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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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星晚端著自己做的軟塌塌的“甜品”出來的時候,客廳裏只剩下周永鋒一個人。

“咦?嚴烈呢?”寧星晚看了一圈,也沒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周永鋒手裏翻著什麽,隨口答了一句:“哦,他先回去了。你在裏面忙,他讓我跟你說一聲。”

寧星晚:“……”

心裏覺得怪怪的。

他不是這樣不告而別的人。

剛想去拿電話,周永鋒放下手裏的相冊,朝她招了招手:“晚晚,來,這是你媽媽年輕時候的照片,你應該沒見過吧?”

寧星晚的註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放下手裏做失敗了的甜品,寧星晚二話不說的坐了過去。

“這個就是媽媽吧?”

“哇,她年輕的時候好漂亮啊!”

“這個是你們在圖書館嗎?”

“……”

寧星晚嘰嘰喳喳的翻著陳舊的相冊,臉上光波流轉。

周永鋒往後靠了靠,隨口答應著她的問話,看著眼前跟照片上的女人眉眼相似的女孩,臉上的笑意慢慢冷卻。

等到寧星晚回到自己房間已經很晚了。

周永鋒以天晚為由,順勢讓她住了下來。

寧星晚今天晚上總體還是很開心的,而且帶嚴烈回家,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因此沒再多話,留了下來。

手機裏面只有一條他發過來的消息:

【早點休息】

幹巴巴的四個字,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

寧星晚皺了下眉,隱約覺得哪裏不對勁。

想都沒想,就撥通了電話。

待接的時間有點長,寧星晚正猜測他是不是已經睡了的時候,“嘟”的一聲,接通了。

“餵。”

寧星晚聽著那邊低沈帶點沙啞的聲音,楞了一下,才糯糯的開口:“嚴烈,你怎麽都沒說一下就自己回去了?”

“……天晚了,我家有點遠。”嚴烈低聲說。

“啊……”寧星晚抓了抓頭發,聽著他冰冷幹澀的聲音,才後知後覺的小聲問,“嚴烈,你是不是不開心?”

這次那邊停頓的時間有點長。

聽筒裏只傳來沈默的呼吸聲。

寧星晚也秉著呼吸耐心等待,同時大腦開始放電影一般回想著從進門開始的每一幀。

到底是哪裏出錯了?

“沒有,你別瞎想了。”半響,那邊終於傳來他的聲音,只是這次好像輕松了不少,也許是不想讓她擔心,“我只是好像有點感冒了,有點頭疼。”

“啊,”寧星晚聽他這麽說,想起他單薄的衣服,才放下心來,然後像個小管家婆一樣開始嘮叨,“說了讓你多穿一點嘛,老不聽。也不能為了耍帥不要身體啊。你現在是還年輕,等老了可有你受的了……”

那端聽著她念念叨叨的聲音,終於低聲輕笑了一下:“你怎麽跟個小老太太似的。”

寧星晚聽他笑,也笑了:“我這是關心你好不好,還說我老,沒良心!”

“恩。”那端低聲應下了“沒良心”的罪名。

寧星晚終於放下心來:“那明天我去找你吧?我家裏有很好的姜茶,之前我快感冒的時候,喝了兩次就好了。”

“……明天我可能沒有時間。”

“沒有時間?明天周六誒,你要幹嘛?”

“有點事。”

聽他不願多說,寧星晚也就不再多問,只不放心的囑咐:“那你生病了早點休息吧,不要再熬夜刷題了哦!還有,要多穿一點,明天好像還要降溫的。”

“……恩,你也早點休息。”

“好。那……晚安?”

