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烽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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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的流火季節極為酷熱,7月的太陽暴曬大地,把人都要烤焦。

孟希聲正躲在坑洞裏啃著一只發了黑的白面饅頭,連日的風塵仆仆曬黑了他的臉,滿面臟汙之下連那副清秀的眉目都被掩蓋。

“幾點了?”有人見孟希聲手腕上露出一塊表,湊近去看,發現時間不對,分秒針都停了,“操,破表。”

“滾。”孟希聲把他揍跑,低頭看表。

這表自從他在那艘搖搖擺擺的烏篷船上醒來時,便已停了。他奇怪地一直沒去換電池,任由時間停在表盤上,就靜止在他與方無隅分別的那一刻裏。

對面又開始響槍,坑洞裏灰塵撲面。

孟希聲與其他人連著多日與對面的人交火,卻連他們是誰都還不知道。

那艘烏篷船靠岸後,他幾經波折終於到重慶,生活了一年,還沒等到方無隅,卻被一夥流寇抓了壯丁。

流寇聲稱自己是正規國民革命軍,要到前線去殺日本人。他們拉著兩門生了銹的紅衣大炮,也不知何處搗騰來的,後來孟希聲聽人說,這兩門大炮年歲可不小,從前清活過來的,還參加過鴉片戰爭,拿它轟過英法聯軍的,不過現在早就英雄遲暮,成了兩門啞炮,拉著它們不過就是充個門面而已。

隊伍裏一個讀過書的先生,和孟希聲一樣,也是莫名其妙被拉了壯丁的。他揶揄說,憑那長官一副衣冠禽獸的模樣,還需要拿這兩門啞炮充門面?

這話還真不假。

孟希聲實在沒有想到,這夥冒充國民革命軍的流寇首領,會是顧司令。

幾年不見,那英俊到有些陰鷙的男人蓄上了短須,穿著軍裝的身材依舊挺拔修長如一桿槍,只是身邊不再跟著那幾房花容月貌的姨太太,那座他費勁心機搶奪來的方家宅院也似乎未能將他庇蔭。讀書先生私底下稱他為玉面修羅,說這修羅是被真正的國民革命軍給打殘了的,抄光了家底,一度落魄不已,沒想到戰爭全面爆發之後,他倒趁亂糾結了一夥烏合之眾,打著正規軍的幌子,沿途卻做著和鬼子一樣燒殺搶掠的事,並借機拉人壯丁,以此填充自己的部隊,在這亂世裏壞得光明正大,活得逍遙快活。

孟希聲隨這支流寇南去,越走越遠,如今腳程已綿延千裏。

他不是沒逃過,逃一次便被抓一次,抓回來便打一頓。那位先生嘆氣,勸孟希聲別跑了,他自己也早已放棄。

其實被拉了壯丁的不止他們兩人,很多人一開始哭爹喊娘,但跟著那玉面修羅做過幾回劫掠的事後,慢慢從中嘗到了甜頭,畢竟和在農田裏累死累活比,或在亂世裏朝不保夕吃了上頓沒下頓比,拿一桿槍嚇唬幾個老百姓,就能把糧食美酒搶到手,如此不勞而獲,自然省力許多。

因此大多數人都同流合汙了,自詡為當代梁山好漢,當然顧司令要比黑面宋江漂亮許多,不過籠絡人心的手段卻比宋江更為青出於藍,大家唯他馬首是瞻,奉他為神,稱他為長官,只不過掌的到底是什麽官連顧司令自己都不知道。

讀書先生很不屑,這酸儒滿肚子之乎者也,絕不願行強盜之事,可他也不敢跑,每每要幹壞事時總落在最後,不停地默念孔夫子曰過的話,越曰心裏越難受。

先生沒想到來了個孟希聲後,這人竟比他還強硬,他是一身的中庸之道,明哲保身,可孟希聲卻是敢為天下先的勇士,因為他居然有勇氣在劫掠時搶過他們手裏的槍,或展開雙臂保護那些被打傷了的百姓。

