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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因果之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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鞅珩早早就察覺到鞅赦入了鞅城,便心安理得地在鞅城的主殿內候著他。但他從日出候到日落了,卻始終沒能候來鞅赦的蹤影。

夜幕開始四合,鞅珩看著主殿內次第燃起的魔燈,眼神一片冷凝。

他這便宜父親到底在搞什麽?都重傷垂死了還不知道來求他,還有閑心在外晃蕩?

倘若是他鞅珩傷重,早就開始謀算了……

等等!謀算?

鞅珩似是想到了什麽,面色微微一變。

主殿的魔燈輕輕一晃,暗了又明。就在這一明一暗的瞬間,鞅珩整個人化作一團魔氣,慢慢消失在原地。

主殿內的鞅珩剛消失,主殿地底的地下魔宮大門口,有一團黑影漸漸清晰起來,正是鞅珩的模樣。

鞅珩急急打開魔宮的大門。

碩大的黑色圖騰在大門上一閃,黑色的石門隨之從兩側退開。透過還未完全開全的門縫,鞅珩一眼就看見了鞅赦。後者正站在血池旁,看著泡在池底的離音,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鞅珩見狀,一身殺意差點沒能壓抑住。

他最是清楚他這便宜父親有多葷素不忌,便是強自克制,他的眼神還是很快冷了下來。這眼神不像是一個兒子看父親該有的眼神,倒像是彼此之間有什麽深仇大恨似的。

鞅赦似乎才註意到門口的動靜。他轉頭看向鞅珩,笑得有些奇怪,“所以,你真是鐵了心要讓她當你的伴生魔子了?”

鞅珩沒應聲,反倒質問道:“你為何來這裏?”

這般說著,他很快就來到血池旁,指尖一點魔氣繚繞著,絲毫不掩飾對鞅赦的戒備。

兩人靠得近了,風格各異的兩張面孔放在一起,血緣上的親近表現在眉眼間,有幾分抹不掉的相似。

只不過這一點,不論是鞅赦還是鞅珩都不曾放在心上。

對著鞅珩的質問,鞅赦摸了摸下巴,笑得有點淡,“你這話問得有點意思。你我同出一脈,你這一身本事都是從我身上繼承過去的。你總不能指望著你設下的禁制能攔住我吧?你老子要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哪裏能生出你這般主意大的……”

說到這裏,他自己先悶聲笑了起來,像是被自己逗樂了。

鞅珩冷著張臉,對此完全無動於衷。

鞅赦很快止了笑。

他挑著眉看鞅珩,神態十分漫不經心:“說真的,你確定就選她了嗎?我先前問過她了,她不願意當你的伴生魔子。”

鞅珩冷著張臉,“那又如何?”

他能感覺到,離音體內的魔族血脈已經越來越強盛了。她便是再不願意,到底還是走上了他替她選的那條路。

魔族的歲月這般漫長,他早晚能等來她回心轉意的那一天。畢竟這世上,只有他和她是同類了,她又如何能拒絕他?

鞅赦問道:“阿珩,你是不是喜歡她?”

鞅珩看著鞅赦的眼神不自覺就帶了點鄙夷出來,似乎他問了個蠢問題似的。

鞅赦自己拍了下腦袋,笑了起來,“真是不好意思,我都給忘了。號稱無法無天冷心冷肺的魔,怎麽可能會有‘喜歡’這種感覺呢?我得換個說法:未來你作為純魔的漫長歲月裏,你是不是就決定跟她糾纏不清了?”

鞅珩掀了掀眼皮看他,“怎麽?不行?我的眼光總比你的要好。”

“你的眼光是不錯。但阿珩,你知不知道,這小姑娘可是出身淵南族。天眷一族,背後意味著無窮無盡的麻煩,這一點,你可做好準備了?”

