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靖之每到一個村子，都會告訴他們，今年的稅，大人給他們免了，但是今年要在確保生活前提下，多生產自己村的特產品，少爺年後有用。而且每到一處，都會統計產出能力，並且進行估算，以預計明年會在哪裏收到多少什麽種類的特產品。

雖然貝爾戈治下的村子不多，也就七八個，但是他的領地是狹長的一條，從頭走到尾，也需要十幾天的工夫。到了最後一個村子時，他們已經到了領主所轄地域的最外圍了。用四九的話說，這邊已經是危險地帶了，這最後一個村子差不多是可去可不去的。因為這邊近乎於三不管地帶，除了他們自己家的領主管理這個村子之外，還有另外一家領主宣布對這個村子也有管轄權。據說這種村子是最慘的，一年要收兩次稅，收不上稅就只能用人去頂。弄得這個村子裏的村民只能維護在不死不活的境地，根本談不上什麽發展。

“難道領主大人不會找對方去協商解決嗎？”路靖之不解地問。

“這位少爺，小的問一件事您可別嫌小的笨，那什麽是協商解決啊？”四九也不解地問。

路靖之無語了，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要怎麽解釋，最後只好說道：“大約就是打個商量，然後立個約定，以後就按這個約定執行。”

“這位少爺，您別嫌小的笨，什麽是約定？”四九繼續問道。

“就是……”路靖之不知道怎麽解釋了，忍不住沒好氣地踹了四九一腳，道：“這個你不用管了，我只是問：怎麽不去商量一下村子的歸誰呢？”

四九老老實實地受了這一腳，道：“這位少爺，您別嫌小的笨，小的想不明白，您要是跟人打仗，還會好言好語地打商量分村子嗎？”

哎~！四九你成心氣我吧，打仗不說打仗，還東問西問的。路靖之坐在滑竿上往後一靠，氣得直翻白眼。不過，四九說得也對，一個在爭議地區的村子，兩方都想從這個中獲利，怎麽可能想著去商量分村子的事？這村子沒被戰火摧毀，已經是很幸運了。

四九見這位怪少爺不說話了，也不敢多勸，只是暗自戒備，如果有問題，一定要讓傻大傻二擡著少爺先跑，自己在後面跟著。讓這些鬼卒帶著僵屍仆從留下戰鬥吧。這次出來，鬼卒們自然是全副武裝了，連他們的僵屍仆從也都拿起了簡單的武器，準備應付作戰。

說著，眼前那個邊境村就已經遙遙在望了。

邊境村之所以處在戰爭之中，是因為這附近有一個硫磺湖。如果說冰果和冰蕈是亡靈貴族們的奢侈品，那硫磺就是低階亡靈們的必須品。在亡靈界和地面上一樣，也有一些食腐菌和寄生蟲的存在。為了避免依附的肉體進一步腐爛或被寄生蟲吃掉，僵屍們會用硫磺湖的湖水清洗肉身。如果離湖水比較遠，就只好把硫磺帶回去，把焙燒硫磺後的煙氣過水，變成硫磺湖水一樣的酸性水，以用於清洗。

所以，硫磺不論在哪個亡靈的陣營，都是低階者的必須品，甚至會成為硬通貨。路靖之要冒險進入這個村子，也是為了能得到硫磺礦。

邊境村極為弱小，通共不過十戶人家，而且大部份是青壯年。邊境村的孩子必須盡快成為有勞動力的人，大約五六歲的樣子，就開始動手打包硫黃石了；再大一點的孩子，就用陶罐去湖裏打湖水來賣。看著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孩子，背著一大罐的酸性湖水，奔波往來於毒氣彌漫的湖邊，路靖之心裏湧起一陣陣的涼意。

就算是成年人，也幾乎都會去湖邊采集硫磺。他們雖然不事耕做，卻能用硫磺在前來收稅的稅官那裏換到足夠的食物——畢竟硫磺貴而食物便宜，這種順手的買賣兩家的稅官還是樂得做的。

前面那幾個村子的村長都是年老德勳的，至少也是要精通與鬼卒和稅官斡旋的人，但是邊境村的村長是個青年人，大約是選了最強壯的人來當村長。只是這村長看上去五大三粗，壯實得很，個性卻有點婆婆媽媽的。那年輕的村長見路靖之一行過來，就知道又到了交稅的時候了。