“晚安。”

掛了電話,寧星晚坐在床邊呆了片刻。

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可又說不上來。

最後只能把原因歸結到他是生病了狀態不好。

寧星晚搖了搖頭,把胡思亂想的東西晃出腦袋,才去洗漱睡覺。

第二天,果然又下了雪。

天陰沈的像是蓋了一塊灰蒙蒙的被子,壓得人喘不過氣。

嚴烈一晚上沒睡,聽到外面有動靜時,立馬起身跟了出去。

嚴海軍推著自己小攤的車子正往外走。

他的一條腿拖著,過門檻時有點費勁。

正努力的撐住車子往外挪腿時,手邊的重量忽然一輕。

嚴海軍擡頭,楞了一下:“你怎麽起這麽早?”

嚴烈一手扶著車頭,一手用力一擡,車子輕飄飄的出了院門。

“今天天氣不好,別出攤了吧?”

嚴海軍聽他這麽說,更加差異,但轉瞬搖了搖頭:“這種小生意,天氣不好的時候反而人還多一點。你別管了,趕緊進去。今天不用去學校,多睡一會兒也好。”

嚴烈:“……”

大概是這種罕見的溫情太過陌生,兩人都有些別扭。

嚴海軍推著小車,擺了擺手,就準備往巷子裏走。

天上飄著零散的雪,墻根處還堆積著一些沒化的。

蕭條灰色的窄窄巷子,嚴海軍一瘸一拐的推著車子慢慢往前走。

嚴烈忽然眼睛一酸,低聲喊了一句:“爸……”

“……”

嚴海軍身子一頓,半響,才慢慢轉過身,看向臺階上身影清俊的少年。

“你別再進賭場了。”嚴烈看著他低聲說,“最近可能不太太平,你照顧好自己。”

雪漸漸大了,簌簌的落了一身。

嚴海軍鼻子有點酸,朝著少年擺了擺手,示意知道了,然後轉頭朝巷子深處走去。

嚴烈在雪中站了良久,直到雪落了滿肩,才漸漸回過神來。

“照片”事件因為已經知會過周永鋒,但兩邊的家長都沒有動靜,最終只能不了了之。

再加上新鮮出爐的期末成績,兩人以優異的成績單讓大部分人閉上了嘴。

日子風平浪靜的過去。

可嚴烈變得越發沈默。

寧星晚想逗他開心,然而他總是笑的勉強。

而且她發現他似乎變得越來越忙。

想約他,總說沒時間,不是在去兼職拍照的路上,就是在沈默的刷著題。

更加讓人生氣的是,寧星晚發現他竟然又開始去打拳了!

起因是他眼角被挫傷的眉骨,然後連著兩天,身上總能添點新傷。

不是沈默中死亡,就在沈默中爆發。

寧星晚可不是沈默的性子,逮著一天放學的晚上,拉著侯川就“跟蹤”了過去。

侯川頭上一萬個問號:“不是,我說小嫂子,你們兩玩情趣,幹嘛拉上我啊?我那也是很忙的好不好?”

“忙著去理發店當免費勞動力?”寧星晚翻著白眼戳穿他。

侯川一噎:“那、那也是我的正事啊!飽漢不知餓漢饑。你們成雙成對了,還不準我去追求自己的人生幸福啊?”

寧星晚看著前面上了地鐵的人,趕緊拉著侯川從另一節車廂上了車:“你嫂子我現在也正餓著呢,那你要不要幫我去追求我的人生幸福?”

侯川瞪大了眼睛,咽了咽口水:“不是吧?你跟烈哥,你們……又出問題了?前幾天不還見家長了嗎?這都快走上人生巔峰了,怎麽,山體滑坡了?”

寧星晚淡淡的覷了他一眼:“就你有嘴會叭叭是吧?會說你就多說點?”

