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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禽裏頭不曉南北的,正琢磨去處。

師兄戳階畔瞟他,一時無話。驀地風至,忒地不曉深淺的,撓他衣亂發散,與他鬢上遞一枝青來。步驚雲窺了擡袖一拂,得巧下邊有舟一梢輕過,把蘭橈住了,小帆垂了,哪哪都不稀奇的,莫名剮他心下去。

他給這個剔得七七八八,斑斑戳了紅來,傷得摁不住,跌上去瞧,奈何其人一瞬已遠萬重,再找不見了。

豬皇才探了路來,一望他怔了。大抵是沒逢過步驚雲慌成這樣的,忙去扯他:“步門主,你看什麽呢?”

步驚雲一楞,默半晌:“江上有人。”

豬皇笑了:“自然有人的。”

師兄聽罷沒了言語。究竟那麽一下及袖抵心,經不得他百般憑猜,想是又錯認了。

風姑娘橫槳及至東坪,一摁了舟來,向邊上垂竿折枝的探過了桂香樓,分花拂柳往那處去。不想才入閣中,天未與良辰的,一抖滿袖的雲啊水的,行了大雨,濯得街頭一幹鄉民沒好再留,轟然散了。

風見了這個,拎幾紮油紙包兒戳廊外立半晌,好待雨稍且歇了覆行,沒想瞟得巷尾下馬石旁,祈祝的吹笙的全撤了,前邊還依稀剩了個小公子,孟衣青裳的,給淋得湯包子一樣,淒淒惶惶捱那不肯挪地。她一楞,忙執了傘來,掠將過去。

步天捫袖正在那掩了眉,驀地上頭風斂塵住,往這吳儂性情的一蓑煙雨之中,有誰與他遞一方帕子,襯了忒不合宜的試燈天氣,也溫言軟語問一句:“小公子,你娘呢?”

作者有話要說:

☆、哼~我才是你兒子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忘了說,話本上寫的那兩句詩出自《隨園詩話》

步天一楞,沒及瞟她,帕子也不接,只往外頭挪半寸。風見了一嘆,蹲了攬他過來,與他捫袖拭了衣發。

小天離她近的,才好捉她來瞧,一下望得怔了,以為這麽一晌,有誰把半城的燈市笛曲,短長煙雨,描花弄筆的,十足都折他懷裏來了,難免慌得一避。

風忙給他扶了冠來,與他遞了糕餅:“小公子,你爹呢?你叫什麽?”

她一笑,把眉月深淺撩了,梅妝有無勾了,瞧著就是從古人詩裏裁下來的,唬得小天一拽她,摸實了才罷休。風見他探了手,殷勤將桂花糕拈與他,哪曉得小公子瞧不上這個,只扯她袖兒擰著。

半天好歹擱幾字:“姑娘怎麽稱呼?”

他看著不過三四有餘,仍是在由人哄著摟著嚶嚶討抱的年歲裏,怎料現下攢一番整肅,端著老氣橫秋的,與她探起門庭來了。

風聽了大樂,攤了油紙包兒與他:“你吃。”

步天望她一默,往邊上蹭兩下:“我爹說了,江湖險惡——”

他話沒畢,已有哪處忒不遂人願的,輕來喚得一句。風往傘底下聽了一楞。小天那頭甚有愧的,委屈抿了唇。姑娘瞧他從霜樣的憋成了一梢挑了尖的早杏兒,忍良久好歹沒笑,把糕餅遞與他:“小公子,你是餓了。你吃。”

小天一瞟她,低頭擰袖子。

風一嘆:“莫非我生得像壞人了?”

小公子忙搖頭:“不像。”

姑娘歡喜起來:“這便是了,你吃,莫餓著。”

哪曉得小天前番一句沒盡,這又續上了:“可我師公說了,越不像壞人的人,壞起來越兇。”

完了仍有話:“我師公還說,江湖中愈是模樣和善的人,愈識得怎麽誆人。”

風叫他戳得一嗆,默半天。小天見她聽罷沒了話,唇上擾的,袖底涼的,連眉下都搭了愁不肯平了,怔了,心下莫名難受得緊,不願瞧她這般未語先斂的,探手過去拈了桂花糕來啃。

姑娘一楞,望他苦笑:“怎麽,我難道不是壞人麽?”

