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錢塘潮湧 (2)

關燈
咱們還是快些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說著站起身,拉起淩惜惜的小手,道:“走吧。”

話音方落,猛聽得遠處傳來一陣犬吠之聲,在這萬籟俱寂之中,聲音顯得分外淒厲。

狄夢庭臉色一變,低聲道:“不好!”只聽犬吠聲越來越近,片刻之間,十餘頭身高齒利的獵犬沖了過來,將兩人團團圍住。這些獵犬足有牛犢般大小,張牙舞爪的發威,一時還不敢撲將上來。

狄夢庭心道:“好家夥!”這是塞外的靈獒,生性兇猛之極,發起威來,可以一口咬斷奔馬的脖子,連猛虎都懼其三分。眼見這些兇獒露出白森森的長牙,狠態畢露,知道淩惜惜定然害怕,當下拉起她的手,閃到一塊巨礁後。

隨著靈獒到來,跟著又傳來群馬奔馳之聲。蹄聲越來越響,不久疾奔而來十數匹駿馬,騎士身手矯捷剽悍,一看便知是江湖好手。

淩惜惜慌道:“怎麽辦?有人追來了!他們是不是沖咱們來的?”

狄夢庭道:“這夥人陰魂不散,苦苦相逼?”不禁嘆了口氣,心想:“我散功療傷,此時丹田中虛,一點內勁都沒有,要到一個時辰後才能凝聚。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想不到我狄夢庭一世英雄,卻要落到這般宵小手中。”

淩惜惜惴惴不安,小聲道:“你的毒傷剛剛好,怎麽應付他們?”

狄夢庭道:“你害怕麽?”

淩惜惜搖搖頭,道:“有你在,我不怕。”

狄夢庭登時傲心雄起,道:“對,你別害怕。那些人找到這裏,雖然不難,要咱們受他們擺布,便未必有那麽容易。”突然之間,將心一橫,激發了英雄氣概,說道:“你放寬心。不管他們是誰,只要有我在這裏,沒人能傷害得了你!”

淩惜惜瞧著他這副睥睨傲視的神態,心中又是激動,又是敬仰,再也不覺得害怕,只覺得和這樣的人在一起,一生一世都無憾了。此刻別說是敵人追至,縱然天塌地陷,山崩石裂,那麽死便死了,又有什麽可怕的。

便在此時,忽然遠遠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沒人傷得了你,只怕未必。”

狄夢庭吃了一驚,低聲道:“是薛冷纓!”

他話音雖低,但外面那人還是聽見了,森然道:“不錯,是薛冷纓。”

那人的話音夾雜在馬蹄聲中傳來,說第一句話時,相距尚遠,但第二句話卻是在礁叢間發出。狄夢庭知道事態不妙,已來不及讓淩惜惜設法躲避,只得凝立不語。

只聽馬蹄聲在前方停了下來,一人冷冷喝道:“出來!還能在這裏躲一輩麽?”狄夢庭握了握淩惜惜的小手,從巨礁後坦然走出。只見礁前三丈外站著一個黑衣金帶的青年,正是薛冷纓。他身後兩側站著十數騎人馬,都是鐵衣山莊的好手。另外還有三個人,與鐵衣山莊的人馬分開而立,卻是“幽冥三煞”,這三人傷勢不輕,一路飛馬趕來,飽受顛簸之苦,因此望見狄夢庭,目光冷得如同六枝利箭一般,直欲將他穿身釘死。

薛冷纓見淩惜惜與狄夢庭並肩站在一起,胸中妒火中燒,半晌不語。狄夢庭傲然而立,心中打定主意,只要對方敢對淩惜惜下手,明知不敵,也要竭力一拼。兩人目光對在一起,如刀似劍,各不相讓,仿佛要碰出火花一般。

過了好一會兒,薛冷纓收轉目光,對淩惜惜說道:“淩小姐,你從府中不辭而別,急壞了你叔叔。這些天來,淩府主懇請各方朋友尋找你的芳蹤,我便是得到消息,來接你回府去的。”說罷,他向後一揮手,道:“來人,備車,送淩小姐回府。”

淩惜惜聽他要帶自己回府,不由得握住狄夢庭的手,道:“我會自己回府,不勞你費心相送。”

薛冷纓皺眉道:“你說哪裏話來?你是淩府的千金,堂堂金枝玉葉,怎識得江湖險惡,人心叵測?你可知道身旁這人是誰麽?”他恨恨盯了狄夢庭一眼,道:“他便是江湖第一殺手蕭青麟的生死兄弟,如今正被天下各派剿殺。若叫淩府主知道你是隨他出來,豈不氣壞了他老人家?”