這樣的行徑招來惡意,甚至於險些損害了他性命。事情傳到顧司令耳朵裏,顧司令極為感興趣地跑過去看看這年頭是哪個神經病如此大義凜然,卻在抹幹凈了孟希聲眉間的臟汙後,笑道:“原來是你。”

在雲城時,孟希聲給他唱過戲,甚至於他還為孟希聲那好看的面貌心折過,若是個女子,早成了他數不清第幾房的姨太太。索性顧司令不好南風,對方在戲臺上裝扮得再好看,可一想到他是個徹徹底底的男兒郎,身上的構造和自己一模一樣,便叫顧司令犯了惡心。

顧司令玩笑地道:“唱兩句,我便不殺你。”

孟希聲唱了,他撚了個蘭花指,提氣便來:“你問我那蟊賊是哪一個,我只消說了他的孽性你便知道。他身穿大紅袍,光天化日行霸道。他搶人錢財掛樹梢,心如虎狼似鬼妖。他胡作非為終有報,怕他難逃天理昭昭。似他這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千古少,枉披著人皮在今朝!”

讀書先生差點要脫口喊好,轉眼看見那玉面修羅一張臉陰得滴墨,冰凜凜的臉頰陰森可怕。

孟希聲挨了幾十鞭子,沾了鹽水,竟沒把他打死。先生偷藥來給他擦,嘆息說那玉面修羅有心放你,恐怕是要慢慢折磨你,又警告孟希聲也要學會低頭,過剛易折。孟希聲傷得頭暈眼花,沒聽清他說什麽,只在昏沈之間做了好幾個夢,每個夢都與方無隅有關。

孟希聲後來的確沒什麽好日子過,可他受罪時不言不語,劫掠時不動不搖,拼了性命也折不彎膝腰,叫顧司令格外火大,顧司令便默許手下去為難孟希聲,孟希聲的日子愈發難過。

直到他們開始與那群神秘人交戰,顧司令的重心才終於從他身上轉移。

孟希聲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哪裏,他自小顛沛流離,和爺爺走過許多路,可還從未如此跋山涉水。先生說這裏是江西一帶,至於真正的地名連他也說不出來。

顧司令看上了這裏,背山靠水,沒有日寇作亂,百姓還活得較為富庶,足夠他刮好幾頓油水。他也走夠了路,預備在此落腳,可沒想到紮營不到半月,就來了一夥兵丁要抄他老窩,顧司令被人包圍,四面楚歌,只能應戰。

可對方顯然極具戰鬥素養,沒幾天就消耗掉顧司令不少兵力。顧司令統領的這群流寇和他以前當軍閥時的軍隊完全不一樣,當年他花了多少心血才練成一支能夠攻城拔寨的軍隊,卻全被國民革命軍給消滅了,現在的這支隊伍有多少實力他心知肚明,所以這一路走來他都在避開日寇和正規軍,專挑手無寸鐵的老百姓下手。

可對面那夥人不是正規軍,也不是日寇,顧司令猜到了他們的來路,卻對其他人語焉不詳,臉色日漸消沈。

孟希聲被迫在坑洞裏與那群人交火,雖然目前為止,他也沒開過一槍。

吃完那個饅頭沒多久,他便又開始鬧胃疼。他們快被圍得山窮水盡,就是那饅頭也是先生好不容易撿來的。他的胃一貫不好,一丁點臟東西下去就要難受。不止胃,這一路走來受了多少折磨,腰腿疼的毛病也一直沒好過。

孟希聲一個人沈默地待著,忍著疼痛一言不發。先生不知何時移過來,籠著他的耳朵,偷偷把秘密告訴他。

“知道我們在和誰作戰麽?”

