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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錢塘潮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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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塘潮是錢塘江口的湧潮,以海寧鹽官鎮東南的一段海塘最為著名,素有“海寧寶塔一線潮”之稱。狄夢庭偕淩惜惜從臨安前赴海寧,若是乘船順江而下,晝夜即到,但他們坐馬車改走陸路,邊行邊游,在途便非止一日。

兩人自從在西湖花舫中互通心曲,兩情繾綣,一路上按轡徐行,看出來春光駘蕩,盡是醉人之意。淩惜惜初時對偷離家門尚存幾分擔憂,但經狄夢庭指點江山美景,說不盡的妙語解頤,憂心也就煙消雲散了。狄夢庭心情更是感慨萬千,當年他被楚寒瑤帶去四諦島,走得也是這條路,那時他怨天恨世,滿懷激憤,此時路上多了淩惜惜相伴,心中已被溫馨柔情溢滿。這一番從西湖東去錢塘江口,比之當時從臨安亡命四諦島,心情是大不相同了。

這一日到了鹽官鎮,已是正午時分。狄夢庭攜淩惜惜來到江邊,放眼遠望,只見長長一條海塘漫延伸去,入海口漸呈喇叭之形,海水從幾百裏寬的灣口湧入,受兩旁漸狹的江岸約束,又經江口攔門沙坎的阻攔,漲成壁立江面的一道水嶺,奔騰澎湃,勢無匹敵。

此刻未到漲潮之際,江面尚且平靜。狄夢庭道:“現在時辰未到,咱們找家飯店吃飯,然後去江邊看潮。”話猶未了,只見一個身穿緞子長袍,掌櫃模樣的中年漢子走上前來,抱拳說道:“這位是狄夢庭狄公子麽?”

狄夢庭從未見過這人,還禮道:“不敢,正是在下。請問貴姓,不知如何認得我?”

那人聽到狄夢庭自承,神色間極是欣慰,道:“小人奉主人之命,在此恭候多時,請隨我往這邊用些粗點。”說著恭恭敬敬地引著兩人來到了一座酒樓中。

酒樓前早已等著六七名夥計,見那掌櫃到來,一齊垂手肅立,神態畢恭畢敬。那掌櫃請狄夢庭和淩惜惜來到廳中,桌上擺滿了果品細點。他殷勤招呼兩人落坐,笑道:“狄公子,小姐,小地方委屈點兒,沒什麽好招待的。請隨意嘗些點心,酒菜少時便送上來。”

狄夢庭好生奇怪,道:“你家主人是誰?為何命你來招待我?”

那掌櫃道:“我家主人吩咐,狄公子是尊貴的客人,命小人見到之後,用心伺候。至於為何迎接狄公子,小人的身份低微,未蒙主人示知。”

狄夢庭聽這人談吐斯文,沒有尋常商人帶的那種俗態,想必不是等閑人物,心想:“他一句不提何人相請,我若強問,他也定然不說,且讓他弄足玄虛,我只隨機應變便了。”當下和淩惜惜隨意談論沿途風物景色,沒去理睬那人。那掌櫃只是恭敬相陪,對兩人的談論竟不插口半句。

過了一會兒,酒菜送了上來,狄夢庭微笑道:“這家主人如此好客,且看用什麽豐陳酒饌來款待咱們。”說話間,酒菜已擺滿了一桌,當中是一盤芙蓉蟹絲、一盤青蓮乳雀、一盤冰花銀耳、一盂百合海棠羹,另有十幾樣別致的小菜如梅花攢珠般布列四周,並在淩惜惜面前擺了一壺碧螺春,狄夢庭卻是一瓶陳年狀元紅美酒。狄夢庭提起筷子,微一沈吟,說道:“這家主人的口味甚是清淡,幾道菜都佐以名花相配,倒象是閨中的膳食……”

話未說完,他擡起頭,卻見淩惜惜怔怔望著桌子,滿臉都是驚異之色,問道:“怎麽?你……有什麽不對?”

