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烽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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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8月,孟希聲從遙遠的江西開始往回跋涉,一路披星戴月。而方無隅也在這一年的8月離開重慶,去往江西一帶。

方無隅在重慶等了整整半年之久,他打聽了很久,從零星半爪的消息中,隱約知道孟希聲極有可能是被軍隊強行編制入伍了。可他沒有那支軍隊的番號,更連對方屬於哪個兵種,屬於哪一派都不知道,他只從打聽到的消息中得知,這支光明正大拉人壯丁、宛如土匪般的隊伍是往南面去了。

方無隅考慮過後,在紅十字會留下一張字條,如果有人來找他,請把這張字條給他。隨後他收拾好東西,朝南而去。

他實在等不了了,他怕自己晚到一刻,見到孟希聲的機會便渺茫一分。戰火無情,子彈無眼,沒人可以肯定孟希聲會不會在戰場上丟了性命。

孟希聲活著,他要找到他。死了,他也要為他收屍。

方無隅坐粵漢鐵路南下,1939年9月,長沙會戰,為了破壞一切可資日軍利用的道路,許多條公路及鐵路被切斷。粵漢鐵路便是其中一條。

方無隅被困在了平江地區,外面國軍與日軍打得翻天覆地。

戰局緊迫之際,方方面面都缺少人手,當地平民主動應援,對日軍的行軍路線進行破壞,使他們的重炮兵團難以行動。

天天有人到安全區來號召志願者,其中最缺的就是醫護人員。方無隅坐在安全區裏不動如山,並未將安德烈教他的醫術付諸於救死扶傷,若被安德烈知道,怕要悔痛了肚腸。

直到一顆炮彈掉下來,把半個安全區炸禿,方無隅在迎面的塵埃中不停咳嗽,看到醫護人員開始進進出出。

有個被燒傷的人哀嚎不斷,方無隅一直盯著他看,隨後又謹慎地觀察天空,怕一旦走出去,無瓦遮頭後,他會隨時被敵人的戰鬥機擊中。

屁話。四面墻壁再厚實,不照樣被炸禿了,炮火真要掉下來,一磚半瓦頂個屁用。

方無隅罵了一聲,撩起袖子跑過去,給那個嚎得不成人聲的家夥止血。他需要醫療器械,大聲說著我是醫生!我是最好的醫生!給我一個醫療箱!他驚動了其他人,可能是被他臉上冷酷的神色所震懾,很快便有人遞給他一個醫療箱。

方無隅就此在安全區忙了整整兩天,像個陀螺似的停不下來。直到他因為連續十幾個小時滴水未進而產生暈厥,醒來時已經躺在戰地醫院稀缺的病床上。他能占到這個床鋪純粹是因為這些天他救人的行徑被很多人看在眼底,算是對他付出的回報。

醒來沒多久便得到一個好消息,平江戰場沒有淪陷,已被收覆。方無隅出神地盯著氯化鈉一滴滴地從玻璃吊瓶裏落下,滲入他體內。他突然想,如果孟希聲知道他主動去救助了很多人,應該會很開心。一念及此,方無隅躺在病床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有一個高級軍官來看望方無隅,姓虞,軍銜為師長。方無隅才知道自己無意間救了這位虞師座的親人,對方來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方無隅趁機便向他打聽孟希聲,虞師座想了想,說按照方無隅的描述,那肯定不是一支正規軍,現在流寇作亂,孟希聲極有可能是被流寇充了壯丁。

方無隅心涼了大半,如果不是正規軍,找到孟希聲的機會便更渺茫了。

虞師座告訴方無隅,他的軍隊不日便要南去,繼續與日軍作戰,如果方無隅想找到他的朋友,或許可以隨軍同行,做戰地醫生,同時打聽他朋友的下落。

方無隅只想了半分鐘,便答應下來。

如今交通因戰事被切斷,他想要離開戰區難上加難。這仗不知要打到哪一天,他不能一直被困在這兒。隨軍同行難免會有危險,可至少能帶他離開這裏,他需要讓自己的腳步動起來,不能原地死守。

方無隅突然感謝那個因為一時沖動走出去救人的自己,如果不是這麽做了,他可能還無法離開平江。

走之前,方無隅寫了張尋人啟事,貼在平江的一面布告欄上。他做好了準備,每到一處都要留下自己的痕跡,如果孟希聲看到,便可以借此知道他的下落。

1939年9月,方無隅在秋風乍起的蕭瑟中披上了一件薄絨外套,跟隨這支國軍部隊在硝煙彌漫的戰火中一路遠行。他看到車窗外是一望無際的田園,被摧殘過後的稻谷隨風歪斜,而暮色異常壯麗地彌漫半邊天幕。

10月中旬,日軍因損失慘重,於各路反擊下被迫撤退,防守取得階段性勝利,10萬日軍未能達到南征的目的。

方無隅那時候已來到江西靖安,隨軍駐紮在當地一間野戰醫院。他四下打聽,一個多月後,得知離開靖安100多裏的一個小村落,曾經被流寇騷擾,後來有八路軍的一支排部途徑那裏,順手便把這支流寇給端了。

方無隅請求暫時離隊,車輛緊缺,虞師座讓炊事班給方無隅安排了一輛運菜的大卡車,在顛簸了幾個小時後,終於被他找到了那個村落。

八路軍早已離開,但消息坐實,他們的確在這裏收拾掉一窩流寇。

方無隅害怕孟希聲被八路軍給殺了,又連忙說服自己,不一定,被俘的幾率更大。

無論如何,他已經有了一線希望,他知道了那支八路軍的番號,就一定能找到他們。

方無隅按照村民告訴他的路線,要去找那支八路軍。帶他來的司機不肯,沒有虞師座命令,他不能隨便離開,方無隅也是。方無隅是不會回去了,趁著司機小解的功夫,方無隅便做了一回偷車賊,把那輛大卡車開上了公路,司機在後面追了沒多久,便被方無隅甩得不見蹤影。

方家以前有一輛汽車,方無隅學過開車,可開汽車到底和開卡車不一樣,不過方無隅歷來很有冒險精神,他把卡車開得不停顛簸,伴隨暮色從天邊落盡。

方無隅像毫無畏懼似的,連人帶車,一頭紮進沈黑的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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