先生拿手比了個八字,孟希聲驚訝地看著他,連胃疼都拋之腦後。

“確定嗎?”孟希聲問。

先生說:“十有八.九。你瞧瞧那玉面修羅的臉拉得有多長,聽他貼身伺候的人說,這幾晚修羅老做惡夢,一做夢就喊八,都快魔障了。”

孟希聲因為疼痛而虛晃的眼神逐漸聚焦起來,他大著膽子趴到坑洞邊緣,朝外探出一點頭。對面的人藏得極為隱蔽,他無法看清他們的身形。

頭上傳來一聲咒罵,有人對著他腦門招呼了一下,把孟希聲砸趴下去。

孟希聲被先生扶起,咬一咬牙,垂下頭,額間發絲遮去眼中光芒,心中慢慢有了計較。

孟希聲在這天之後的第三晚找到了逃跑的機會。連日的應戰讓他們疲憊不堪,很多人都在坑洞裏睡著了,就連把風的都瞇起了眼睛。

孟希聲慢慢爬出坑洞,他匍匐前進,時不時回頭看一眼,丈量自己的位置。他全身繃緊,一顆心提在嗓子眼。不止怕後面的人會殺了他,也怕前面的人發現他,會不由分說地開槍把他擊斃。

爬出七八十米遠,孟希聲終於站了起來,高舉雙手朝對面跑過去。

他閉起雙眼發足狂奔,傳來槍響時,他無法分清是前面還是後面,緊張到血液都在奔騰,心臟像著了火一樣地燒。

孟希聲摔了一跤,睜眼的時候他被好幾把槍指著,他不停地喊,我是來投降的,我是來投降的。

孟希聲被帶到一個長官面前,對方穿一身並不幹凈的軍裝,卻整齊地把衣角掖在褲子裏,武裝帶別得周正,是個和顧司令不一樣的、真正的長官。

長官是個排長,覆姓赫連,四十多歲,看上去是個講道理的人。孟希聲走南闖北,也算有眼力勁,什麽樣的人看一眼便能大概知個底。他把自己的境遇一五一十地告訴赫連排長,他覺得對方是相信的,但沒有說明,因為相信與否,最終還要看他帶來的情報是不是真的。

孟希聲畫了張圖,把顧司令的部署全盤道出。赫連排長看了他一眼,派人把他押去紮營的帳篷,他在裏面沾著枕頭好好地睡了一覺。

對方雖然派人看著他,但每天吃喝皆有,沒有餓著他,也沒有為難他。他不知道外面打得怎麽樣了,但心底並沒有太大的擔憂。其實他知道自己來不來投降都沒太大所謂,顧司令的失敗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他只不過就是添了一把柴火而已。

幾天後,這支才二十多人的排部依靠游擊作戰,徹底端掉了顧司令的老窩。可惜顧司令狡猾,這十幾歲便在槍林彈雨裏活過來的兵油子太知道怎麽保全自己,在這樣的情況下,竟還是讓他逃跑了。

顧司令手底下的人全部被關押,一一審訊之後,許多人都反口咬定是顧司令拉他們壯丁,他們是被迫跟著顧司令為非作歹的,排長當然不傻,對他們從輕到重,都做出了懲處。

唯獨孟希聲說過的那位先生,和孟希聲一起無罪開釋。

孟希聲與赫連排長就此成了朋友,排長欣賞孟希聲的堅韌,將他比喻為竹子,中通外直,挺拔玉立,無可催折。這樣的個性仿佛天生要為國為民,把熱血灑在這片黃土大地上。

說到這裏時,排長看見孟希聲眼睛裏的光璀璨奪目,他知道這個才滿二十歲的年輕人,他是不懼死的。他不是沒有見過要拋頭顱灑熱血的青年,可孟希聲不一樣,他的堅韌不拔不是年少意氣,而是深入骨髓的本性,這樣的人,哪怕十年飲冰,也難涼熱血。於是赫連排長請孟希聲留在他這裏,一起抵禦外敵。

可孟希聲竟拒絕了。

排長意外地看著他,他看到這年輕人眼神後藏著許多澎湃情感,他無法用語言描述。

“我要回重慶,有個人在等我。”很久,排長聽見他喃喃地說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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