淩惜惜搖了搖頭,道:“沒有什麽不對。只是這一桌菜都是我平素喜歡的菜肴。”

狄夢庭道:“那又怎樣?”

淩惜惜道:“我只奇怪,這幾道菜好象是特意為我做的一般。若是在淩府之中,倒也罷了。但鹽官鎮地處僻遠,如何整制得出這樣一桌精致的酒席?這家主人又是誰,怎會知道我的飲食口味?”

狄夢庭也覺得這事十分蹊蹺,江湖中的奇詭怪異之事,他聽說的頗不在少,但突然被人請了這樣一桌酒席,而主人避而不見,這種事情卻從沒聽說過。看那掌櫃的步履舉止,決計不會武功,談吐中也毫無武林人物的氣息,瞧來他只是奉那主人之囑,不見得便知內情。他雖覺疑惑,卻不願淩惜惜為此擔心,說道:“有人請客豈不是好?咱們總不能辜負了人家的美意。來來來,咱們隨遇而安,有什麽事吃完再說。”

兩人隨意落箸,但覺這桌菜清淡鮮美,餘味幽香,定是名廚的手藝。淩惜惜見狄夢庭吃得香甜,心中甚喜,她本來不善飲酒,為了助狄夢庭之興,也勉強陪他喝了兩杯,嬌臉生暈,更贈溫馨。狄夢庭心中感動,想道:“當初我離開四諦島的時候,只想找到大哥,與他聯手闖蕩江湖,傲嘯長風,無牽無掛,此刻我心中卻多了一個惜惜。嘿,這真叫做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了。”想到這裏,不由得心底平添了幾分柔情,嘴邊露出一絲微笑,又想:“有惜惜為伴,談談講講,那是何等的快活。以後若能這樣的生活下去,說得上無憂無慮,快樂逍遙。”

淩惜惜見他嘴角含笑,低聲問道:“你想什麽呢?”

狄夢庭望著她臉上薄施粉脂,在清秀中隱現嬌艷之色,脫口說道:“你若是戴上了鳳冠霞佩,可真象新娘子一般呢。”淩惜惜臉上一紅,轉過了頭不理。狄夢庭暗悔失言,但偷眼相瞧,她臉上卻不見有何怒色,目光中只是露出又喜悅又羞怯的光芒。

狄夢庭倒有幾分不好意思,斟滿一杯酒,自言自語道:“言出不端,該罰,該罰!”說著將酒一飲而盡,似乎將歉意和酒一起吞服了,笑盈盈地望著淩惜惜。

淩惜惜微微一笑,薄嗔道:“貧嘴,再罰!”又將一杯酒遞到他的嘴邊。

狄夢庭舉杯欲飲,忽聽酒樓外傳來一陣馬蹄急奔之聲,那掌櫃原本坐在桌邊相陪,這時走到窗邊,探頭一望,臉上頓時露出喜色,連聲道:“來了,來了。”

狄夢庭放下酒杯,也向窗外望去,只見街上奔來一輛豪華的馬車,四匹健馬放蹄急奔,一個車夫卷著舌頭“得兒……得兒……”地吆喝著,催趕駕馬,擊鞭劈啪作聲,往酒樓這邊馳來。

這是一輛裝有帷幕的輜車,車門上的流蘇在風中左右飄擺,雖然沾了不少灰塵,卻也不掩它的富麗華貴。狄夢庭打量這輛馬車,暗覺奇怪,這種輜車是專為女子乘坐的,一般的車只駕一馬,四馬的車多為軒車,乃是官宦之車,即所謂“駟馬安車”。四駕馬的輜車則少之又少。鹽官鎮地處偏僻,出現這種豪華馬車,卻是極不相襯。

他正在出神之際,忽然之間,只見一匹駕馬右足踏進了一個空洞,頓時向前一栽,就要仆倒。那車夫身子前傾,隨手一提,那韁繩登時繃得筆直,仿佛有一股大力將馬身拎起,那匹馬借力提足,騰空竄出一丈多遠,繼續前奔。

狄夢庭吃了一驚:“這車夫一傾一提,好俊的身手,好強的膂力,這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好手,怎麽去做了車夫?”