淩惜惜搖頭道:“什麽險惡,什麽殺手,江湖中的事我是不懂的。我只知道……”話音一頓,又道:“他是好人!”這四個字一說出口,她一張俏臉登時漲得通紅,只覺一切話語都不必再說,卻又將一切話語都已說盡,至於以後會怎樣,那是全不在乎了。

薛冷纓望見淩惜惜臉上又是嬌羞,又是喜悅的神色,仿佛一柄大錘重重砸在心上,他自幼心高氣傲,暗戀淩惜惜多年,雖然未得佳人垂青,卻始終癡心未改。哪知此刻淩惜惜情系他人,自己的一場美夢終是化成了空,那份懊惱實如噬心撕肺一般。他大聲道:“好,你願意跟他走,那也成。不過,江湖中想圖謀淩府家財的人不在少數,其中不乏武林高手,這人有沒有本事保護你,可說不準。總要試上一試,我才放心。”他重重一哼,轉頭喝道:“來人,去伸量伸量這人的武功,看他配不配做護花使者。”

隨著喝聲,從人群中躍出兩個人,向狄夢庭逼來。

淩惜惜見這兩人臉上一團殺氣,哪是要試探武功,分明是殺人奪命來的。她一直在為狄夢庭的傷勢擔心,忍不住說道:“他中了劇毒,現在傷愈未久,怎能和你們動手?你們……你們不要欺人太甚……”說到這裏,語聲中已帶哭音。

一聽這話,薛冷纓臉上登時露出一絲喜色,揮手叫住了那兩人,眼中的殺氣卻更加濃了。

狄夢庭暗暗搖了搖頭,心想:“惜惜就是實心眼,把我受傷的事也說了出來。這樣一來,薛冷纓愈發沒有顧忌,只怕這便要下手了。”他心中擔憂,臉上卻絕無顯露,依然冷冷望著對方。

薛冷纓原本對狄夢庭著實有幾分忌憚,此刻既知他中了劇毒,哪還把他放在心上?當即說道:“淩小姐,你是嬌弱女子,這人又已受了毒傷,不如隨我一同回去,既能保你路上周全,又能請名醫為他調理,豈不是兩全其美?待到了臨安,我把你平平安安交還給淩府主之後,便即離開,如何?”一番話說得甚是誠懇。

淩惜惜雖然性情樸實,人卻不傻,知道薛冷纓為人素來陰薄狠辣,狄夢庭一落入他的手中,焉有命在?不知道會受多少酷刑折磨,急道:“薛少莊主,你的好意我是領情了。但咱們性情不投,原是走不到一條路上的。只望你帶著人馬趕快離開我們,雖是不費你吹灰之力,我們便已承情不盡,其它的事一概不敢相求。”

薛冷纓桀桀一陣冷笑,道:“你雖這樣勸我,但我一定要送你們一程。來人,送淩小姐上車!”

他手下幾名大漢答應了,走近身來。便在這時,斜側裏突然有人喝了一聲:“且慢!”

薛冷纓聞聲望去,見出聲之人卻是“幽冥三煞”。他忙問道:“三位有什麽話說?”

那管家一指狄夢庭,道:“薛少莊主可以把淩小姐帶走,但這人卻得給我們留下。”

薛冷纓道:“三位這話是什麽意思?當初我不惜重金請三位出手,只為將他們二人完完整整落入我的手中。三位施毒之後,盡可拿了銀票而去,怎麽反來向我要人?”

