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四章·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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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周湛的面前,翩羽惡狠狠地瞪著他。在被周湛送走之前,她曾經一直深信著,她深信哪怕周湛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他喜歡她,她在他心裏是不一樣的,她曾確信,他是喜歡她的,她以為她在他的眼睛裏、從他的舉動中看到的,是他對她感情的回報,卻不想,他竟就那麽一聲不吭地拋下了她,以行動告訴她,她有多麽自以為是……偏如今她清醒了,她終於知道,那不過是她自己的想像,是她的誤會時,他卻開了口……

那一刻,翩羽滿心的憤懣。

而,一通怒火燃盡,緊跟著湧上的,是無盡的委屈和自憐。

在被他拋棄的時候,她整個世界都灰了。這一生,她最害怕最痛恨的,就是被人辜負、被人拋棄,不然她也不會那般絕然地寧願為奴也不肯原諒她爹。偏她以為給了她溫暖、救贖了她的那個人,最後竟也什麽都不說,就這麽拋棄了她,偏她還不能恨他……她以為,她對他的感情只是一廂情願,就算恨,她也只能恨他不打招呼就送走了她。而她,沒辦法、也不應該恨他不能像她喜歡他那樣也喜歡她……

天知道多少個夜晚,她因為她那得不到回應的感情而徹夜難眠;天知道她想恨他,又因明知道他的無辜而怎麽自我唾棄;天知道她曾怎麽悄悄祈求著,他多少也能喜歡她一點……

偏如今他站在她的面前,竟大言不慚地告訴她,他也喜歡她,只是從來沒告訴過她……

她深吸一口氣,壓抑下激動的情緒,瞪著被她推倒在椅子上的周湛,冷聲道:“周湛,你欺人太甚了!”

說完,她轉身便走。

周湛被她這激烈的反應給驚著了,只呆呆被她一下下推著往後倒退著,直到摔倒在座椅裏。雖然他一直都知道,翩羽只是看著脾氣好,真惹急了她,她也會張牙舞爪地反擊,可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她……

見她轉身要走,他這才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忙伸手一把抓住翩羽的胳膊,“等等……”

於是,他的手背上再次被撓出一道血痕,“放手!”

“不放!”周湛不但沒放,且還忽地一收手臂,將嬌小的翩羽一下子就拉了過來。

翩羽立足不穩,便跌坐在他的膝上。她頓時一陣火大,仍自由著的那只手又要撓向周湛抓著她的手,卻不想周湛的大手一張,居然一只手掌就同時捉住了她的兩只手。翩羽急了,擡腳去揣他,可這會兒她正跌坐在周湛的膝上,周湛一張雙腿,便將她的雙腿夾在他勁瘦有力的大腿間了。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我對不起你,讓你傷心難過了,可我有理由的!”周湛一只手扣著她的雙腕,另一只手將她禁錮在懷裏,一邊壓制著她的掙紮一邊道。

如今已快十九歲的周湛,個頭比威遠侯鐘離疏還要略高一些,未滿十五的翩羽卻還是個有待成長的小蘿莉,哪裏是人高馬大的他的對手,當即被他圈得動彈不得。

偏翩羽是個倔的,說不肯聽就不肯聽,雖然被壓制著,她仍一個勁地拼命掙紮著,哪怕兩只手腕已明顯紅了起來,叫周湛看了一陣心疼,只得松了她的手。可他更害怕她會逃走,在她手腕恢覆自由的同時,他的雙臂立馬箍了上來,將她整個人都按在他的肩上,不許她有任何逃開的可能。

“你聽我……”他道。

但他也只說了這三個字,就悶哼了一聲,不開口了。

他的肩上,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不用扭頭去看,他也知道,翩羽正洩憤地用力咬著他。

這一口,可以說翩羽咬得極不客氣,不僅咬,還像只憤怒的小豹子般用力左右甩著頭。

翩羽氣急了,偏手腳都被禁錮住動彈不得,被周湛按在肩上,她幾乎是本能地一低頭就咬了上去,且一副誓要咬下他一塊肉來的架式,直到她感覺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在她的唇齒間蔓延開來。

直到這時,她才忽然發現,周湛居然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就那麽乖乖地任由她咬著他。