思念未定,馬車已到酒樓前停住,從車中走下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往樓上走來。狄夢庭留上了神,一瞧此人的身形步法,卻不是會家子是什麽?又見他兩邊太陽穴微微凸起,顯然內功已有極深的造詣,不由得更是奇怪,心道:“又來了一個。這人是哪一派的?”但見那人步履沈穩,這一刻江風急勁,吹得酒樓的幌子啪啦作響,那人的一襲袍衫卻緊緊繃在身上,竟不隨風稍擺,登時想起:“這身聚丹功是雲南九珠洞的功夫。”

他正在思索之間,那管家與車夫已走入酒樓來,掌櫃迎了上去,道:“你們怎麽才來?狄公子早已等得久了。”

那管家一拍額頭,道:“啊喲!失禮,失禮!原來狄公子早已到了。”說著快步走到桌前,抱拳施禮,道:“小地方家薄業淺,招待不周,狄公子可還中意麽?”

狄夢庭道:“很好!”

那管家接著說道:“我家主人仰慕狄公子仁俠高義,甚是欽佩。特命我邀請兩位赴敝宅小坐,以表欽敬之忱。”

狄夢庭道:“豈敢,豈敢!不知貴上名諱如何稱呼?”

那管家道:“狄公子到了敝宅,自會知曉。”

狄夢庭微微一笑,道:“是麽。”心中卻想:“你對我暗存防備,不肯吐露主人的姓名。究竟打的什麽主意?”

那管家又道:“狄公子自臨安前來,想必旅途勞頓,我家主人已準備好了客房,請兩位休息。”說著,他轉身向淩惜惜施了一禮,道:“這位便是淩小姐吧。我家主人知道您喜歡茶道,特地命人以重金購得白毫銀針、顧渚紫筍、天尊貢芽、華頂雲霧等十數種名品佳茗,置於茶廬之中,請淩小姐前去品味點評。”

狄夢庭愈聽愈奇,暗想:“這位主人不單知道我們的行程路線,甚至連惜惜嗜好茶道之事也一清二楚。此番相邀,不知懷的是什麽居心?況且這兩位管家、車夫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卻委身去做仆傭,必有重大圖謀。嘿,左右也是閑著,不如隨他們走上一遭,且看這夥人想幹的是好事還是歹事。”想到這裏,他欣然點了點頭,張口欲說:“既是如此,卻之不恭,自當造訪寶宅。”

然而,話到口邊,他目光一瞥,望見淩惜惜坐在身旁,一臉茫然的神態,心中猛地一震,想道:“不行!這件事古怪得緊,此去不知會發生什麽風波。惜惜是個未經風雨的姑娘,萬一出了不測,可不能嚇著了她。”一念至此,他將湧到口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改口說道:“途經貴地,討擾了如此豐盛的酒席,已經深感盛情。我們還要趕路,不便再去打攪貴宅了。請你帶個信兒回去,就說狄某多謝款待,改日定當登門答謝。”

那管家一怔,沒想到狄夢庭會如此幹脆的拒絕,道:“我家主人盛情邀請,狄公子若不前往,這個……這個未免太說不過去。讓我們這些做屬下的,如何向主人交待?”

狄夢庭道:“若是有緣,日後咱們還有相見之期,也不急於這一時一刻。你不必多言了,貴宅我們是不去的。”說著站起身來,一伸右手,做了一個送客的手勢。

那管家見狄夢庭執意不去,神情甚是尷尬,一時不知該如何相勸。倒是那車夫有些沈不住氣,走上前來,道:“我們巴巴的趕到這裏,狄公子卻不賞臉,把我們當成什麽人了。”一語方落,伸手便來抓狄夢庭的肩膀,口中說道:“來,來,狄公子不必客氣,隨我們上車去。”

他這一抓是向左方抓去,狄夢庭身子斜側,右足往後退了半步,那車夫頓時一抓落空。他五指箕張,停在狄夢庭肩側,一臉驚詫之色,說道:“好功夫,這次是我走眼了。”