女孩眼尾天然上挑,瞇著眼睛瞪人的時候像只驕傲的小孔雀。

看著就。

恩,很不好惹。

侯川默默地在自己嘴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

在這兩口子的“淫威”下生活久了,侯川自覺已經被訓練的很好了。

他容易嘛他。

但當寧星晚拉著他跟著前面的人一起下車的時候,侯川看著熟悉的路線,反應過來:“誒,這不是去拳館的路嗎?怎麽,烈哥……”

話頭剛起,侯川撇到身旁女孩的表情,默默的將剩下的話咽了下去。

關鍵時刻,小命要緊。

寧星晚磨著細白的牙齒,瞇著眼睛看向前面帶著鴨舌帽沈默的走進停車場的人。

他穿著黑色的風衣,背影清瘦,單肩挎著包,一雙長腿邁的很快。

三兩步,已經消失在眼前。

寧星晚擡頭看了一眼曾經來過的地方,小臉繃緊。

地下拳館很暗,充斥著刺鼻的煙味。

仔細聞,甚至有淡淡的血腥味,愈發刺激著場子裏牛鬼蛇神的神經。

吼叫聲、口哨聲不絕於耳。

寧星晚捂著耳朵,避過推搡的人群,跟著侯川擠到了一個角落。

“哢嚓”一聲,強光聚到中央的場子,周圍的人開始熱血沸騰的吼叫。

寧星晚隔著鐵絲網看到了慢慢走上臺的少年。

一瞬間,她屏住了呼吸,握著欄桿的手指泛白。

“我天,今天烈哥跟老鬼打啊?”侯川吸了一口涼氣。

寧星晚回過神:“你認識?”

侯川臉色有點難看:“那家夥出了名的手臟。”

寧星晚:“……”

場上的比賽已經開始。

嚴烈黑發低垂,□□的上身線條清晰。黑色的拳擊褲掛在勁瘦的腰間,眼風淩厲,下顎緊繃。

他一個重拳先砸過去,老鬼被打的踉蹌幾步。

眼神兇狠的往旁邊碎了一口,老鬼纏緊了手上的腕帶。

“打啊——打死他——”

跟沸騰了開始鳴叫的開水一樣,全場的人都揮舞著手興奮的吼叫。

寧星晚只覺得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往腦門沖,心跳的很快,她的眼神緊緊跟著場上那道清雋的背影。

然後看到老鬼揮舞著胳膊朝他身上砸了一下,幾道血痕立馬出現。

汩汩的噴著血。

“犯規!!他的繃帶裏有東西!!犯規!!!”寧星晚拍著欄桿,小臉通紅,眼眶立刻紅了,扯著嗓子拼命的嘶喊。

然而周圍都是血氣方剛的男人,她的聲音像是掉入大海的一滴雨,瞬間被淹蓋。

嚴烈被打的後退了幾步,弓著身子喘著粗氣。

不經意間,他擡頭朝欄桿外掃了一眼,身體瞬間僵住。

就在一楞神的功夫,老鬼一記重拳砸過來,他躲閃不及,倒在了地上。

老鬼乘勝追擊,立馬上前壓制住了清瘦的少年,一記記重拳落下來。

然而裁判並沒有吹哨。

嚴烈倒地的一刻,本來完全有能力躲開老鬼追上來的攻勢。

然而他的腦海裏全是女孩那張滿是淚痕的小臉。

只剩了一個念頭,她看到了……

比賽很快吹了終哨。

嚴烈受了傷,被工作人員攙扶下場。

還是那個休息室。

寧星晚推開房門時,拳館的醫護人員正在幫他包紮。

頭頂的白熾燈刺得人眼睛生疼,隔著幾米的距離,寧星晚忽然生出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好像這幾個月的時間完全是自己的幻覺。

仿佛這依舊是她第一次來到這裏,在這個房間第一次見到沈默隱忍又滿身是刺的他。

嚴烈微弓著身子,垂著頭看不清表情,有汗水混著血絲從額角滑落,背上青紫一片。

像是有感應般,他偏過頭看向門口,對上她清淩如水的眸子。

眼睛一縮。

嚴烈收回視線。

他的傷主要傷在胸口,醫生幫忙綁好繃帶,也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寧星晚:“喲,這是你女朋友吧?小丫頭長的真好。後續幫忙看著他點啊,不能沾水,要定時換藥。”

醫生大概是認識嚴烈,語氣難掩熟稔。

又多看了寧星晚幾眼,才招呼護士一起出了房門。

寧星晚慢慢走到他身邊。

嚴烈渾身緊繃,盯著進入他視線的小皮鞋,沒擡頭。

寧星晚蹲下身子,抱著自己的膝蓋,盯著他沈默的眉眼看了幾秒。

然後擡手解開了自己頭上的粉色絲帶,伸過去輕輕擦了擦他額角的血跡,小聲問:“疼嗎?”