小天看她:“我師公也說,江湖上有一種人,喜行於色,憂擾哀怨都不曉得掩,是成不了壞人的。”

風啞然,覺著這位師公心思雖深,卻把人情看得很分明了,禁不住一番慨嘆,與小天拆了別的紙包兒:“那萬一我就是壞人呢,還往餅裏頭下了藥,待你睡了,我把你一裹,塞小柴屋裏等兩天,風頭一過,就把你賣老遠地方去。”

小天正拈了桃酥往嘴裏塞,姑娘瞧著給他拂了衣下的餅渣兒。小公子嚼巴嚼巴吞了,一聽樂的。他笑起來撲朗朗的清,甜得人未嘗先喜,只可惜眉上一分半寸的涼,橫那晴時雨時都不散的,沒曉得隨了誰。

小公子扯她:“我得我師公授了刀劍掌腿,我不怕你,我與你去,還能把其他人一並救回來。”

風聞罷與他撫了掌:“好孩子,你小小年紀就有俠肝義膽,古道熱腸,好好好,只是你怎麽一人在這,你娘呢?”

大抵此節於他忒不好論的,惹他默了。姑娘瞧他容色驀地雪了黯了,眉上簌簌掉了霜,心下大悔,奈何話已全了,沒得好轉圜的。果然步天聞了這個,一下抿了唇來,甚委屈:“我娘走了。我爹一直在找她”

完了噎一句,蹭兩下湊她懷裏,風倉惶與他撫了背。小公子哽一下:“我爹說,我娘是很好很好的。”

怎麽好的,他爹不提,萬字千言也書不清,只曉得這麽一人,得為她瘦損衣冠,罷了箏簧,時時盞邊枕下,眉間心上,夢裏相與扶了依了,笑著偎著,把情字寫得墨盡筆枯,才算不得辜負的。

可他娘沒了。

小天提袖掩了眉,他平素裏從不與旁人提了此節,可現下雨拂成了煙,燈昏成了月,江連成了天,有誰摟他攬他,軟語溫言哄了他,他憋不住。姑娘一見不好,潦草擱了糕餅,與他勸著:“不哭不哭,你一哭,天又要下雨啦。”

小公子一瞥傘外,果然驟雨方歇,現下又莫名沾了衣來,給唬得驚了,忙把袖上的痕掩了。姑娘給他牽了袍子:“你爹一定會找到你娘的。你還小呢,就已這麽懂事了,等你娘見了你,一定歡喜得不得了。”

完了問他:“你見過你娘麽?”

小天楞好久:“沒有。我爹在外頭貼了好多我娘的畫,整個中州都散遍了。可他不讓我看。他說拓下的那個樣子,不及我娘萬一。”

姑娘聞了挑眉,以為這爹也真是個情癡種子,不免一嘆。沒想小公子斂了話,一下一下悄來瞟她。風見了有笑:“怎麽了?”

步天踟躕良久,扯她袖子:“我爹說我娘是天下第,第一美人。”

姑娘瞧他:“你生得這樣好看,你娘自然該是天下第一美人的。”

小天正了襟來:“你也很好看。”

風瞧他話得鏗鏘,想是輾轉了半天的,憋不住哈哈大樂,一瞥外頭正疏煙淡雨的,摁著時辰正好,省起巷子底處該有糕餅新上了,得巧與他再打疊兩屜子吃食,究竟方才的桃酥兒全都給擱泥裏去了。

她斟酌定了,探過去摟他:“小公子,你隨我去買點東西,好不好?”

步天一聽搖頭:“不好。”

姑娘楞了:“我們去去就回,為何不好?”

小天抿唇:“我要在這裏等我爹。”

風撓頭:“我們就走一會兒,不耽誤事的。”

步天不依:“不成。我與我爹許下了的,我在這等他,哪裏也不去。”

他言罷一撇嘴,且委屈上了:“我娘從前也同我爹諾過了的,可她,她卻再沒回來。我爹已沒了我娘,我再不能拋下他一個人。”

姑娘聽了默半天,曉得這孩子外頭沒怎讓人窺了瞧了,心下對他爹娘之事卻念得好生惻惻的,一時且憐且痛:“你前番站雨中不去,是不是也怕這一走,你爹就尋不著你了?”