原來兩人這麽一抓一退,各已顯示了極深湛的武功。按說那車夫這麽一抓,手指的勁力已將對方的上半身籠罩,狄夢庭別說側身相讓,便是縱身急躍,也決計避不過他這麽一抓,除非是伸手抵格,硬碰硬的對掌,方得拆解。然而,狄夢庭後退半步,左足足尖斜翹,正對著那車夫的下盤要穴,暗伏“蹬魁踢鬥”的殺勢。那車夫凝神待架,手上的勁力登時減弱,狄夢庭身子微微一側,便將對方硬抓的剛勁盡數卸去。

這一來,雙方都知道遇上的是江湖罕見的高手。那車夫臉色一沈,雙手在胸前一插,頓時顯露出武林健士的倨傲氣派。

那管家見狀,也不再隱瞞,低聲道:“狄公子想必看出來了,咱們都是道上的人物。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今日你是去得去,不去也得去。”

這話已帶了威脅的意味,狄夢庭只淡淡說道:“想要用強,那也由你。”

那管家哈哈一笑,道:“狄公子說哪裏話來。你是貴客,怎能用強?”他從懷中取出一個信封,道:“這封信中寫得明白,去與不去,請狄公子看過信後再作定奪。”

狄夢庭接過信來,撕開信封。哪知,信封一破,從中“噗”的冒出一團綠色輕煙。狄夢庭陡然聞到一股甜香,登時頭腦昏眩,腳下幾個踉蹌,但覺天旋地轉,眼前金星亂舞,心中卻猛地明白:“這信封中暗藏毒粉,我一時大意,中了他們的詭計。”

與此同時,那車夫與掌櫃身形疾動,各自拔出一柄厚背薄刃的短刀,刀光如銀電乍射,一刀抵住狄夢庭的前胸,一刀頂在他的背心,刀尖刺破衣衫,直貼肌膚。看這情勢,只要狄夢庭稍有異動,立時便要血濺刃鋒,死於刀下。

前後兩刀加身,狄夢庭卻視若不見,目光一直放在淩惜惜身上,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害怕,然後說道:“你們把家夥收起來,不要嚇到了淩小姐。”

他雖身陷絕境,但語氣中自有一股凜凜威嚴,令人不敢輕侮。那車夫在江湖中也算得上聲名顯赫,聞聽此言,不禁臉上一紅,道:“你中了雲南九珠洞的絕世奇毒,功力全失,還敢放橫?”話雖這麽說,還是收了短刀,後退幾步。

那掌櫃略一遲疑,也將短刀收後兩尺,卻仍對著狄夢庭的背心。

狄夢庭深吸一口氣,只覺丹田中痛如刀攪,全身的真氣竟不能聚攏。他心中暗暗驚駭,臉上卻保持平靜,道:“你們用的是‘腐心散’吧。想不到絕跡多年的九珠洞奇毒又重現江湖,三位想必就是當年名動天下的‘幽冥三煞’了。”

那管家道:“你年紀輕輕,也知道‘腐心散’?也聽說過我們的名頭?”

狄夢庭心頭一凜,暗想:“果然是他們!”他曾聽義父談論武林人物,在殺手道中有這麽一個字號,沒人知道他們的名字,只知這三人叫做“幽冥三煞”!成名尚在蕭鐵棠之前,最擅用毒。聲名之盛,僅在蕭鐵棠之下,但手段之兇殘,卻遠在蕭鐵棠之上,乃是江湖中談虎色變的人物。只是他們已有十餘年未在江湖中露面,這次不知為了什麽,竟來對付自己。

只聽那管家道:“既已知道了我們的名頭,便跟我們走吧!”

狄夢庭道:“我若不去,那又怎樣?”

那管家冷聲道:“我知道有一百種辦法,可以讓人活著比死還要難受,你想試試麽?”

狄夢庭嘿然道:“你不必威脅我。狄某雖中奇毒,但志不可屈!想讓我受你擺布,那是休想!”