嚴烈:“……”

她蹲下來,小小一只,抱著膝蓋小心的問他疼不疼。

嚴烈在這一刻,心上泛起的疼痛比身上的傷還要厲害百倍。

“你,沒有想問我的嗎?”嚴烈聲音破碎不堪,嘶啞又低沈。

寧星晚一點點的幫他拭去臉上的血漬,眼尾泛紅,聞言吸了一下鼻子,對上他黑沈壓抑的眼睛:“你想告訴我嗎?”

嚴烈:“……”

他要怎麽告訴她?

說你爸威脅我,讓我離開你,不然可能會傷害我爸?

可她對父愛的向往,他全部看在眼裏。

那個男人傷害了她那麽多次,她依舊選擇了原諒。

她已經沒有了媽媽,她不想再失去自己的爸爸。

嚴烈覺得自己像是被關進鐵籠的困獸。

他沒辦法就這麽放開她的手,那是他身處深淵時,生出勇氣抓住的一點亮光。

可他不知道再呆在她身邊,會面臨什麽。

他能做的,只是拼命的學習,然後多存一點錢。

這樣,是不是多一點籌碼與命運對抗?

他的沈默,表明了答案。

他不想告訴她。

可是寧星晚不想自己瞎猜,他最近的狀態很不對勁,她好擔心。

“是叔叔他……又借了高利貸嗎?嚴烈,我可以……”

“不是。”嚴烈打斷了她的話,偏過頭。

挺直的鼻梁在臉的一側落下陰影,鴨羽似的睫翼遮擋了全部的心緒。

“不是。你別擔心。”他低聲重覆。

寧星晚抓著他的手指攥緊掌心,看著他身上遍布的傷痕,又不爭氣的想哭了:“可是你這樣,我很擔心啊。嚴烈是我的,你不能再讓他受傷了好不好?”

嚴烈猛地轉過頭。

瞳仁緊縮,牙關緊咬,像是隱忍著巨大的沖動和血性。

偏偏女孩眼神清澈又眷念,眸光瑩瑩的看著他,像是在溫柔的舔舐著他鮮血淋漓的傷口。

“好。”

滿室寂靜中,嚴烈低聲應答。

回到廟街,已經快要八點。

嚴烈在樓口幫她攔了一輛出租車:“早點回家吧,到了跟我說一聲。”

寧星晚一步三回頭的去看他:“那你回家了也早點休息啊,洗澡的時候傷口別淋到水了,還有,記得換藥。我要檢查的!”

嚴烈扯了一下青紫的唇角:“知道了。”

看著車子消失在拐角處,嚴烈才轉身慢悠悠朝家走。

路燈又壞了,漆黑的巷子樹影綽綽,有寒風卷著風沙刮在臉上,嚴烈看著從暗處慢慢走出來的幾人,停下了腳步。

即使借著旁邊小院的燈光,嚴烈也看清了為首的是好久沒見的豹哥。

大概是又吸夠了“人血”,有錢買了新的核桃,正一只手悠閑的轉著核桃,朝他陰測測的笑。

嚴烈沒理會幾人,擡腳往前走。

“小子,”豹哥閑閑的一招手,幾個小弟瞬間將人圍住,“讓你走了嗎?怎麽,最近混好了,看到我連聲招呼都不打?”

嚴烈站在人群中,比所有人都高。

他挺直腰背,眼神冷厲:“你想幹什麽?”