“大人，這是我們所有的硫磺了。”那是幾筐的礦石，裝得滿滿的，“請給我們留下足夠的食物，然後把這些硫磺帶走吧。”在年輕的村長看來，這裏有一半硫磺是用來換食物的，另一半是交稅的。而實際上，如果是城堡之間的交易的話，一筐的硫磺就能換來這十戶人家一整年的食物。

“四九，老規矩，去問問這村長姓什麽。”路靖之吩咐道。他轉得村子多了，自然就了解了這些村長的想法。跟他們稱呼大哥大叔什麽的，往往會讓他們感到無所適從，還是保持著居高臨下的態度，甚至不與他們直接對話，而是派出差不多對等身份的人去談，效果還會更好一些。

“這位村長大哥，我們家少爺問你姓什麽。”四九叫聲大哥，這村長到是當得。他也知道像四九這種人，也都是從鬼奴村子裏出去的。寒暄過後，四九得知了這村長姓魏，也知道了這村子裏的概況，只是沒提免稅的事。這也是這位怪少爺在進村之前就說好了的。

當路靖之得知他們的特產是硫磺時，馬上就意識到，硫磺是亡靈世界裏的必須品。沒有硫磺，亡靈們的身體很快就會地被食腐菌吃掉。所以路靖之立刻就發現了他必須要越來越多的硫磺。

“村長大哥，我們少爺問了，為什麽你們這裏有二十多采礦的勞力，卻只產了這麽點礦。”四九得了授意，過來替少爺問道。

“大人，這就不少了。”村長不禁有點急了，直接對路靖之道：“我們二十多個人采礦不假，可是我們終究不是不死之身，不敢住得離湖太近，每天在那邊采上兩個小時，就會難受得要命，只好回來。光是一去一回的路上，都要走兩個小時。一天最多只能去兩次，上午趁著天涼，湖上水氣未起時去一次；吃了晚飯，湖水漸漸涼下來之後，再去一次。連打水的孩子都是這麽去的。可是您也看到了，我們村根本沒有活過三十歲的，都是被這水氣生生毒死的啊，大人。”

路靖之聽得心下慘然，揮手讓他不要再說了。仰天望了好一會兒，才把胸中翻湧的淚意忍下來。過了會兒，向那村長問道：“聽說這硫磺湖邊上，常有地氣噴湧，是不是？”

村長點頭道：“是啊，大人。”心下不解，這大人年紀小小的，怎麽知道硫磺湖邊會有地氣噴出來呢？看他也是個人類，難道他父母也是采硫磺的出身？

路靖之不知他心中所想，又問道：“這地氣有幹有濕，對吧？”

村長道：“是啊，大人，不過濕的多，幹的少。而且幹的地氣多是毒氣。”

路靖之聽了，知道自己猜對了，心下惻然：這硫磺湖往往是在火山附近，既然有以前火山噴出的硫磺結晶礦物，當然也會有地熱燃燒硫磺後生成的二氧化硫氣體噴出，還有地下水被地熱加熱後產生的水蒸汽，村民們就是被這此從地下噴出的二氧化硫毒氣給毒倒的。二氧化硫雖然有毒，卻也不是不可解，只要有活性炭，用活性炭把毒氣吸附過濾了，就不會傷到人了。雖然皮膚接觸還是免不了的，但是只要把吸入的劑量減少到人體可以承受的程度，就能避免吸入式的慢性中毒，從而保住他們的性命。

眼看這裏生活勞作的環境都很簡陋，明顯不會有活性炭這種東西。那麽，少爺就教他們燒活性炭吧。好在燒活性炭的技術含量不高，他們縱然再沒有基礎知識，還是能學會怎麽燒制的。

想通了這一節，路靖之精神一振，問道：“你們村裏有人會燒炭麽？”

村長一楞，點頭道：“村裏有家匠人是會燒炭的，只是他們很少燒炭，那炭也多是用來燒硫磺用的，存貨不是很多。大人要多少木炭，我讓他們燒去便是。”

路靖之道：“不忙就燒，我教你們一個燒木炭的法子，燒了以後，少爺教你們怎麽用這些木炭。”