那管家道:“好,有志氣!你既然不想去,我們也不勉強你。只是淩小姐也在這裏,若她隨我們走了,你難道還不跟去麽?”

一聽對方提到淩惜惜,狄夢庭頓時失了鎮定,厲聲道:“你們有什麽手段盡管朝我身上來,與淩小姐無關,不要為難她!”

那管家道:“你劇毒在身,已是將死之人,哪還管得了許多。”

狄夢庭怒道:“虧你們也是成名人物,好不要臉!”

那管家笑道:“‘幽冥三煞’兇名昭著,早已不是什麽好人,卑鄙無恥的事難道還做得少了?”說著他遞了一個眼色,那車夫身形一晃,突然搶到淩惜惜身畔,右掌在她肩上一按,左手又在她肩頭加了一指。淩惜惜登時被他封住了穴道,斜倚在一張椅子上,動彈不得。那車夫一招得手,道:“淩小姐,你若不跟我們走,狄公子便不會從命,因此只能得罪了!”

狄夢庭一見淩惜惜受制於人,頓時一陣熱血直沖頭頂,什麽都顧不得了。他右掌一翻,掌中多了兩枝金針,反手刺入自己的“百會穴”與“神庭穴”,這兩處大穴乃是督脈、任脈的交匯之處,一為陽脈之海,一為陰脈之海,被金針貫穿之後,牽動真氣,自丹田奔湧而出,霎時間布滿周身。

這金針刺穴的絕技,乃是當年風霽月開創的醫道神術。狄夢庭所中之毒雖然劇烈,但一經金針入穴,仍將全身功力激發出來。

那掌櫃距離狄夢庭最近,發覺情勢不對,立刻短刀出手,疾挑狄夢庭的鎖骨。鎖骨乃是練武之人的要害之處,一旦受損,武功立失,再也無法挽回。

此刻兩人相距不過四尺,狄夢庭眼見對方突施暗算,這一刀來得勁急,倉猝之間,近在咫尺,要想避去,勢在不能。他想也不想,雙掌推出,一股渾厚雄勁之極的掌風劈了出去。

這一掌實是他生平功力所聚,那掌櫃一聲厲吼,身子卻向後飛出。原來狄夢庭這一推之勢,竟將對方手中的短刀震為兩截。那掌櫃被他掌力的勁風所逼,氣也喘不過來,全身勁力盡失,雙臂順著來勢揮出,半截斷刀竟反刺入身。他軟軟的坐倒在地,已然動彈不得,傷口中鮮血汨汨流出,霎時之間,袍襟上一片殷紅。

那掌櫃受傷雖重,卻是性命無礙。但那管家與車夫卻又驚又怒,不知狄夢庭受了劇毒之後,何以竟會恢覆功力。

狄夢庭卻不給對方遲疑的機會,身形急沖,一招“五丁開山”,運掌直往那車夫的頂門劈落。這一掌又快又猛,那車夫急忙側身,只聽呼的一聲,震得右耳嗡嗡作響,那掌緣從右腮邊直削下去,相距不過數寸,只要閃避慢得一霎,這腦袋豈不是給他劈成粉碎?

這一掌先聲奪人,那車夫給他的猛狠殺勢嚇得為之一怔,知他第二招定是橫掌斜擊,當即右掌一遞,揮短刀刺向他的左胸。這一刀去勢雖然不猛,但刀光吞吐不定,將狄夢庭自咽喉至小腹盡數籠罩,而且暗伏淩厲的後招。狄夢庭若要抵擋,必須收掌後撤,守住門戶,再伺機反擊。

然而,當此緊急關頭,狄夢庭不退反進,身子微微一側,竟往刀尖上撞去。只見紅光一閃,短刀刺入狄夢庭左肩,頓時鮮血迸出,但他一掌橫擊,也結結實實地印在那車夫的肋上,只聽一聲悶響,那車夫的肋骨也不知斷了多少根,身子向後一仰,口噴鮮血,重重栽倒在地。