“幹什麽?”豹哥似乎是覺得好笑,連手裏的核桃都忘了轉,“這是個好問題。這樣,給你透個底,我呢,不過是拿人錢財,□□。要怪就只怪你惹了不該惹的人。還楞著幹什麽,給我打啊!”

他聲音剛落,嚴烈已經一腳踹向離他最近的人。

一觸即發。

呼呼的寒風在巷子裏亂竄,像是誰在吶喊哭泣。

大概是聽到了動靜,有人探頭出來,但很快縮了回去,然後鎖緊了窗戶。

嚴烈身上本就有傷,再加上猜到了今天這些人的意圖,因此沒有拼死掙紮,只護著身體要害,邊退邊打。但身上還是挨了不少下。

終於,像是任務完成,一旁的豹哥抽完一支煙的功夫,看著滾在地上起不來的人,懶懶的喊了一聲:“行了,別鬧大了。”

小弟們應聲停下。

豹哥扔了煙頭,用腳撚了撚,然後走過去,蹲下身,借著朦朧的月光打量著他臉上的血跡:“小子,有人讓我帶句話,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不然,下場可不止這個。聽話點,日子才能過得下去。”

說完,他哼了一聲,招呼著小弟,得意洋洋的走了。

樹風陣陣,卷著冬夜的寒涼,刀子般刮在臉上。

嚴烈放下護著頭的手,翻了個身,牽動了傷口的疼痛。

他仰躺在濕冷的石板地上,透過低垂的枝椏去找天上的星星。

然而月光像是沾了水的墨,朦朦朧朧的暈開,漆黑一片的夜空,一顆星星都看不到。

嚴烈閉了閉眼睛,忽然閃過一個慶幸的念頭。

如果這就是呆在她身邊的代價,那他甘之如飴……

拖著一身傷回到家,屋子從裏到外都透著淒冷。

嚴海軍不在家。

嚴烈閉了閉眼睛,渾身都透著絕望。

他抽屜的錢又被動過。

嚴烈請了假,最後幾天的補課他幹脆沒去。

寧星晚擔心他的傷,因此每天放學都要來看他。

嚴烈什麽都沒說,只是會長久的、沈默的看著她。

寧星晚察覺到了不對勁,可他什麽都不說,她也沒辦法,只能想辦法的逗他開心。

“嚴烈,我們把小樹種這裏吧?說不定很多年之後,它也能長的跟旁邊的桂花樹一樣高。”寧星晚拿著一把小鐵鍬,拎著一株不知道從哪兒挖來的樹苗,蹲在院子的角落喊他。

嚴烈坐在門檻上,手裏正畫著畫,聞言,放下東西,走到她身邊:“天這麽冷,不知道能不能種火。”

寧星晚才不管:“肯定可以種活的!這是愛情的小樹苗,有我們的愛的保護,它肯定可以茁壯成長!”

不知道是不是女孩子對這種東西天生有著熱情,嚴烈看著她興奮的小臉,沒接話,只結果她手裏的工具:“我來吧,你幫忙扶著。”

寧星晚蹲在旁邊看著他認真鏟土的模樣,額角還貼著一個hello kitty的創可貼,是她的傑作,不由抿著唇輕笑:“嚴烈,你要照顧好它啊,不要讓小樹苗死了。”

嚴烈鏟好土,將樹埋好,,聞言看了她一眼,低聲應道:“好。”

因為帶嚴烈回過家,因此寧星晚現在來找他也不用再偷偷的了。一起吃了晚飯,寧星晚還想再待一會兒,司機老李卻已經到了。

“回去吧,很晚了。”嚴烈站在廊下,靠著門框,低聲說。

寧星晚看著他一點也不留戀的樣子,不由鼓著臉,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老實說,你是不是已經到了倦怠期?就是那什麽‘七年之癢’?咱們這都還沒七個月呢,你現在怎麽這麽冷淡啊。”

嚴烈捉住她亂動的小手,牽在手裏,暖黃的廊燈給他的側臉鍍上了一層薄光他半勾著唇,終於露出一點懶散不正經的樣子:“冷淡?我有嗎?”