天兒嗯一下。

風一嘆,沒甚奈何的,與他遞了傘來:“小公子,你把這個掌著,我去與你買點吃的。你在這別走,待我轉返,我陪你一起等你爹,好不好?”

步天望她:“天還下著雨,我不要你的傘。”

姑娘攔他:“小公子,我初見你時,已覺得你我似在何處曾遇,中州這麽大,我倆忒地有緣,是也不是?”

步天不曉得怎麽論及此節,半天擱一字:“是。”

風一籠袖:“那我倆是不是成了朋友了?”

小天看她:“自然是的。”

姑娘見他在甕中,推不用推了,一笑:“朋友送你的東西,你得收著,否則就不夠朋友。這是我說的。我把傘送你了,你收是不收?”

小公子啞了。他平時沒這麽不經哄的,奈何逢著了她,已十分得沒有法子,只好執了傘,看江上一簾煙塵住了還飛的,無處不沾衣,一楞。風見他踟躇,與他一撫鬢:“不怕,我跑得快,雨打不著。”

她話畢已掠在傘外,一下往巷尾去了。

小天立了沒太多時,有人三兩步過來攬他。他一扭頭,見著霜發寒衣的那一位,忒歡喜迎上去:“爹!”

步驚雲接了傘來,一摟他:“天兒,這天行雨了,你怎麽不去廊下避一避?”

步天看他:“爹,你說要在這裏等你的,我走了,你找不著怎麽辦?”

步驚雲一楞:“那傘是?”

小公子笑了:“是個姑娘贈與我的,她生得真好看,一定和娘一樣好看。”

步驚雲擰眉,一瞟這個,瞧了上頭三十二骨紮得好,絹匹拿淡墨描的,一曲離亭兩撇風竹,忒地清迥,叫他扔不下手去,半晌沒話,只持傘攬他往津渡邊行。步天怔了:“爹,不能等一下麽?”

豬皇後頭一跌:“哎呀,小公子,你不曉得,你爹剛收了門下來書,已在十裏外頭一船舫上現了刀邪二皇的形跡,實在等不得啦。”

步天默了:“爹,我能不能托人傳個信。”

步驚雲聽了一籠袖:“也好。”

姑娘那廂好歹往一圈兒泱泱鄉民中買了兩匣子杏的桃的,稍捱了小半會時辰,外頭已雲收雨斂,十足的抵了晴了。她潦草拎了紙包兒掠返巷口,瞥見臺邊一人戳著,高七尺,額花覆鬢小斜髻的,一下楞了,忙湊上去一拱手:“公子,請問——”

他扭頭把姑娘一瞧,笑了:“這位姑娘,我是那邊廊下與人書家貼的,你在找方才那個持傘的小公子吧?他爹來了,有急事實在不能留。他怕你不信,還憂著他,叫我與你傳一句話。”

風一楞:“什麽話?”

他一笑:“我師公還說,江湖上有一種人,喜行於色,憂擾哀怨都不曉得掩,是成不了壞人的。”

風一聽大樂:“我省得了,真是勞煩你了。”

他擺了手來:“不必謝我。他那個看上去忒不好親近的爹,也有一句話給你。”

完了一咳,把眉啊目的,擰得五岳朝天,忒料峭了:“今時謝姑娘護持,此後有需,往天下會見我。”

話畢與她遞了甚。風掌了一瞧,是個三寸長的牌子,玉鑿的,握掌中忒地溫涼。姑娘一驚:“天下會?”

公子聞了潦草斂袖一揖:“姑娘,這江湖中大門小派的我不太通,只是受人錢財,與人盡事而已,告辭告辭。”

風瞧他走得忒急,大抵天下會也是不好論的,唬得鄉民都恐避之未及。她垂眉半晌,把玉牌往袖裏塞了,不曉得思忖了甚,立那良久才去。

她歸得稍遲,抵家已是及暮。第二夢憂她有什麽不妥,正往川邊候著。風才下了舟來,公子倉惶迎上去,瞥她袖底的痕,一楞:“風,是不是鎮裏出了什麽事?你怎麽淋濕了?”