一眨眼的功夫,“幽冥三煞”已有兩人受傷倒地。那管家大驚失色,頓時生了怯意,突然身形回轉,撲向淩惜惜,心想:“只要這小妞落入我的手中,不怕姓狄的不聽我擺布。”

狄夢庭也看出他的歹毒用心,驀地一聲清嘯,拔出插在肩頭的短刀,飛身疾刺那管家的咽喉。

那管家耳聽嘯聲未絕,刀鋒已及脖頸。這一下來得好快,他若不停身招架,固然能擒下淩惜惜,但自己的咽喉勢必得被短刀洞穿。無奈之下,他身形急停,右手五指連彈,指間彈出三道青碧色的毒霧,在掌風中化作一片薄煙,向狄夢庭灑來。

“幽冥三煞”的毒術天下聞名,他彈出的毒霧自是劇烈無比,但狄夢庭不躲不閃,竟搶先手,揮刀狠刺,任憑毒霧沁入肌膚,毫不在乎。

那管家又急又怕,喝道:“你要拼命麽?”本來武林中原有不救自身、反擊敵人的招數,但這種拼著兩敗俱傷的打法,總是帶著九分冒險,非至敵招難解、萬不得已之際決計不用。此刻狄夢庭只要閃身一避,就能躲開毒霧,哪知他竟行險招,不顧性命的搶攻。

他不顧性命,那管家卻不敢不顧,危急中撲地一滾,以武功身法中最狼狽的“懶驢打滾”閃避開去。

狄夢庭一招搶得先手,刀法更見淩厲,四下游走,寒光霍霍,四面八方攻了上去。此刻他每一招都是拼命,每一招都是搶攻,早將生死置之度外。

那管家連彈七八道毒霧,見狄夢庭毫不畏懼,心中突想:“他連‘腐心散’都能抵禦,毒霧又怎能傷他?他媽的,這小子當真邪門,難道真能百毒不浸?”一念至此,不由得亡魂皆冒,連連逃竄,不敢正攖其鋒。

他鬥志一失,狄夢庭更是砍殺得如火如荼,出刀越來越快,那管家的施毒功夫已來不及使用,只想搶到樓梯口,逃出酒樓去。面對神威凜凜的狄夢庭,他哪裏還顧及高手身份、勝負榮辱,唯一的念頭只是如何逃命。

他數次靠近樓梯,總是給狄夢庭逼得絕無餘暇。眼見對方一刀猛似一刀,他將心一橫,反背一腳踢出,叫道:“少陪!”單足發勁,要從窗口躍出。豈知狄夢庭拼著受他這一腳,如影隨形,跟著一刀劃下。只聽二人同聲“啊”的一聲大叫,一齊跌在窗下。

狄夢庭立即躍起,肩頭雖被踢中,未受重傷。那管家卻給結結實實的一刀刺中,一時難以站立。

此刻,狄夢庭血染衣襟,卻不及包紮肩上的傷口,將刀一挺,正對著那管家的咽喉,道:“快說,什麽人要你來暗算我們?”

那管家刀傷不輕,自知無力再戰,卻將雙目一翻,道:“當年在祖師爺座下發過重誓,雇主名字是不能從我們口中說出的,這是殺手道的律條。嘿,我們殺了一輩子人,總不能壞了自己的誓言。”

狄夢庭道:“你不說,就死!”

那管家道:“既然敗在你的手下,江湖中已沒有‘幽冥三煞’的字號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說完這句話,他雙眼一閉,一付坦然受死的模樣。

狄夢庭心中明白,這種殺手道上的頂尖人物,一生雖然做盡狠惡之事,卻極重諾言,一旦立誓,絕不反悔。他見那管家這付神態,便知問不出原由,也不與他多言,徑直走到淩惜惜身畔,解了她的穴道,道:“這兒殺氣太重,我們走吧。”

兩人出了酒樓,陡覺四周氣氛不對,方才還是熱熱鬧鬧的街市,這時卻連一個人影都不見了。空曠的街上除了勁急的江風聲之外,再沒有一點響動。這鹽官鎮上,靜得令人只感到毛骨悚然,偌大一個鎮甸,人聲俱寂,連雞鴨犬吠之聲也聽不到半點,實是大異尋常。

