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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章 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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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間,李淳風重病。

在李淳風為數不多的至交好友之中,尉遲敬德第一個登門探視,稍後幾天,程咬金也來了。

不似尉遲敬德帶來許多滋補藥材,程咬金兩手空空,從頭到腳打量一番李淳風,見李淳風面色依然蒼白,他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卻又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虎步逼近床榻,一巴掌下去,粗魯地拍掉李淳風手裏的《九章算經》。

“黃冠子,老子聽說了,你被一位姓呂的姑娘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一整夜?!這位呂姑娘,是不是原本打算送給你當老婆最後卻不了了之的裴氏遠房親戚?是她纏著你,還是你不好意思拒絕她?”

“奶奶的,老子一直以為你不近女色,沒想到你和尉遲敬德一個德行,沒有氣節,沒有操守,都被國色天香的姑娘勾走三魂七魄。”

粗獷的聲線帶著極不痛快的奚落。

李淳風看著程咬金,鳳目流露出幾絲反感,低沈嘶啞的嗓音亦透露出疲憊:“我不能娶妻,又一貫獨居,忽然感染風寒,連累學生為我抓藥熬藥,已是非常慚愧。你如果今天只是來看我笑話,就請回罷。”

“哎呀,開開玩笑,莫生氣。”程咬金嘿嘿一笑,掀起衣擺坐到李淳風身旁,“老子心情不好,找你說說話。”

李淳風伸手揉揉漲痛的眉心,緩緩地閉上眼,不打算理他。

程咬金口裏兀自道:“老子覺得啊,秦王殿下的腦子好像也進了黃河水……他怎能聽從長孫無忌的提議,讚同尉遲敬德與裴承秀的婚事?”

李淳風不語,半晌,薄唇勾起:“初六日在秦.王.府.議事,是你說話沒分寸,百般撮合尉遲敬德與裴承秀。”

“哎呀,你難道沒聽出來老子在開玩笑嗎?”程咬金懊惱道。

“……恕我直言,聽不出。”

程咬金噎住,忽然,很生氣的站起來大吼一聲:“怪老子咯?!奶奶的,老子一直以為,敬德老兄拒絕過一次,也一定會不留情面地再拒絕一次,萬萬沒有想到,敬德老兄一口答應!你給分析分析,敬德老兄是不是當真看上裴承秀了?”

李淳風沈默。

程咬金按住李淳風的肩,毫不客氣地推搡李淳風:“黃冠子,別睡啦,給老子想想辦法,如何阻止敬德老兄與裴承秀的婚事。”

李淳風遽然睜開雙眸,眼底滿是驚愕。

“敬德老兄官拜右武侯大將軍,統領玄甲軍。裴承秀呢?野丫頭一個,手中又無實際兵權。老子橫看豎看,總覺得裴承秀占了敬德老兄的便宜。”程咬金清清嗓子,正兒八經的詢問,“要不,咱哥倆偷偷摸摸地想個法子,把這樁婚事給拆了?”

李淳風沈默了許久:“婚姻大事,豈可……”

“珠兒以為,男女情愛之事,首先講究一個‘緣’字。若有緣,三千大千世界,惟與君相見,為君一展笑顏。”這時,門外響起一道不亢不卑的聲音,打斷了李淳風的訴說。

呂珠端著一碗剛剛熬好的湯藥,不急不緩地步入屋,無視程咬金,呂珠笑盈盈地與李淳風對視:“博士,我家表姐與尉遲敬德大人緣分天定,不是您想拆散就可以拆散的。”

李淳風楞住。

程咬金瞪眼:“你是誰?男人們議事,哪裏有你女人插嘴的份?下去。”

若是法力沒被封印,呂珠早就讓程咬金閉嘴。

考慮到給李淳風還在生病,呂珠並不打算與程咬金爭個面紅耳赤,擱下湯藥,呂珠朝李淳風福身,粉唇輕啟:“博士,尉遲大人是您為數不多的知己,您病了,他第一個登門探視您。於情於理,您應當讚同尉遲大人與我家表姐的婚事,而不是橫加阻攔。萬一事情敗露,尉遲大人如何看待您,我家表姐又如何議論您?”

李淳風一時無言。

許久之後,李淳風轉過臉龐看向程咬金,目光平靜:“此事稍後再議,程兄先請回罷。”

長安城中冰雪消融之時,抱恙數日的李淳風漸漸地痊愈。

還和從前一樣,李淳風從秦.王.府.同儕們甚至是從鋪天蓋地的百姓議論聲中聽到了關於裴氏的消息。

裴承秀受命於皇太子李建成,率唐軍追擊劉黑闥餘部。經數日激戰,劉黑闥餘部死傷無數,劉黑闥亦被皇太子李建成生擒。

武德六年二月初八,劉黑闥被皇太子李建成斬首於洺州。皇帝李淵問訊大喜過望,寫下一紙詔書,五百裏加急送至洺州。

滿朝文武,沒有人知道這篇密詔的具體內容,除了秦.王.及其幕僚。不多時,秦王吩咐李淳風擇一個良辰吉日。

這個良辰吉日,既是設宴犒賞凱旋而歸的三軍,亦是皇帝李淵特意為尉遲敬德和裴承秀二人納采訂盟。

李淳風並沒有推辭這一樁差事,而是連著好幾個夜晚遙望西北天狼星,最終,白紙黑字寫下一個吉日。

然而,這個吉日卻令秦王心頭一震。“二月十六?”秦王不可思議道,“淳風選定的吉日,竟然是清明節的前一日?”

尉遲敬德因事外出,不在議事廳。此言一出,長孫無忌怔住,程咬金則仰天哈哈大笑,難得一回不罵爹不罵娘。

“微臣絕非信口開河,二月十六日是本年最後一個宜祭祀宜嫁娶的好日子。”李淳風面色平靜稟奏,“接下來的日子裏,諸位或是辛苦忙碌,或是遠離長安。”

李淳風歷來以占星精準而聞名於長安,秦王見李淳風言之鑿鑿,雖然半信半疑,但也習慣了李淳風的語出驚人,遂不再多問,頷首應允:“既然如此,有勞你把這個日子呈給光祿寺。”

良辰吉日,大定。

不多時,皇太子李建成率領三軍,從銘州出發,班師回朝。

在一個斜風細雨的日子裏,李淳風收到了一封來自洺州前線的書信。

書信無落款人,字跡龍飛鳳舞,內容也僅僅寥寥一句。然而,寥寥一句,仿佛是寫信人知道李淳風在益州待過很長一段時間,因此特意用益州方言問候他——

【李淳風,我日你先人板板!】

……

李淳風面色平靜,鳳目無波,相當淡然地掃過書信,一個字一個字的端視,直至目光停留在【日】這一個字時,他輕側過臉龐,瞥向書案的《九章算經》。

倏然,心念一動,李淳風提筆寫下一封回信——

【數日不見,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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