“有!就有!”寧星晚被他牽在掌心的小手晃啊晃,滿臉不開心,“你現在對我一點都不熱情了,有時候跟你說話,你也心事重重的沒聽到。還有……”

說到這,頓了一下,似乎是有點不好意思,寧星晚腳尖磨著地板,輕聲咕噥:“你都好久沒親過我了。”

嚴烈聞言,睫毛一顫,牽著她的手倏然握緊。

他朝遠處停著的車子看了一眼,司機似乎是在打電話,暫時沒註意這邊。

嚴烈牽著女孩的手往前一拉,然後將人抱在懷裏。

女孩骨架單薄,軟軟的一只。

嚴烈環著她的背拍了拍,然後在她發頂印下一個輕吻。

“現在還覺得我冷淡嗎?”

寧星晚鼻尖貼著他的衛衣,滿滿的都是他清冽幹凈的味道。

聞言偷偷彎起唇角:“還行吧,暫時過關。”

等從他懷裏出來,寧星晚又覺得自己不爭氣:“我是不是太好哄了?”

嚴烈垂眼看她:“明天帶你去玩兒。”



“真的嗎?去哪兒玩?”

“你想去哪兒?”

“隨便,反正能跟你呆著,就都喜歡!”寧星晚很沒骨氣的原地跳了跳,眼裏落滿了小星星。

“恩。”嚴烈低聲笑。

冬日的夜濕冷,巷子裏不時傳來一兩聲狗叫。

已經臨近晚上十點,門口還是沒有傳來一點動靜。

嚴烈莫名心神不寧,起身開了燈。

推開對面房間,一如既往的空無一人。

走到院子,忽然門口傳來一陣嘈雜。

“給老子滾進去,叫你兒子出來!”伴隨著罵罵咧咧的聲音,門被一腳踹開,一群人壓著嚴海軍湧了進來。

看到站在院子裏的人,為首的豹哥一挑眉:“喲,巧了,這還不用我們去請了。”

嚴海軍兩條胳膊被人扭著,正拼命的掙紮:“阿烈,救我!你救救我啊!他們要跺我的手!你快把錢給他們,給他們啊——”

“閉嘴,個老東西。”豹哥踹了嚴海軍一腳,滿眼嫌棄,“你自己簽的賭約,沒東西做抵押,就要你一根手指。現在輸光了錢,想不認賬?”

“那是你們騙我的!你們騙我去賭的!”嚴海軍臉嚇的煞白。

“騙你?老子是用刀壓著你進賭場的?再多說一句,信不信,今天要的就是你的命?!”

“你們要多少錢?”嚴烈看著眼前的人,握緊了拳頭。

該來的,還是來了。

豹哥終於擡頭看過來,哼笑了一聲:“小子,你明明知道,今天這事,不是能用錢解決的。”

似是想到什麽,他上前兩步走到嚴烈跟前,似乎是想好好打量打量他。

少年眸如點漆,膚色冷白如玉,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五官淩厲又立體。

接著院裏昏暗的燈光,他如毒舌般的目光仔細看了看,終於陰狠的伸手想拍一拍嚴烈的臉。

結果被嚴烈嫌惡的偏頭躲過。

豹哥也不生氣,轉而拍了拍他的胸口,啞著嗓子,笑的嘎嘎的:“你小子長的是不錯啊,怪不得能勾搭上有錢人家的小姐。可是啊,人就該認清自己,明明跟我們一樣是扶不上墻的爛泥,幹嘛還不知死活的非要掙紮呢?是不是警告過你離人遠一點?為什麽不聽呢?這下好了,你老子的手指要保不住了。你說,是不是都要怪你自己?”