不需鞅珩回答,鞅赦看著眼前翻滾著的魔血,自己就明白了:“看來你是做好準備了……”

鞅赦擡起手,想拍拍鞅珩的肩,鞅珩卻在這瞬間躲開了。

鞅赦也沒在意,很自然地收回了手,道:“可阿珩,你做好了準備了,就怕人小姑娘並不樂意。我是不建議你選她的……”

“大多數魔族都以為伴生魔子的作用是為了讓魔族保持清醒,讓他們在獵殺血精時不至於遭受來自外部的血脈反噬……這說法並沒有錯。但等你活得久了你就明白了,外部的血脈反噬其實不過如此,真正難以愈合的,是來自於自己回憶的反噬……”

鞅赦看著魔血中的離音,聲音有些悠遠,像是透過她看著什麽人似的:“咱們魔族身負永生不滅的機緣,卻也容易守著回憶走向瘋魔。無限的壽命裏,一重又一重回憶相疊,就如同活了百世,可百世裏的故人又都已成黃土。遺憾、孤獨、孑然一身……這般情緒累加到一定程度,便容易走向瘋魔……”

“伴生魔子是那個能陪著你從頭走到尾,又能讓你在回憶裏尋到現實的那個人。但這個人,除非她真的願意與你相伴一生,否則她有可能並不能讓你免卻孤獨,倒有可能成為你孤獨的緣由,最終成為你漫長歲月裏解不開的執念。你越是清醒,就越是瘋魔……”

這番話像是在勸誡鞅珩,又像是在剖析自我。

鞅珩聽得眉頭緊皺。

他難得在鞅赦身上看到一種疑似“寂寥”的情緒,一時間甚至分不清這究竟是鞅赦真情流露,還是他有意為之了。

鞅赦看向鞅珩,臉上的笑仍然漫不經心,眼神卻難得認真:“阿珩,真的,別選她。”

鞅珩臉色微變。

他之所以色變,倒不是因為鞅赦的話,而是因為……鞅赦身上的生機開始逸散了。

鞅赦表現得實在太過從容了,他根本就不像有傷的樣子。原本還有些懷疑的鞅珩就完全沒想到,他的傷勢其實重到了這個程度。

肉眼可見,他的血脈開始分崩離析。

大量魔氣自鞅赦身上溢出。他臉上有數道像是黑色魔藤的紋絡不受控地浮現,這些黑色紋絡的顏色極快地變淺,像是在短時間內退了色一般。

鞅珩緊緊抿著唇,扣住鞅赦的手腕,道:“求我!”

鞅赦一時間沒聽清,“什麽?”

“求我,我就救你。”

鞅赦微楞,很快又漫不經心地笑起來,邊笑邊搖頭:“我若是真想永生不滅,一開始……就不會有你了。”

鞅珩抿著唇,額上不自覺有點細汗浮現,臉上倒是滿滿的譏誚之色:“少給自己臉上貼金。一開始會有我,不是因為你活得太無聊了嗎?不是你聽說了為母則強,想讓我母親死心塌地地跟你才有了我嗎?結果卻沒想到,我一出生她反而就自盡了……多可笑!”

鞅珩深吸口氣,“你以為我就稀罕你的血脈?我一出生,先是不得不忍受妖族魔族血脈相斥的痛苦,再是必須得面臨血脈分離的痛苦。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該如何活下去……身上頂著一半純魔血,所到之處盡是覬覦我血脈的同族。走到哪就殺到哪,一日不得安寧……”

他看著鞅赦,冷冷一笑,“我有今日,都是我自己打殺出來的,與你這大名鼎鼎的赦魔沒有一點關系!”

鞅赦眼神已經有些渙散了,臉上倒還掛著笑,似乎那笑就長在他臉上了似的,“唔……當年好像……是這麽回事。但本來,咱們魔族……也不盛行……父慈子孝……你這樣……就挺好的……”

他看著鞅珩,像是在透過他看著什麽人,“你雖不稀罕自己的血脈……但我……卻不後悔有了你……你母親……是個極美的妖,只可惜……”

鞅赦臉上最後的那道黑色紋絡閃了閃,像是油盡燈枯似的,即將消失於無蹤。

但很快,這將將消失的黑色紋絡,色彩又反常地濃了起來——有一道紫色的流光正經由鞅珩的手心往鞅赦身上倒灌。

鞅珩看著陷入昏迷的鞅赦,臉上的神色格外猙獰。

他緊緊握住鞅赦的手腕,像是恨不能將他挫骨揚灰似的:“想這般輕易逃開一次次休眠又醒來的苦?不可能!你就該守著對我母親的念想一日日活下去!”