那村長聽了，心裏更是有些糊塗，這燒炭的法子不會，倒也在情理之中，說不定這稅官大人就懂怎麽更好的燒炭。可是這用炭的法子，也用得著教嗎，還不是往火裏一扔就行了？心裏雖然這麽想，嘴上可不敢說，只是讓人把燒炭的那戶人家都叫來，過來跟大人學怎麽燒炭。

路靖之見匠人到了，向他們道：“少爺教你們個乖，學會了這法子，以後這毒氣，不但傷不了你們，還能讓你們發一筆小財。”

發財什麽的是不想了，能讓毒氣傷不了人，那簡直是仙法一般的本事。青年村長聽了，頓時虎目含淚，這村子從建起來到現在，也有兩三百年了，從來沒聽說過哪個稅官過來幫自己解決毒氣害人的，自來都是苛稅猛於毒氣的。那村長語無論次地感謝個不停，就差沒有拜倒在地了。路靖之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麽王霸之氣，隨便一句話就能讓人拜伏在地，甘心為自己所用。收買人心，還是要靠實在的東西才行。

“四九，拉著這個婆婆媽媽的村長聊天去，有啥聊啥，我要知道這邊所有的事情。”路靖之叫四九把結結巴巴說著感恩話的村長拉走了，他不耐煩聽這個。要聽這個從哪聽不來？隨便到哪個村子一說今年免稅了，沒有一個不說這種話的。聽都聽厭了，有本事換個花樣再來拍少爺的馬屁。

路靖之的燒活性炭的方法其實也不難，無非是把碎木渣封到壓力容器裏焙燒成木炭就行了。這村子雖然沒有壓力容器，但是可以找到一些能扣緊的小號木桶，然後再用大陶罐把木桶扣緊。燒前先把陶罐的口用泥封好，以免漏氣；再用猛火把封泥燒結，以免氣體膨脹時把罐口頂開，最好能用不容易著火的東西把罐子壓緊，減少封口的受力。最後，慢慢地焙燒陶罐裏的木渣，在不進氣的情況下燒成木炭。雖然多了番手腳，卻也不是什麽難事。

“這麽燒出來的炭，都是一粒一粒膨脹開的，如果沒脹開，就扔了重新給少爺我燒，燒到合格為止。”路靖之對這一家子炭匠說道。

那炭匠本來就熟悉燒炭的手藝，只是方法就那麽祖傳的一個。這時見稅官大人居然也懂燒炭，而且方法更加奇特，不禁心中大喜，更生知遇之感。見大人問話，忙答道：“是，小的馬上帶他們去按大人的法子燒炭，燒成了才回來吃飯。”

路靖之又告訴他們把火燒起來之後要躲遠一點，以免陶罐受不住裏面的壓力爆裂，傷到他們，又道：“我看你世代以燒炭傳家，這手藝想必是不差的。只要你按少爺的法子燒炭，保你身價百倍。”這倒也不是哄他，要真是用這方法燒出活性炭來，何止這一個村子的硫磺采集工人受益，只怕到時領主手下所有能產硫磺的村子都能成倍增漲產量。

有利益就有動力，那家匠人忙去了，找陶罐的找陶罐、砍木頭的砍木頭，找木桶的找木桶。料備齊了，燒制的場地倒都是現成的，按著路靖之的方法，燒了起來。由於等不及燒結陶罐的封泥，炭匠們一邊找人把第二批的陶罐封泥燒好，一邊用把第一批的陶罐用較平整的石板蓋住，上面壓以重石，封口處用裹了黃泥的碎麻布從裏面封堵住，不讓它漏氣。路靖之見他們不僅能理解自己的意思，還能自己改進密封方法，心裏很是開心。這重石和平整的石板不僅能起到防漏氣的作用，而且在壓力過高時，還能起到安全閥的作用，頂開石板，就能放氣降壓了。

這邊廂熱火朝天，那邊廂四九和村長聊得暢快，已經差不多到了無話不談的程度。一是村長因著路靖之的緣故高看四九一眼，二是四九著意迎合村長，兩個互相吹捧，都不禁進了角色。這話一聊開，就讓四九知道了許多消息。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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