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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章 漫天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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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淳風從秦.王.府.出來時已經日近西山。

天寒,積雪逾數日不化,道路受阻,轎輦逆著凜冽朔風搖搖晃晃地前行,當李淳風終於走入國子監西舍書院,學生們各個伸長了脖頸,一副望眼欲穿的樣子。

對上學生們期待的目光,李淳風報以歉疚的一笑,解下狐裘大氅,一襲錦緞白袍身姿挺拔地佇立講臺之上,從容地切入課題:“方才來時,我想到一個數術問題。”

“尉遲敬德有棗紅良馬一匹,可日行三百裏。昨日,尉遲敬德離府巡游而忘持衣,日近三分之一,總管覺查,乘黑馬追之,將衣交與尉遲敬德而還家。當總管至家,日已近四分之三。試問黑馬不休,日行幾百裏?”

李淳風傳道授業之風格,常以身旁人講身旁事。

聽完老師的提問,一部分學生開始苦思問題答案,一部分學生毫無頭緒,心想反正也解不開難題,七嘴八舌的聊開,“天寒地凍,尉遲大人怎會忘記穿外袍?”“日近三分之一,也就是日上三竿,昨日大雪紛飛,冬風刺骨一刀一刀的吹拂,總管如何追得上尉遲大人?”

李淳風並不打算訓斥這些離題萬裏的學生們,僅僅瞇了瞇狹長的鳳目,一霎時,所有的題外話驟然止住,學生老老實實的低下腦袋,研磨執筆,伏案推算。

淳風博士好脾氣,不等於沒有脾氣……千萬不能惹他生氣。

不一會兒,一只纖纖素手舉起,清脆的聲線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響起:“黑馬一日行七百八十裏。”

國學生們循聲回望,看到了一張秀麗容顏。

肌膚白皙水嫩,飽滿光潔的額頭下有著一對彎彎的娥眉和一雙含情脈脈的明眸,粉唇微張,是一位模樣嬌俏可愛的姑娘,不施粉黛,大大方方以素顏示人。

來者正是呂珠。碧衫白裘,織金緞邊串珠雲頭錦靴,低調亦華美。

無視於周遭國學生們的目光,呂珠莞爾一笑,柔聲問:“淳風博士,珠兒答對了麽?”

李淳風些微詫異的目光投向她,倏爾頷首,讚賞:“很好。”

聆聽著周遭一片嘖嘖驚嘆聲,呂珠表面上淡然,心中甚是得意。

須菩提這個傻子,虧他還是神祇,估計連“佛高一尺,魔高一丈”這句俗語都沒聽過。封印她大部分法力又能如何?她沒法謀害裴承秀的性命,卻也因禍得福,擁有了大把時光接近李淳風。

數日來,她不去理會裴承秀的生死,勤勉好學,日覆一日地混入國學監旁聽。起初擔心女兒身多有不方便,哪知學生們見她相貌出挑,不被沒有被驅逐出課堂,還有同窗為她占座。她麽,也算是付出終有回報,時不時得到李淳風的稱讚,也常常得到同窗學子們的欽佩。

原以為凡人的生命很無聊,不料,竟然如此美好……她願意放棄幾百年的修為,三餐改食五谷雜糧,不舍晝夜陪伴在李淳風身旁。

“淳風博士,學生愚鈍,不知如何計算得出‘七百八十裏’這個答案?”一聲疑問打斷呂珠的縹緲神思,令她的註意力再度集中到了李淳風。

迎著學生們迷惘懵懂的目光,李淳風淡淡道:“這一道數術題意在考驗各位的‘均輸觀’。所謂均輸,字面意義即‘平均輸出’。‘均輸觀’並不局限於數術,還能推用至民生大計。譬如漢武帝時期,大司農頒下一道均輸令,命中央以統一價格征收買賣民生物資,意圖平抑物價,扶持積貧之地,削弱強富之州。”

停頓片刻,李淳風的語氣稍稍加重:“各位皆為貴族子弟,他日必成國家棟梁,縱觀歷朝歷代棟梁者,往往鋒芒畢露又刻意炫耀技能,反為其招來殺身之禍。各位,勿忘‘均輸觀’,一時逞強,不如‘清靜無為’。”