“你當年不是太過無聊才有了我嗎?今日我就將你當年給的都還給你。誰稀罕你的血脈?你我自此兩不相欠……”

說著,他拉著鞅赦的手,一身魔氣蕩起,即將離去。

臨去前,鞅珩頓了下腳,隔著一池魔血看向離音。

他神色放柔了三分:“你放心,咱們肯定不至於走上他們這種老路。你好好的,待我處理完這些雜事就來陪你……你得成半魔之身的那一日,我定是要來接你的……”

鞅珩這般喃喃了一句,很快就帶著鞅赦消失了。

在他離開後不久,原本似是無知無覺沈在魔血池底的離音,身上忽然有一層淺淺的紫光暈開。

紫光閃動的瞬間,離音的氣息開始節節攀升,終於破開了歸一期大圓滿的屏障,直沖萬年修為而去,後勁十足,去勢不減。

——

這一次突破,離音自己是有察覺的。

突破的瞬間,她清晰地感受著自己的意識又飄了起來,一直往高處上升,終於又到了漫天星光最深處。

銀河最中心,景昭又是一副等候她多時的模樣。

這一次,離音不等坐下就直接問景昭:“紅塵業障到底是什麽東西?它跟酬道族……還有魔族,是什麽關系?”

景昭替離音斟了茶,聞言又擡眼看她,“這個問題,你不是已經有所猜測了嗎?不妨說來聽聽?”

離音坐了下來,拿了杯茶盞在手心裏轉著,神色有些晦澀。

她是偶然間才發現魔族不死不滅之下的“限制”的,事實上,她至今都不知道,這究竟算不算是魔族的限制。

魔血的最深處有一縷格外淺淡的紫煙,這紫煙是魔族不死不滅的動力源泉。圍繞著這縷紫煙的,是一個漆黑得近似虛無的世界。

離音從不曾仔細想過這個漆黑的世界究竟是什麽,直到……她不小心觸碰到了它們。

那是紅塵業障!被束縛著的、排列規整的紅塵業障!

離音幾乎以為自己是感知錯了。

盡管魔血、魔氣和濃郁的紅塵業障都是黑色的,但離音從來不曾將這三者弄混過,她甚至從不曾想過這三者有什麽關聯。所以在魔血的最深處觸到了紅塵業障時,她的第一反應是……不可能!

但後來,她在失了紫煙的魔血中,的確又感應到了紅塵業障的存在。失了紫煙的魔血,化作了一縷黑色的霧氣。這霧氣中,魔血與紅塵業障緊密結合,對外便是黑色的模樣。

仔細想來,魔血中有紅塵業障……這雖然讓人驚訝,但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紅塵業障能亂人心智,受控於紅塵業障的人,往往無法獲得心靈上的平和自在。因此,純魔便是獲得了永生不滅的能力,卻也無法擺脫紅塵業障。

他們便是再強大,也會被瘋魔的情緒所左右,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陷入休眠中,希望能借此清空自己的記憶,獲得解脫。然而在輪回的某一個瞬間,他們又會再次想起過往的記憶,於是不得不再次被情緒左右?

所以當初師父才會說,於純魔而言,永生不滅更像是一場逃不開的時間囚籠。

是這樣嗎?

可不是說……魔族之所以會瘋魔,是獵殺大量血精獲取力量時受了血脈的反噬嗎?

離音拿這個問題問景昭。

景昭看著離音,“你怎麽知道這反噬和紅塵業障……說的不是一個意思?”

離音楞了下。

這話有些古怪。

反噬就是紅塵業障?

或者說,魔族之所以會遭受反噬,是因為……出現了紅塵業障了?

可紅塵業障為什麽會出現呢?是因為魔族獵殺了他人血精。

所以,殺了人,就會惹來紅塵業障?

不是這麽簡單的吧?

離音總感覺自己離真相十分接近了,可就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如何也參不透。

她深吸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細細掰扯著其中的道理。

許多畫面在離音腦子裏一一浮現。有當年她在邊關城滅殺紅塵業障的場景,有後來趙千默利用紅塵業障傷人的場景,還有紅塵業障迷失人心智的場景……

一個個畫面走馬觀花似的在她眼前掠過。

離音恍然若有所悟。

她擡起頭看著景昭,“所以,是因果?”