姑娘一望他,怔半晌:“我沒事。”

夢公子看她話得遲遲,想是心下擱了甚,卻不好再提,一時無奈,只拉她轉返斷情居中,換了衣衫。風這廂濯洗罷了,入了堂來,見第二夢已弄妥吃食,往桌畔候她。

風並他坐了,一拈筷子,毛團不曉得從哪處抵返,往她懷裏一趴,小爪子沾泥帶水的,全撓她襟上去。第二夢瞟了有笑,與她遞了茶:“風,今早豬叔叔來時,後邊還有一人,你猜猜是誰?”

風來去也是估不著的,夢公子一樂:“是天下會門主步驚雲。但他倆事有緩急,忙著去尋我爹,說他與邪皇伯伯近來收了個關門弟子,聽著有些像他師妹,所以只在斷情居門外站了一晌便行了,連歇都沒歇。”

姑娘聽著一楞:“步門主?”

第二夢嗯一下:“不錯。我也是第一次見他。他負了劍,立在豬叔叔後頭,發霜白,話極少,神容嶙峋,望著忒不好相與,就是話本裏書的那種絕世高手,高枝獨向月的,多瞧一下都傷人。”

完了一拍案:“風,可惜你沒在,否則逢了他,定然也會為他一襟風骨所奪。他縱然是個公子,卻比天下多少姑娘有氣概多了。”

風正抿茶,給他話得嗆一下,噎得額上一梢兒青。公子忙湊過去與她撫了背:“不過我看他眉上舊愁難平,新怨又醒的,想是好生的不如意。我一時莫名覺得難過得緊。你說他什麽時候能見著他師妹啊?”

姑娘撓頭:“我也不曉得,但願他能快些如意吧。”

話畢一嘆,往袖裏摸了玉牌兒遞與夢公子來瞧:“今天我在鎮中遇見了一個小公子,約莫著三四歲大。午時不是行了雨麽,我見他一人在巷口站著,怕他與爹娘走得散了,上去問他。”

便就絮絮把諸事與夢公子提了。她論得真切,且沒瞧著毛團戳她懷中怎地不快,連小魚幹都不啃了,只瞪一雙碧眼兒剮她。

末了風一扣杯:“我現在想想,大抵那小公子便是這位步門主的兒子了。”

至此還有話:“我看著他,總覺得與他有甚虧欠的,忍不住摟他哄他,我買完了糕餅回去尋他不見,心下惆悵得很。夢,你說,小孩子都這麽惹人歡喜麽?”

夢公子叫他戳得啞了,挪半天一垂眉來:“咳,風,聽你論起,這孩子生得真是玉雪可愛,又懂事乖巧,不過終究是,是別人家門庭裏的。你若真喜歡,我們可以,咳——”

他話沒盡,毛團兒憋不下去了,一下躥在桌上,亮爪往姑娘肩頭狠來一撓,完了不肯休,還綻小牙啃她。風不曉得它前番還且牽牽順順的,現下怎地炸了,沒甚奈何一摟它,與它揉下巴。

貓兒咕嚕一句,抵沒抵住,趴她懷裏去了。第二夢撥了魚肚兒肥的那一截,遞過來與它。好歹一趟晚食都哄了貓,風夢兩人就著餘的草草飯罷,拾掇拾掇,早些歇下。

風將晚眠不穩,愁欺枕上,夢裏一簇亂的,有人冢邊吊墳。她正待挪過去瞧,不想叫誰往床邊鏗鏘一下,唬得她驚起。一瞟,桌畔戳了個霜衣小公子,頰上三痕血,吭哧吭哧正磨刀。

她憑了榻來:“你是?”

小公子狠剮她一遭:“你曉得這刀的名字麽?”

風楞了:“不曉得。”

他嗤笑:“那你曉得我是誰麽?”