“清靜無為”屬於道派思想,主張心靈虛寂,國學生們聽完立刻笑出聲,更有一位膽大者提問李淳風。

“博士,您今日感慨良多,可是因為裴氏正得盛寵?學生有一位遠方親戚在齊王府任幕僚,聽親戚說,裴承秀領兵打仗能力並無十分出眾之處,狐假虎威,招搖過市。”

此番議論立刻引來一陣哄堂大笑。

正月一日以來,長安城街頭巷尾對於裴氏的討論鋪天蓋地,哪怕是涉世未深的國子監學生,也時常私下集會談論,或是羨慕裴氏之恩寵,或是腹誹裴氏之殊榮。

李淳風兩只手撐在講臺,目光平靜:“七百八十裏,也是長安與滄州相隔之距離。裴承秀浴血奮戰在沙場,你們為後輩,應敬重她。”

李淳風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嗓音醇厚溫和,緩緩的,不急不慢的,像極了讚許,以至於坐在最前排豎起耳朵專心聽他授業的學生也忍不住咧嘴一笑,想入非非道:“淳風博士,您如何看待裴承秀?聽說裴府的門檻快要被媒婆踩爛了。”

稀松平常的一句玩笑話,令呂珠心中同樣泛起了疑惑。自從被須菩提封印了大部分法力,她再不能暗地裏尾隨裴承秀,也不知裴承秀與李淳風是否還有私下來往。

眾人皆期待李淳風的回答,然而,李淳風薄唇一勾,淡淡道:“為人師表應謹言慎行,不應武斷地議論裴承秀。”

“今日到此為止,散了罷。”

李淳風在國學監西舍擁有一座單獨的別院。不受秦王召見之時,他或是在欽天監編纂天文歷法,或是在此地整理書籍準備授業之所用教案。

爾今正值農歷新春長假,國子監各科也都停課。考慮到大雪封路、極少數國子生不能返回家鄉與家人團聚,李淳風遂放棄休假,臨時起意為學生們準備了幾堂不同於平時枯燥無味的課業,即從《九章算術》中挑選了幾節比較重要的數術理論來授課。

先前在秦.王.府.議事已覺幾分疲憊,不曾料到今日來聽課的學生人數超過預期,一堂課業傳授下來,李淳風嗓子幹痛,不時地輕微咳嗽。

煮一壺顧渚紫筍茶,滿室茶香淡淡。

李淳風擡手翻開《九章算經》書頁,打算再備一堂課,目光卻意外的瞥到一張疊得工工整整的白紙。

李淳風面色不變盯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便不遲疑地把它揉皺。

紙團在空中劃過一道彎彎的弧線,悄然無聲地棄落在樓閣外被白雪覆蓋的灌木叢中。

在青燈書卷的陪伴下,李淳風磨墨濡毫,筆勢迥勁。

忽然的,他蹙了蠶眉,鳳目湧上一絲覆雜,短暫的猶豫之後,他剎那停筆,急急的起身下樓。

北風卷地,漫天飛雪,他忘記披狐裘大氅,修長的手凍得發紅,在皚皚白雪地裏仔細地摩挲著,尋覓著。

雪花無聲無息地落到他的錦緞白袍,浸透了他的衣襟,刺骨的寒冷令他不時的蹙眉低咳,然而,僅僅是一會兒,大雪好像停住了。

李淳風楞住,緩緩地擡頭,看見一位碧衫白裘的姑娘為他撐著紙傘,朝他展露明媚笑靨:“淳風博士,您在找什麽?”

她……好像是裴承秀的遠房外戚。

李淳風慢慢地把手從積雪中抽出,慢慢的站起,薄唇微動欲解釋,一陣陣急咳逼得他不得不把要說的話全部咽回去。

莫名的,在這一刻,思緒混沌,頭痛欲裂。

“咦,您是不是感染風寒了?”一聲呢喃軟語傾落在李淳風的耳邊,一雙纖纖素手溫暖地貼上他蒼白且泛青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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