紅塵業障是因果的表象。魔族殺了人,惹了“因”,於是招徠了更多的紅塵業障,紅塵業障反噬到魔族身上,便為果。

這是離音的感悟。

景昭聽完,眼裏染上點訝然,很快又愉悅地點點頭:“悟性不錯,就是因果。於修道者而言,因果並不是事關人品的事,它更像是修道者的‘律法’,有著極強的約束力。我舉個例子吧,你可曾聽說過‘心魔’?”

離音點點頭。

心魔往往在幻境或者是突破等關口出現,目的就是為了讓修士沈湎於其中,無法分清現實與虛幻,輕則被困,重則被傷,更重者甚至能致死。

景昭繼續道:“有人遇到心魔的次數多,有人遇到心魔的次數少。為何會有這種差別?更進一步地,心魔中的幻象又是如何構建的?總不能平白無故就出現了一個幻象吧?那又如何能困住不同的人?”

不需離音回答,他自己就接上了話:“此種涉及到的種種,就是因果了。一個人做了什麽事,好事也好,壞事也罷,別人也許不知道,他自己心裏肯定是一清二楚的,因果也自有其度量和記載。事過境遷,這些事也許早就是老黃歷了,但到底不能風過無痕。每每夜深人情的時候,這些事也許還會在這人心中反覆地出現。他對此是愧疚也好,是仇恨也罷,到底不能無動於衷……既然不能無動於衷,心魔就有了滋生的意義和基礎……”

離音想了想,又問道:“可如果遇上了那種沒心沒肺的人呢?我就是背信棄義,我就是有負許多人,可我絲毫不感到愧疚,我甚至從不曾往心裏去。如果是這樣……那心魔是不是拿我沒辦法了?”

這種人其實應該不在少數,總不能指望一個喪盡天良的人還能在某一時刻來一下心靈上的自我拷問吧?這根本就不現實。

所以,越是沒心沒肺的人,反倒活得越好?

難不成這就是所謂的“禍害遺千年”?

離音忍不住皺了下眉。

景昭道:“理論上說的確如此。所以,心魔這一道是有限制的,它只是因果一個很淺很淺的表象。最能反應因果相循的,就是這紅塵業障了……”

景昭嘆口氣,“紅塵業障其實十分普遍,它也叫紅塵濁氣,紅塵煙火氣……等等等。它其實不一定是壞的,也可以是好的。比如你窮愁潦倒,有人給你雪中送炭,你銘記於心,想著以後要報答他。這也是一種因果,也是一段紅塵業障……”

“這不對吧?紅塵業障也可以是好的?可為什麽……我看到的都是它不好的一面呢?”

離音想起利用紅塵業障為非作歹的趙千默,臉色有些差。

景昭笑了下:“別著急,聽我慢慢說來。你當年在業障邊關城時,曾經以共情的方式體會過紅塵業障,你還記得這個經歷吧?”

是指當年她在邊關城時,曾以阿四兒的視角經歷過、體會過的一切吧?

這個離音自然是記得的。

她暫且顧不得景昭對她的經歷了如指掌的事了,只點點頭,順著景昭的思路往下講:“當時給我的感覺是……業障其實是罪孽,是修士的欲望與現實失衡的產物。而且……守著邊關城的好像都是凡人?我至今都能想起那種又絕望又悲哀的感覺……”

景昭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有些人對紅塵業障的理解太過片面,也勿怪他們總是這般不平了。我說紅塵業障也有好的,指的是惹來紅塵業障的‘因’也有好的。並不一定是壞事才能惹來紅塵業障,好事同樣有因果,同樣也有紅塵業障。欲望本身就不一定是壞的,所以由此惹來的紅塵業障,自然也不都是壞的……”

“至於你說的,你感受到的紅塵業障都是不好的……這又有很長的因由了。最主要的一點,這些紅塵業障,其實大都是無主的,也有一些是被嫁禍的……”

紅塵業障還能被嫁禍?

離音眼帶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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