那管家冷聲道:“今日‘幽冥三煞’陰溝裏翻船,栽在這小子手中,那是幾十年從未有過的事。薛少莊主,我們兄弟這一身的傷,你都看見啦。不是我們不給鐵衣山莊這個面子,只是若叫這人活著離開,‘幽冥三煞’在江湖再難立足,我們兄弟也沒臉做人。”

薛冷纓心想:“這話倒也是實情。”口中卻道:“三位都是江湖中成名立萬的人物,須得依著殺手道上的規矩行事,既然收了我的聘金,便要遵我之命。縱是出了天大的事,也不能反悔。”

那管家沈聲道:“道上的規矩也是人定的,今日偏要改上一改。聘金可以加倍奉還,這人我們是留定了!”

薛冷纓道:“我若不答應呢?”

那管家道:“在江湖中,想攔著‘幽冥三煞’做事的人,都已成了死人!”

薛冷纓冷笑道:“我倒想領教領教,就憑三位這一身的重傷,用什麽本事把我們變成死人。”

那管家打了一個哈哈,道:“倘若薛野禪說出這話,我還懼他三分。你一個江湖後輩,不給你一點兒手段看看,豈知天外有天?”說著擡了擡手,仿佛伸了一個懶腰。忽聽幾聲淒厲的犬吠之聲,十餘只靈獒一只只翻身滾倒,口噴血沫,斃於地下。

薛冷纓見他微一擡手,也不知用得是什麽手法,便將自己的靈獒一一毒斃,這等神不知鬼不覺的下毒功夫,真不知花費了多少苦功,倘若這毒是沖人而來,如何防備躲閃?他想到此處,不由得臉上微微變色。

那管家淡淡說道:“薛少莊主看清楚了,殺人也不一定非用刀劍不可。我們這三把受了傷的老骨頭,未必不能放倒你們十幾號人馬。”

這番話說得傲氣十足,薛冷纓卻知此言絕非危言聳聽,臉上怒色一閃即逝,哈哈一笑,說道:“前輩技藝超絕,叫人大開眼界。倘若向我們出手,只怕我們十幾個人,不見得強過那十幾只靈獒。”

那管家道:“你知道厲害就好。看在你爹爹薛野禪的面子上,我們也不為難於你,趕快帶著淩小姐走吧。”

薛冷纓道:“三位顧及家父的威名,薛某感激不盡。方才言語多有得罪,請受我一禮。”說著上前兩步,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過頂,行的是江湖大禮。

那管家忙道:“好說,好說!”一邊伸手相扶。

哪知,就當那管家雙手伸出的一剎那,薛冷纓右掌一翻,將一柄寒光閃亮的短劍刺入他的腰間。這一劍刺得好狠,劍鋒直沒入腹,僅留一個劍柄露在外邊。他一招得手,立刻向後疾躍,唯恐那管家一時不死,施毒反擊。

這一下奇變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那管家望著插入腰間的短劍,眼珠高高凸起,萬沒想到自己會死於此處,實是驚駭到了極點。他嘶聲吼道:“姓薛的,你……你……”話音未落,身子往後便倒。

在他身後,那車夫和掌櫃一齊沖上,將他緊緊抱住,見他早已氣絕,雙眼兀自圓睜,竟是死不瞑目。“幽冥三煞”情同手足,眼見大哥慘死,那車夫和掌櫃都是血貫瞳仁,怒視薛冷纓,振臂就要撲出。

這一擊含憤出手,必有石破天驚之勢。薛冷纓哪敢正攖其鋒,不待對方出手,急一揮手,袖間颼颼風聲破空,數枚彈丸向對方激射。當彈丸射到“幽冥三煞”身前,突然炸了開來,爆出一團碧火,形成一個徑直數尺的大火球。這火球撞在“幽冥三煞”身上,著體便燃,霎時間衣服和頭發著火,接著全身都裹入烈焰中。車夫和掌櫃用力拍打火焰,卻拍打不熄,直燒得兩人在地上滾來滾去,厲聲慘叫,一時卻又不死,焦臭四溢,情狀可怖到了極點。過了一會兒,兩人的叫聲越來越小,漸漸一動不動了,屍體便似燒黑的焦炭一般。

狄夢庭暗嘆一聲,心想“幽冥三煞”在江湖中何等名頭,如今也遭這般慘死。一邊用手蒙住了淩惜惜的眼睛,不讓她目睹這等慘象。

薛冷纓目光從三具屍體上掃過,面上毫無表情,指了指狄夢庭和淩惜惜,道:“帶他們走。”

