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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因果之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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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業障自然是能被嫁禍的,最主要的形式之一,就是各種方式的改命、替命……你之前看見過的‘千鈞改命陣’就是此道之一。”

景昭神色淡淡的,道:“天地間的福澤,或者說機緣、資源等這些東西都是有定量的。有人想將自己的命改好,自然就有人的命要因此變壞了。否則人人都是上好的命數,天地又如何承擔得了?所以但凡涉及改命,往往就是‘損他人命數而利己’……”

離音神色凝重,“這應該會惹另一重因果吧?”

景昭點頭,“這是自然。改命其實是將因果天機遮掩,將屬於甲的壞因果由乙來承擔,等同於‘嫁禍他人’。這種行為本身就是一重因果,除了原本被嫁禍的紅塵業障之外,還會再惹一層因嫁禍所起的紅塵業障。這層新的紅塵業障往往是壞的,因它本身的起由就是想損人利己,自然就是不好的了……”

離音又問:“但嫁禍本身應該不太容易吧?所以,那些不好的紅塵業障應該只有一部分是由嫁禍所起的吧?”

景昭嘆口氣,道:“不錯。如你所說,‘嫁禍’一途雖則陰損,但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做到的。所以因它而起的紅塵業障其實是可以計量的。如今那些不好的紅塵業障,其實大多數都另有來由。它事關如今修真界盛行的修真方式。在我看來,這類修真方式,其實有著致命的缺陷……”

離音下意識坐直了身。

景昭道:“所有人……都太急了!老話說欲速則不達。如今的修士既要速,又要‘達’,就容易出亂子。這說起來既是個人的過錯,也是整個大勢的過錯……我修真的那個年代,可全然不是如此。”

離音眼神微動。

景昭那個年代?

她還是第一次聽景昭講起有關他自己的事。

景昭看向離音,“我那個年代,修士想要立下聲名,其實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因為大多數人修煉的速度都不快,所以你只要好上那麽一點點,就很容易掙下聲名。但大多數人修煉的速度都慢,這並不是說他們的資質不好。相反,我那個時代是能人輩出的時代。如今你們傳承下來的功法、流派,大多都是自我那個時代繼承下來的……”

“既然資質、靈氣濃度,悟性……等等先決條件都不差,為何我們那一輩的修士修行得格外慢?因為在我們看來,修真修真,其實修的是心,是因果,而不是這一身累積並動用靈力的本事。而如今的人都舍本逐末了……”

離音心神一動。

事實上,這話有點說到她心裏去了。

曾經離音也是個心急的人,倒不是她心急要出人頭地,而是急著攢下一身本事好去做她該做的事。後來經師門長輩多番指點,她自己知道要勞逸結合了,可外界的環境卻又不許了。這些年她一次又一次的歷練緊密相連,幾乎就沒有喘上一口氣的時候,一刻也停不得。

她只以為這會讓人疲累,難不成……這還會有致命缺陷嗎?

離音一顆心高高提起。

景昭繼續道:“如今大多數修士都太過於註重堆積修為了。他們一方面推崇六根清凈,靈臺清明,講究不染凡塵,自在無為,可一方面又對心魔、心境上的歷練重視得不夠,格外懼怕被叩問本心……在大多數人看來,破開心魔只是為了能獲得更高的修為,他們把心魔當成是自己修真途上的一大敵人……”

景昭搖搖頭,“這本身就是錯的。修真修真,最關鍵的就是破開心魔的過程。人立於世,應該是越活越明白,所以破開心魔才十分關鍵。而現在的人,只顧著堆積修為,完全不顧體會本心了。他們只講求堆積修為的快慢,並不在乎這過程用了什麽方式。這就導致取巧之風盛行,於是規避因果、破妄心魔的法寶或者寶物便層出不窮……”

他幽幽一嘆,“但用人力或者借助法寶規避掉的因果,只能是規避,到底是無法消除的……”

“世人曾經做過什麽事,惹下過什麽因果,天地自有評判。便是他們僥幸以各種方式避開了,法則一時管不到他們,可由他們惹的紅塵業障卻到底沒有被消除,反倒一日日壯大,最終化作傷人的東西……”

離音細細咀嚼著景昭的一番話,一邊覺得若有所得,一邊又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勁。

“這些紅塵業障的緣起我是聽明白了。可你之前說過,說這種修煉方式有著致命傷。我不太明白,他們既然能躲開一次又一次的紅塵業障,那繼續躲下去不就行了嗎?難不成……躲不下去了?”

景昭的神情顯得有些高深莫測,“自然是有躲不下去的一天。否則如今的修真界,又何至於成了這番模樣……”

他看向離音,“你有沒有想過,為何好端端的,似乎也沒什麽大變故,怎麽本源天地內的修士忽然都飛升不了了?”

這個問題……離音驚了一下。

她盯住景昭,試探道:“難不成就是因為這紅塵業障?可你當年不是跟我說過,說是紅塵三千鏡醒了,不忿於淵南一族的遭遇,這才將所有修士的飛升通道都堵住了嗎?”