她松開牙齒擡起頭,立刻看到鼻尖下方,那天青色夾衫上暈染開的一塊血痕。

周湛一向不畏寒,哪怕是冬天也穿得不多,且這屋子裏還籠著地龍,所以他進屋後就順手脫了外袍,身上只穿了一件天青色的夾衫。

這仍在暈染著的一塊血跡,叫翩羽有些發蒙,只僵在周湛的懷裏,楞楞地看著她的“傑作”。

感覺到她松了口,周湛也慢慢松了緊咬的牙關——這小豹子,牙齒不是一般的尖利,咬得他真的很痛……

他扭頭看向她,卻只看到她低垂在他肩頭上方的頭。那一刻,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後悔和不忍。他默默嘆息一聲,趁著她失神不再掙紮的片刻,趕緊繼續又道:“對不起,是我不對,是我委屈了你……”

翩羽皺眉,才剛要恢覆掙紮,就聽得周湛的聲音忽地一低,“我想你大概也猜到了,我是個私生子……”

翩羽驀地擡起頭。雖然她早就猜到了,可從周湛和聖德帝之間糟糕的關系看,她以為他一輩子也不會跟人提及這個話題的。

周湛垂眸看著翩羽。她訝然的眼神明白告訴他,她果然早就猜到了。那一刻,他只覺得一陣羞恥和難堪,於是他伸手蓋在她的腦後,將她的頭壓回他的肩上,不許她再看著他。

“你大概也猜到了,我的生父是誰。至於我的生母……”

他翹了翹唇角,帶著抹厭棄的冷笑,將當年聖德帝和老昌陵王間的恩怨簡單訴說了一遍,又道:“我原以為生下我的那個女人是無辜的,是被兩邊脅迫的,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這件事裏誰也不清白,她也有她的目的……”

周湛的生母是老昌陵王的繼妃。在她之前,先昌陵王妃已有一個嫡子,故而如今承襲昌陵王爵的那位,周湛的同母異父兄長,其實並沒有資格襲爵。而正是為了能讓親生兒子襲爵,周湛的生母才會配合著老昌陵王去算計聖德帝。只是,老昌陵王運氣不好,計策才剛展開,他就得了急病一命嗚呼了,偏在關鍵時刻,繼王妃竟發現自己意外懷了孕。為了親生子的前途,她竟悄悄瞞了這消息,等聖德帝發現真相時,周湛已經瓜熟蒂落了。

那時的聖德帝已經穩定了政局,自然不會甘心受一個女人的脅迫,便在周湛出生後立時把他搶了過來。至於周湛的生母,雖然如願叫親生子襲了王爵,她則被勒令出了家。

“……我這一身的血脈,充滿了骯臟和算計,我原已經打定了主意,絕不讓這身骯臟的血脈傳承下去,所以我才說我不會娶親,所以我才不敢告訴你,我也喜歡你,我不想因為我誤了你。我原以為,放你走之後,我還是原來的我,我一定還能過得很好,可我卻發現,我腦子裏想著的全是你,每天一睜眼,我就想叫你的名字,可你已經不在那裏了……你不知道我每天看著西小院,心裏是什麽滋味……我原以為,只要忍一忍也就行了,可我卻發現,我越來越支撐不住了,我想你,想得要命,偏你……”

他的聲音一滯,抱著她的手臂再次收緊。他側過頭,將臉埋在她的發間,沈痛道:“偏你離了我後,竟活得那麽開心。交了新朋友,有了新的喜歡的人……我怕你……我怕我再不做點什麽,你就不再喜歡我了……我受不了,我不想你忘了我,我不想你喜歡上別人……”

翩羽默默聽著,先還有些同情,可聽到最後,一絲絲怒氣如霧氣般,漸漸地又聚攏了起來。她默默咬起牙。從頭到尾,她只聽到他如何如何可憐,他怎麽怎麽難熬,他怎麽從來沒想過,他的所做所為,叫她覺得自己是怎麽怎麽可憐,被他拋棄的日子,她又是如何如何難熬?!如今她好不容易熬過來了,他居然還有臉跑來跟她說,他後悔了!

“你的意思是說,”她悄悄吸氣,壓抑下心頭怒氣,故意放柔了聲音說道:“你立志不娶親,是因為你不想把你這身血脈傳承下去。因為你不想娶親,所以你才不告訴我,你也喜歡我?”