如毒蛇吐著信般,陰狠的話語響在耳側。

嚴烈眼裏濃墨深沈,渾身緊繃,鬢角青筋賁張,咬著牙關開口:“要怎麽樣才能放人?”

豹哥往後退了兩步,一招手,幾個小弟圍住了嚴烈:“你怎麽還沒聽明白呢?今天你老子的手指是肯定保不住的,這可是他自己簽的字。”

話剛說完,那邊的黃毛已經將嚴海軍的手按在了石桌上,旁邊的人抽了出刀。

“不要——不要啊,求你們了,我再也不敢了!錢,我兒子有很多錢的,他認識有錢人,我們肯定可以把錢換上的!”嚴海軍拼死掙紮。

嚴烈看著泛著白光的刀刃,心臟一下縮緊。

二話不說,就如豹子般撞開身前的幾人,想往那邊沖。

然而旁邊看戲的幾人立馬圍攻了上來,緊緊壓制住了暴躁兇猛的少年。

“滾開——滾啊!!!”

嚴烈眼裏湧上血絲,想掀開壓制住的人,然後雙拳難敵四手,他身上的衛衣快被扯爛了,依舊動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邊的人手起刀落。

“啊!!!!!”嚴海軍痛苦的嗓音撕開了黑夜。

半截斷指滾到嚴烈的腳邊。

看著那邊捂著流血的手指,痛到縮成一團的男人。

嚴烈絕望的閉上眼睛,一滴淚劃過眼角。

這是他人生中最絕望的時刻。

親眼看著他的父親,因為他,被砍掉半截手指。

可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

那邊豹哥看著父子兩,終於滿意的走到少年跟前,一字一頓的說:“有人讓我帶句話,既然你這麽不聽話,榕城可能已經容不下你們了。懂事兒的,乖乖走人,不然這老家夥還有九根手指,可以慢慢剁。手指剁完了,還有其它地方,不愁沒有餵刀子的。”

說完,也不再廢話,招呼著跟班魚貫而出。

片刻,院子裏只剩下嚴海軍痛苦的□□聲。

院門忽然被推開,從外面探出侯川的腦袋:“烈哥,老遠就聽到你們家動靜不小,怎麽了?”

說完,看到嚴海軍,急忙推開門,江月也跟了進來:“嚴叔這是怎麽了?怎麽會這樣?”

嚴烈身形孤冷的站在院子中央,看到進來的兩人像是才緩過神,聲音像是含著炙熱的砂礫:“你們兩個能幫個忙,把他送到醫院嗎?”

“……當然可以。”侯川扶起嚴海軍,看了一眼站在黑暗裏的人,“那,烈哥……你呢?你沒事吧?”

“我沒事,謝謝你們。”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充滿疲憊和空洞。

侯川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

好像忽然放棄了所有的希望,什麽都不在乎了。

他站在寂寥昏暗的角落,中間顯示隔了一道深淵。

但現在沒那個功夫想那麽多,侯川和江月趕緊攙著嚴海軍出門打車去醫院。

院子裏再次空寂下來。

這次連痛苦的□□都沒有。

嚴烈的視線落在角落的那株被踩倒的樹苗上,才像是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倒,緊繃的身子丟盔棄甲。

他低低的嘆氣。

認命般的嘆息。

他終於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骨子裏的桀驁和倔強,其實一文不值。

他現在根本沒有任何能力反抗。

也沒有能力給她幸福。

他甚至保障不了身邊人的安全。

生活總是在他稍微有一點希望的時候,再生生的把希望給踩滅。

他小時候學會了畫畫,可很快媽媽沒有留下只言片語的離開了這個家。

高中保送到誠德,以為像所有人說的那樣,好好學習,可以有一個光明的未來。可是他爸染上了賭博,家裏欠上了對少年的他來說的巨額賭債。

現在呢,他遇到了他的小星星,拼盡最後一點勇氣抓住的希望,以為慢慢都會好起來。

可原來,他雙腳陷在黑暗裏。

從未逃脫。

明天依舊萬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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