雖然四下並無人跡,狄夢庭卻感到這座鎮子裏處處暗藏殺機,當即說道:“咱們上車去,趕快離開這裏。”拉著淩惜惜急步走到那輛馬車前,剛欲上車,卻聽那四匹駕馬驀地一聲嘶鳴,口噴血沫,撲倒在地,四蹄急劇抽搐,立時死去。

狄夢庭暗道:“好毒的心思,好狠的手段!”顯然這四匹馬是被人下了毒藥,為的是不讓自己乘車離去。他見過的江湖險惡之事也不在少數,但方才一番交手,局面之兇險,此刻思之猶心有餘悸。倘若只是他一個人,當可與敵人拼死一戰,所擔心的是淩惜惜,怎能避開敵人的追殺?他心中不禁祈求蒼天:“看今日局勢,一場血戰在所難免。倘若要有損傷,便讓我狄夢庭身當此災,諸般殺業報應,只由我一人承當。”

正當他出神之際,只聽淩惜惜小聲說道:“咱們快些離開這裏吧,我怕!”

狄夢庭道:“好,咱們走。”俯身將她抱起,大步往鎮外奔去。他生怕敵人追蹤,因此盡揀荒僻的小路行走,越奔越快,逐漸將輕功提至極限,腳尖如同不點地般的淩空飛行。手中雖抱著一個人,身法仍似風逐電,快愈奔馬。

不過一柱香的功夫,兩人已離開鹽官鎮近三十裏地,饒是狄夢庭內功精湛,這般長途飛奔,也不禁疲憊。他放慢腳步,穿過一片礁巖,向前一望,暗叫一聲:“糟糕!”只見一條大江橫在前方。

原來錢塘江在此拐了一個大彎,江水自西而東轉為自北而南,擋住了兩人的去路。狄夢庭極目眺望,想找渡船過江,但此刻江水上漲,大潮馬上就要到來,江裏哪能駛船?滿目只有白茫茫的江潮越來越盛,往岸上直沖。

淩惜惜擔心道:“咱們……咱們往哪裏去?”

狄夢庭搖了搖頭,還未答話,猛地臉頰罩上一層綠氣,身子一軟,坐倒在地。他先被“腐心散”浸體,又中了那管家的毒霧,雖用金針將毒質壓制住,畢竟未能化解,此刻經過長途奔跑,真氣一瀉,兩般劇毒同時發作,再也無法克制,只覺五內如焚,心口卻奇寒徹骨,周身勁力一齊喪失,動彈不得。

淩惜惜大驚,急忙伸手相扶,只是她力氣太弱,非但沒有扶動,反而連自己一起摔倒。

狄夢庭受傷著實不輕,盤膝而坐,以內家真氣運轉大、小周天,嘔出兩口淤血,才稍去胸口的閉塞之氣,睜開眼來,只見淩惜惜一身衣衫沾滿泥汙,滿臉都是擔憂的神色。

他微微一笑,柔聲道:“惜惜,這次跟我出來,可苦了你啦。”

淩惜惜見他嘔血,又是心疼,又是焦急,連聲道:“你傷得怎樣?是不是很痛?”一邊撕下衣襟,為他包紮肩上的傷口。

狄夢庭淡淡一笑,道:“皮肉小傷,礙不得事。”

淩惜惜哪裏肯信,道:“這當兒你還要瞞我麽?你是怕我擔心,因此不告訴我傷勢。”

狄夢庭知道瞞她不過,如實說道:“肩上的刀傷算不了甚麽,只是中了‘腐心散’之毒,此刻陰毒攻心,治起來得多花些功夫。”

淩惜惜急道:“你中了毒,那是刻不容緩的事情,這可怎麽辦……這荒郊僻野哪找大夫去?唉,早知這樣,不離開鹽官鎮就好了……咱們得想辦法解了毒再說……你中的那個什麽毒散……我去打點水來給你洗洗。”心中一急,說的話全然語無倫次。

狄夢庭搖了搖頭,道:“沒用的。這‘腐心散’之毒是取九種毒物煉成的,用水一洗,肌膚立時發腫潰爛,再也無藥可醫。”

淩惜惜道:“這……這可如何是好?”