“嗯。”周湛不敢看她,生怕看到她嫌棄的眼神。

“那你為什麽現在又告訴我了?”翩羽掙紮了一下,側頭看向他。

“我……”周湛的眼眸閃了閃,到底還是對上了她的眼。

她的眼,一如他記憶中那般坦誠明亮。他從她的眼裏看到了置疑,看到了壓抑,看到了隱約跳動的怒氣,卻並沒有他以為會看到的嫌棄。

他嘆息一聲,“多虧七哥點醒了我。因為我恨他們生下這樣的我,我一直糾結著過去,所以我才總是跟他們對著幹,越是他們想要我做的事,我就越是不肯去做。可我這樣,傷害的除了我自己之外,便只有其他關心我的人,還有你。我現在才發現我錯了,所以我來找你,我希望你能……”

“原諒你?”翩羽打斷他,歪頭看著他。

周湛凝視著她,慢慢松開禁錮著她的手臂,帶著希翼道:“你肯原諒我?”

翩羽眨眨眼,忽地從他懷裏退出來,彎著唇角一笑,道:“當然原諒你。”

周湛一喜,才剛要伸手再次將她拉過來,翩羽卻忽地一閃身,避開了他的手,唇角的微笑更是一淡,又道:“如果能叫你心裏好過一點,我原諒你就是,反正這跟我沒關系。”

周湛一呆,伸出去的手就這麽僵在了半空中。

見他如此,翩羽只覺得心頭一陣快意,便學著他挑著眉道:“你是不是覺得,我肯定不會原諒你?放心,我肯定會原諒你的。我只恨我仍然還關心著的人,你,已經跟我無關了,原諒你很容易,我做得到。”

周湛呆呆望著她,直到這一刻,他才深深體會到,徐世衡面對翩羽時那心痛又無奈的感覺。這一刻,他才明白,這孩子性情裏的剛烈與偏激。

翩羽後退一步,原都已經不想再說什麽了,原都已經打算轉身走人了,偏周湛望著她,眼神痛楚地喃喃叫著她的名字,“翩羽……”

他這模樣,頓時便勾起她滔天的怒火。她轉過身去,肩頭激烈地抖動了一下,便又忽地轉過來,瞪著一雙貓眼怒道:“別叫我的名字!你憑什麽認為,只要你把自己說得那麽可憐,我就一定會心軟?!你什麽出身,跟我有什麽關系?!你要不要嫁娶,跟我又有什麽關系?!我要你娶我了嗎?!別說得你怎麽情深意重,我從頭到尾聽到的,就只有你你你!你從頭到尾想的全是你自己,你怎麽可憐,你怎麽無辜,你怎麽忍辱負重!可你有想過我嗎?我說我喜歡你,偏你不肯給我一句話的時候,你想過我的心情嗎?你一聲不吭打發我回家後,你想過我的感受嗎?憑什麽你以為你擺出你很可憐的模樣,我就要再喜歡上你?!你說你喜歡我,可你真的是喜歡我嗎?喜歡一個人,應該時時刻刻都希望他開心,希望他過得好,至少我喜歡你的時候,我是那麽做的,我希望你開心,我希望你過得好,可你又做了什麽?!我爹拋棄我時我都沒那麽難過過,你……”

她只覺得喉頭一陣發痛,啞著聲音又道:“周湛,你沒資格說你喜歡我,我好不容易已經不喜歡你了,你沒資格再來打擾我!”

忽地,坐在椅子裏的周湛站起身來,一把將她拉進懷裏,慌亂道:“別、別哭,你別哭,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你別哭……”

“我才不哭!”翩羽用力推著他,“我的最後一次早已經哭完了,我才不哭!”

雖然這麽說著,哽咽著的喉頭,濕潤著的臉頰,卻處處都在告訴她,她居然又在他的面前哭了起來。

“我不喜歡你了。”她像一截木棍般,任由他摟著她,卻不給予任何反應。“我不會再喜歡你了,請你別再來打擾我。喜歡一個人,應該是希望那人一直笑著,不是叫她一直哭著的。喜歡一個人,不是這樣喜歡的!”

周湛默默抱著她,半晌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直到喉頭不再那麽收緊,翩羽往後退了一步。這一回,周湛立馬就放下了手臂,沒有再強迫她留在他的懷裏。

“再見,周湛。”翩羽看著他,眼睛紅紅的,態度卻異常堅決。“再見,王爺。”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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