“這只是一部分緣由。紅塵三千鏡頂多算是推力,卻不是主要的緣由。因為早在紅塵三千鏡覺醒之前,修士就飛升不了了。只可惜,所有人都沒有註意到這點……”

說到這裏,他的眼神有些深,似是想起了什麽往事似的。

離音喃喃道:“紅塵業障……因果……飛升……”

她沈默小片刻,又看向景昭,“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景昭揚了揚眉梢,似是有些驚訝。

離音道:“我聽過一個理論,一方天地有一方天地的法則。處於這方天地下的生靈都受法則管控,也就是自帶這方天地的法則烙印。也是因此修士才不能輕易進行跨時空旅行。而飛升,其實就是給了修士一個除去這個法則烙印的機會,讓他們成為一個自由人……可修士是惹了因果的,紅塵業障未消,就好比欠了債未還,哪裏能脫去烙印?又何談飛升?”

倘若將天地比作一慷慨的主家,修士就好比是到主家做客的一個個客人。主家好茶好酒好物招待客人,讓客人酒飽飯足,體格健壯。而客人不想著將他們遺留下來的殘羹冷炙妥善收拾好,了了這番因果,反倒隨手撿了塊漂亮的簾子往殘局上一蓋,想來個眼不見為凈,匆匆粉飾太平……

這可能嗎?連這塊遮羞的“簾子”都是主家給的。以主家物蒙蔽主家人……這不是作死嗎?

所以,修士想著一味躲避紅塵業障……躲不過的!紅塵業障未了,因果未斷,六根未清,又如何能避開這方天地的法則烙印,迎來飛升?

離音眼神裏有一點流光在晃動,“所以他們之所以飛升不了,是他們咎由自取,本來就不關淵南一族的事?”

景昭嘴角帶了點譏誚的笑,“否則你以為紅塵三千鏡何至於推了一把,真將所有生靈飛升的通道都堵了?”

“景昭。”離音忽然喊了他一聲。

景昭還真從未聽過離音喊他,這會兒感覺還有點新奇。

他擡眼看離音。

離音問他:“這紅塵業障以及因果相關的事,是個秘密嗎?他們……那些苦求飛升無果的人,都知道嗎?”

景昭沈默了下,“我那個時代,這不是個秘密,甚至於這根本就是一件不需要說的事。修真修心,這是很自然的事。就好比有人告訴你要做個好人,好人有好報一樣……這是很通俗的道理。”

他意興闌珊地笑了下,“也許是這話的道理太過淺顯,以至於沒人把它們當一回事了?也是,連好人有好報都成了一件諷刺的事了……如今不是都流行好人不長命,禍害才遺千年了嗎?修真修心的理論走向末路,似乎也能理解……”

離音看著他,眼神帶了點希冀,“那現在開始努力,讓個人都理清他們自己的因果……來得及嗎?”

景昭沈默了下,搖了搖頭,“來不及了。法則已經開始崩毀,這才是當下的重中之重。在此事得到解決之前,任何事都是空談……”

離音猶豫了下,“說起來,法則崩毀之事……是不是也跟紅塵業障有關?”

景昭的神色深了起來,說得有些保留,“我只能告訴你,法則加速崩毀會與紅塵業障有關。至於其他的……”

他看著離音,眼神一時格外覆雜,似是有些同情,又似是有些憐惜。

離音並沒有註意到景昭的眼神,她的註意力都放在景昭的話上了:“你這意思是,倘若紅塵業障的問題得到處理,法則崩毀的情況能得到緩解?至少不會加速崩毀?”

得了首肯後,離音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別的,而是酬道族。

沒記錯的話,千機炎曾跟她說過,說酬道族是“天道守護者”,這是不是因為酬道族能滅殺紅塵業障?

她又想起了趙千默的不甘心。

趙千默是想改命的,改酬道族的命。在他看來,酬道族年年戍守邊關,守著一個空蕩蕩的城池,替修士們滅殺紅塵業障。而其他修士不僅不知道他們的名姓,反倒因為苦難未曾加身而更加肆無忌憚地招惹因果……

他的不甘心,是不是就來自於這裏?

離音問起了酬道族所謂“天道守護者”之事。

景昭的神色十分漠然,“酬道族那個小子是不是還曾跟你講過,說‘世間的生靈都欠他們’這樣的話?”