狄夢庭道:“惜惜,你先不要擔心。‘腐心散’雖毒,卻也不是無法可治。”

淩惜惜一怔,忽然明白,拍手道:“對啦,八年前你便有本領醫好舅舅的重傷,如今小國手長成大國手,治愈這毒癥自然不在話下。”

狄夢庭猶豫了片刻,說道:“這毒雖然厲害,我卻能用金針化解。只是此刻毒質侵入經絡,如果解毒時妄動真氣,立刻氣血逆行而亡,因此施針之前,必須散功,方保無恙。”說到這裏,他望了望四周,憂慮道:“此時大敵當前,情勢難測,我散功之後,手無縛雞之力,萬一有敵來犯,豈不是將性命送給了人家?”

淩惜惜急道:“這時哪還管得了許多?你毒傷不治,一般地保不住性命,與敵人來殺有何區別?左右還有一線希望,總要試上一試。何況這裏十分荒僻,咱們藏在礁巖背後,便是敵人追來,也未必能找得到。”她自認為所言極是,卻見狄夢庭仍是滿臉不決之色,心念一轉,頓時明白,道:“你是怕散功之後,若有敵人來了,你便無力保護我,對不對?你……你為了我的周全,寧肯不顧自己的性命,你……你真是……”話到此處,忍不住一陣哽咽,說不下去了。

狄夢庭低低嘆了口氣,道:“惜惜,我帶你離開臨安,本想陪你快快活活地散心。哪知會發生這麽大變故,累得你擔驚受苦,我心中已是萬分愧疚。倘若再讓你受到半分傷害,我真恨不能自己死了才好……”

不待他把話說完,淩惜惜將小手輕輕按在他的嘴上,道:“不要說了,我知道的。在你心中,我的安危遠比你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你……你對我好,關心我,呵護我,我好喜歡。因此你若有個閃失,我……我是也不能活了!”最後幾個字,說得聲細如絲,但柔弱中卻透出一股剛毅之氣。

狄夢庭聽到她真情流露,仿佛一道暖流湧遍全身,霎時之間,什麽處境險惡,什麽危機四伏,一下子都變得無足輕重,心中只想:“惜惜嬌弱善良,原不該受此磨難。我愛她實是重愈自己的性命。但求蒼天垂憐,保佑我們平安渡過此劫。”當即放松全身穴道,取出金針,在督、任、沖、帶、陰維、陽維、陰蹺、陽蹺八脈諸穴上逐一刺過。只見他臉上籠罩的青氣漸漸消淡,但雙手的肌膚卻呈現灰碧之色,且越來越深,顯是將周身的毒素都逼到了手上。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他又取出一柄小刀,在雙手的“合谷穴”上割開少些皮肉,再換過兩枚金針,刺入破孔之中,用大拇指在針尾一控一放,針尾便流出黑血來。原來這一枚金針中間是空的,專門用來拔血吸毒。隨著毒血流出,狄夢庭的臉色越來越平和,顯然傷勢大有好轉。

淩惜惜初時臉上深有憂色,漸漸的秀眉轉舒,眼中露出光采,又過了一會兒,小嘴邊露出一絲笑意,只是生怕驚擾了他療傷,才不敢笑出聲音。

眼見針尾血流不止,黑血變紫,紫血變紅,便知毒液已然去盡。狄夢庭長舒一口氣,道:“死不了啦。”拔下金針,仔細洗凈,收回針囊之中。

淩惜惜兀自不放心,問道:“全好了麽?”

狄夢庭道:“毒素已經清除了十之八九,剩下的一點不足為害,待日後再用內功化解。咱們現在離開這裏吧。”

淩惜惜道:“你剛療完傷,再歇一會兒,也不打緊。”

狄夢庭搖頭道:“不知為什麽,我總覺得有一股殺氣正在逼近,這是不祥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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