人群中站出兩名大漢,喝道:“遵命!”向兩人走來。

狄夢庭見這兩人雙臂的肌肉盤根虬結,一身外家功夫頗為不弱,心想自己雖然內力難以聚集,但“手厥陰經”與“手陽明經”兩路經絡已經貫通,功力雖只恢覆了一兩分,但要打發這兩人卻還是綽綽有餘,所難對付者,是擊敗兩人之後,薛冷纓便要親自出手,他的武功可非一般人能及,這一關決計無法過去,但火燒眉毛,且顧眼下,只有先打發了這兩人再說。當下將淩惜惜拉到身後,微微一笑,道:“鐵衣山莊如此用強,那只有得罪了!”

那兩人嘿嘿一笑,道:“這位公子想伸量伸量咱兄弟,那便舍命相陪!”說著兩人各一凝氣,雙臂的骨結發出劈劈啪啪的輕響。

狄夢庭暗暗一驚,心想:“這是正宗淮南鷹爪功夫!兩人來歷不小啊!不知我能不能接得下來?”單掌一豎,請對方放馬過來。

忽然之間,只聽有人冷笑喝道:“就憑鐵衣山莊這十幾號人馬,便想把人帶走,豈不是太容易了!”隨著話聲,一個人影從礁巖後閃出。

在場的眾人都是江湖中的好手,行事素來機警,卻沒人察覺對方是何時到來的,無不驚愕。薛冷纓第一個沈不住氣,喝道:“什麽人?”

那人逆光而立,站在礁巖的陰影裏,面目瞧不清楚,雙手反背,對薛冷纓的問話如若不聞。

薛冷纓又道:“你是誰?快報上名來。”

那人嗤的一聲冷笑,不言不動。

薛冷纓喝道:“再不答話,我們可要不客氣了。”他知道那人無聲無息的潛到近前,令自己毫無察覺,實是武功極強,不敢貿然動手。

那人仍是一動不動,身體仿佛與礁巖融為一體,顯得鬼氣森森。

狄夢庭見了那人模樣,心下也起疑,暗想:“這人武功了得,那是誰啊?”

薛冷纓心中卻想:“莊中這十幾位弟子,都是江湖中的好手,若是一擁而上,怕不將你亂刃分屍。我只待你一出手,看清你的武功路數,立時便要了你的命。”他手按劍柄,要待對方先動。

不料對方始終不動。眾人如此相對,僵持不語。狄夢庭當然不會發出聲息,薛冷纓不開口說話,四下裏寂靜無聲。

片刻之後,薛冷纓終於按耐不住,大聲叫道:“閣下既不答話,薛某可要得罪了。”他停了一會兒,見對方仍是一無動靜。當即使了一個眼色,暗示兩名手下先將狄夢庭擒下,再合力對付那個來歷不明之人。

那兩人領命,同時撲出,一人疾拗狄夢庭左臂,一人狠抓狄夢庭右肩,招式狠惡,正是一擊必中的殺手。然而兩人還未沾到狄夢庭的身子,猛覺眼前人影一閃,跟著便聽得喀嚓、喀嚓兩響,兩人慘呼一聲,身子摔出三丈以外,各自的手腕、肩膀等要害骨節被一一折斷,昏死在地上。

狄夢庭“咦”的一聲輕喝,薛冷纓卻大聲怒叫,原來那神秘人物突然出手,以快捷無倫的身法欺到兩人之前,以快捷無倫的手法折斷他們的手臂,摔擲出外,又以快捷無倫的身法退回原處,身子傲岸如一株蒼松,又雄偉又詭怪的挺立在江風之中。這幾下出手,一招一式都是幹凈利落,薛冷纓瞧得清清楚楚,但實在快得猶如閃電,他竟被這狠辣的手法鎮懾住了,長劍已拔出一半,卻再也拔不動了。

狄夢庭見那人幫助自己禦敵,大為奇怪,道:“你為何助我?你是……啊!是你……”陡然認出那人的身份。

便在這時,薛冷纓也厲聲喝出:“程青鵬!原來是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