他譏誚地笑了笑,“少給他們臉上貼金了,這世上單單我知道的,魔族和淵南一族,就不曾依仗過他們……”

“淵南一族如何,你以後回了淵南境就知道了。至於魔族……你也看到了,魔族的紅塵業障就困在自己的血脈深處,原就不需要仰仗酬道族。也是因為受困於紅塵業障,不修心的魔,最後便是成了純魔,也只會走向瘋魔……”

“你道伴生魔子為何對魔族這般重要?因為伴生魔子能陪著他們修心……”

景昭吐了口氣,“天道在一定程度上是制衡的。魔族修到了頭能不死不滅,卻在這個過程中必得時刻伴隨著紅塵業障,逃不開,躲不得。人修修到頭,雖不能不死不滅,但紅塵業障卻一時不會奈何他們,他們便能在一定程度上獲得心境上的平和和理智上的清醒……兩者究竟孰優孰劣,又各有計較了……”

“但從飛升這個角度上講,人族與魔族都是一樣的。”景昭繼續道,“人族和魔族想要飛升,都必須理清這一身因果。於人族而言,理清了因果,就能得飛升。飛升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又是一種不死不滅……所以兩者到了最後,其實殊途同歸。”

離音又問:“那酬道族還是替人族和妖族戍守業障邊關城了吧?我聽說,他們離不得邊關城?”

景昭將手擱在膝蓋上,姿態有些漫不經心,“你怎知酬道族與人族和妖族不是相互成就?”

離音一楞。

這話是什麽意思?

她看向景昭。

景昭道:“你有所不知,酬道族其實是以紅塵業障為力量之源的。這就是他們的血脈天賦,倘若沒有紅塵業障,也就無所謂酬道族了……至於說酬道族離不得邊關城,若幹年前,在我那個年代,酬道族戍邊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大約守個十年二十年,就能外出游蕩個一百年兩百年……這又算是哪門子限制?”

他笑得有些冷,“否則你以為,酬道族又是哪來的時間去發展起所謂的神算門?倘若真是疲於守城,他們能留下偌大一個宗門來?”

“所以他們的事,是後來變了?”

“天道昭昭,因果相循。酬道族之所以到了如今這個程度,都是他們咎由自取。酬道族不畏因果,可這不畏因果表現在他們身上,就是不怕紅塵業障罷了。他們自己造下的孽,隨意洩露天機,將人心鼓動得不得安寧,紅塵業障才因此大肆滋生,這才又將他們困在了邊關城……這個時候,他們開始要求所謂的公平了?”

景昭笑意涼涼,“我淵南一族可曾與他們要過公平?”

離音一時也無言。

兩人暫時這般沈默了下來。

一盞茶喝完,離音又想起了另一事來。

她問景昭,“你知道天衍造化陣嗎?”

景昭這瞬間的眼神有些奇怪,“知道,怎麽了?”

離音神情晦澀,“春蕾枝斷裂成了兩截……這,還能用嗎?”

她深吸口氣,認真看著景昭,“我必須盡早回到淵南境……不僅是淵南族民等不得,蘇白……蘇白也等不得了。”

景昭想了想,道:“春蕾枝乃是木屬,取的是其生生不息之意。若是它實在不行,你不妨用其他東西替換。據我所知,魔族赦魔一脈的所代表的魔植——赦,就是一種極好的春蕾枝替代品。雖然效果可能不如春蕾枝,但至少也是個選擇,你不妨試一試……”

“不過這春蕾枝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恐怕很難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布陣了。”

離音皺著眉看景昭,“這話是什麽意思?”

景昭擡起手,掌心掬了一碰流光,在空氣中輕輕一抹,一道水鏡隨之呈現在空氣中。

他伸出手,在水鏡上一點。淺淺波光蕩開,水鏡內就有了具體的內容。

看那樣子,隱約像是哪一地的高空俯瞰圖。

景昭道:“這是如今新本源大陸的模樣。”

新本源大陸?

離音驚了下,“境域已經合並到這個程度了?”

“你這一療傷就是兩年。兩年內,本源天地已經完成融合了,只差淵南境了……”他伸手一指這俯瞰圖的北邊,那裏是一片霧起之地,“封閉的淵南境,即將出現在這裏。”

“什麽?”離音驚得站起了身,“這是什麽時候會發生的事?”

“短則數年,長則十數年,不遠了……而這一點並不是秘密。你的身份已經暴露了,本源天地的法則也在崩毀,多的是將希望放在淵南一族身上的人。所以,沿著新大陸的北線,時時刻刻都有人在關註著淵南境何時到來的消息……他們既為等你,也為等淵南境。你可想好了要如何破局了?”

離音一時有些心亂。

景昭按住離音的肩頭,力道沈沈的,“此外,還有最關鍵的一點……天衍造化陣一布下,淵南境的境域壁壘就要重新被塑造。這陣法能不能成功,能運轉多久,全看你註入的法則能否自洽。不提如今的外患,只內憂……你知道該如何塑造法則,賦予一方境域以生機嗎?”

這個問題,也是離音一直耿耿於懷的。

截至目前,她知道陣法該如何布下,天地五行至寶該如何擺放,靈力該如何註入……可這看不見摸不清的法則,她還真的不知該如何處理。

離音認真看著景昭,好半晌,肅容斂身就要行禮,“請您教我。”

景昭攔住了她,“非我不想教你,而是我教不了。離音,這個問題只有你自己才能解決。你要問你自己,若你手中有一方天地,你想要這方天地如何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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