑道:“幾位好高明的手段。”他這一笑,無情的寒冬冰雪中似乎莫名的多了一份和煦溫暖,他身上的積雪似乎也被驕陽沃化,立時沒了蹤影。

謝敏的一只腳終於落在了地上。

石泓玉長長籲出一口氣,至少暫時謝敏不會有性命之憂了。他眼中寒光暴現,冷冷地看向眾人道:“原來幾位是騙吃騙喝來了,家中可是備好了後事?”

石泓玉說話從來都是這般不客氣,但場中的幾人,或迷茫,或嗤笑,或羞愧,卻絕無一個人生氣,似乎他不過是說了一句雪很大,天有些冷之類的閑話。

石泓玉和謝敏相視一眼,難得竟在彼此眼中看到擔憂神色。

一個人若是能控制自己的情感,這實在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石泓玉雖然脾氣暴躁,卻很明白其中的道理。

這幾人或坐或立,隨意的擋在長街之上。

那中年人皺眉按胸,似乎仍未緩過氣來。

那小廝亦仍是愁眉苦臉的樣子。他身後六人,形容坦然,無所謂的看著石泓玉,兩名三十多歲的女子正自竊竊私語,似乎是在商量該買哪一家的胭脂水粉。

石泓玉心中冒起一股冷氣,到此時他不敢相信這八個老百姓會是殺手,這八個人隨意一站,竟逼得謝敏進退兩難,險些陷入絕境。他瞪大了眼睛,只隱約瞧出這幾人似乎有兩三個乞丐,一個小廝,一個殺豬的,一個賣菜的。若說這神色自若的幾人有什麽破綻,那就是他們太像殺豬跑堂的,連半分殺手的樣子也沒有。

石泓玉的眉頭越攢越緊,道:“你們到底是誰?”

謝敏忽道:“無需多問了。”

石泓玉恨聲道:“我早知他們不會說實話,一定稱自己是什麽阿花阿貓阿狗的。”

謝敏嘆道:“你說的不錯,可是,他們的確不會騙你的。”

石泓玉不解,道:“什麽?”

謝敏倏然退後,在一張椅上坐了,石泓玉但覺眼前一花,這八人身形晃動,移形換位,又死死封住了謝敏的去路。

石泓玉暗暗心驚,這八人不僅布陣攔住了謝敏,更將自己不動聲色的擋在了陣外。

謝敏怡然而笑,道:“據在下所知,天下最可怕的殺手絕非是一味逞兇之人,這些殺手暴戾狠毒,行蹤隱秘,身上卻總是帶了逼人的殺意,因此這些人只能是殺手。”

石泓玉撇嘴道:“那又怎樣,難道眼前這幾個八仙過海的人物還會比殺手厲害不成。”

一名女子忽地掩口而笑,道:“謝公子難道是瞧出我的來歷了。”只見她容姿平庸,膚色黧黑,想是多經暴曬所致,聽她聲音粗噶,實在是像極了街邊賣瓜的王婆。

謝敏苦笑道:“我只願自己並未瞧出”,他看向石泓玉,“最可怕的殺手即使在殺人時也是沒有半分殺意的,一個人即使被他們殺死了,也不過是以為這人只是一時失手而已。”

石泓玉面露鄙夷神色,道:“你說的是他們?”

謝敏道:“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失足入了幾位的圈陣。”

石泓玉道:“你難道真的沒看出其中有古怪,我可不信,這世上還有誰比你更為奸詐。”

謝敏淡淡的瞥了這八人一眼,道:“你忘了,昨日我便失過手。”

石泓玉心下一凜,失聲道:“你說千秋醉的龜奴。可是一個殺手無論怎樣掩飾自己的心意,總會留有破綻,怎麽可能騙得過你。”

謝敏道:“只因他們在動手殺我之前並不是殺手。”

石泓玉耐心漸少,怒道:“你到底在胡說什麽?”

謝敏卻不急躁,“八位絕非是為了殺人才扮成如此模樣,他們本就是市井上的普通百姓,就是他們也以為自己不過是個小商販而已。”

石泓玉冷笑道:“可惜笨豬就是豬,就是插了蔥也裝不成大象的。”

那殺豬模樣的人笑出聲來,粗聲道:“你這小白臉說話倒有幾分意思。”

石泓玉神色更冷,絕不理會於他。

謝敏搖首道:“你錯了。他們本就是如此身份,絕不用裝扮,沒有殺人任務時,他們會連功夫都忘了,你此時若要殺他,他是絕不會還手的。”他指了指那位吃撐了的乞丐,道:“這位仁兄,確實兩天沒有吃過東西了,適才定然也是吃了十三只布袋雞,我若不救他,他定然也被撐壞了。”

石泓玉將杜康酒捂得更緊,面上神色越發冷峻。

只見那人捂住胸口向謝敏行了一禮,卻實在是腹中難受,說不出話來。

謝敏還禮嘆道:“幾位雖然存心引在下入陣,但我入陣之前,入陣時,卻無逼堵之意,在下即使火眼金睛,又如何能瞧得出異樣。”

小廝笑道:“大爺入陣的時候,咱們心中絕沒有為難之意,大爺適才要出陣,這才動了手。”

謝敏向石泓玉攤手,無可奈何般搖首,道:“你聽到了。”

石泓玉心中發毛,一個人如此精準的控制自己情感,還算是個人嗎?他躊躇不已,道:“可是當年戈壁一戰,各大高手圍追於你,六扇門的人也沒少找你麻煩,這些勞民傷財的陣法多半都是來唬人的罷了。難道這些人比少林方丈武當掌門的修為還要高嗎?”

謝敏道:“會我大師般若掌爐火純青,沖陽道長太極劍已臻化境,你總是知曉的。”

石泓玉道:“我又不是聾子,自然知曉。”

“那麽,”謝敏問道:“你可知這幾位的深淺?”

這最簡單的一句話,竟將石泓玉問住了。

雖然無知者無畏,但謝敏和石泓玉卻絕不是無懼無畏的莽撞少年,他們雖然年紀不太老,卻已多歷世事,有時候甚至比那些啰嗦的老頭子還要謹慎穩重,這種人是絕不會輕看任何一個敵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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