風更委屈:“也不曉得。”

小公子掠過去,向榻邊摁了,把刀一橫膝上:“我喚做易風,這刀叫大邪王。”

風聽了默良久,踟躇一句:“易公子,你,你好,你深夜到訪,有甚要事?”

易風瞟她往帳子裏和衣坐了,夢都將覺未覺的,把襟袍亂著,眉目倦著,連平素笑慣了的唇也抿了,一下十分的怪不了她,沒奈何一嘆:“我是你兒子。”

這一句戳得姑娘猝然驚了,枕也續不下去了:“易公子,此話不好說著玩的。”

小公子聽了沈沈望她,一哼,湊過來撚她的發梢,一卷兩卷纏指上去:“我就是你兒子了。我沒叫你哄著抱著,不也長得這麽大了麽?天生天養有甚不好,我不是非你不可了。”

完了話得心下委屈,兜了怒來:“你今早抱他勸他忒體貼了,沒娘怎麽了,我連爹都沒了。枉我千裏萬裏的去找你,哼。”

哂罷甚矜傲把手往她鬢邊一撫:“他生得可愛,你就忒心疼他了。我從前比他還可愛,怎地沒見你從崖底破了冰來哄我?”

他也是忒有陳怨,一下子收收不住:“他懂事乖巧,懂事乖巧有什麽用,還不是一提起他娘,就嗚嗚咽咽了。我小時候也習了書學了藝,坊間多少龐雜玩意,我無有不通少有不精,一樣都沒拉下,你也沒讚過我半句。”

風一時啞然:“可他才三四歲大,你——”

小公子撓她:“不許向著他,聽我講!”

姑娘扶額:“好,你講。”

易風得她一諾,卻默了半晌,一下捫刀往她鬢邊過了,斫下兩撇發來,往袖裏塞著:“也罷,你且記著,我是你兒子,你上輩子下輩子,只得我這麽一個兒子,其他人全做不得數的。”

姑娘也正懵懂,不曉得這個其他人怎麽論了。小風瞥她沒甚驚動,戳她一下:“否則我用牙咬你,哼。”

他大抵話得盡,一下翻在外頭沒了蹤跡。風一見倉惶落了榻來,趿了履,掠在廊下瞧兩番,只瞟得竹畔雙雙眠禽並著,小樓東邊有雲過月,至橋西。

當真的似夢非夢,聽風成雨,山北山南的來了,又隨馬逐郎去。

姑娘且怔著,有貓從草木叢裏行將過來,勾她衣袂喵呀喚了,抖一爪子寒涼。風躬身抱它往廂中歇了,與它撫了毛,一摸兩摸思忖了旁的,把前時小公子幾筐子話點算罷了,楞一句:“他說其他人,其他人是什麽人?莫非我還得了別的兒子了?”

毛團聽了不快,曉得失言,不好叫她深淺去探,一蹭她。姑娘為它撩了發,捫得忒癢,哈哈笑了,一時心下敞了,倦掩了眉,摟它和衣成了眠來。

這廂姑娘摟了毛團歇下,那邊步驚雲父子共豬皇已在江上追了半宿有餘。將抵南浦之時,豬皇瞧著了甚,一時大樂,擾師兄往艙中扣了盞,掠舟頭立了一瞧,望得川畔一撇板橋霜跡,將消沒消的,仍含草木秋上去。

豬皇撫掌:“好了好了,看這刀痕,想必他們已不遠了。”

步驚雲聽了默半晌,一抿唇。豬皇瞟他一楞,見他袖底揣的哪裏是喜了,分明把愁啊怨的,悔啊傷的,去去不堪留,耿耿不肯休的,往心下掩都掩不住,全素眉上來了。

連鬢邊的雪霜都愈加盛了。

他就是鐵鑄的,把這一番番起落晴雨,一刀生一刀死的全熬過捱過了,也得給鑿下半截子棱角來。

況且他還得一寸歸心,焚不休的,留與他師妹。

豬皇噎一下,倉惶驚了看他:“步門主,你沒事吧?”

師兄一抖,唇下捫半痕血來。他擡袖拂了,衣袂往江川上翻成了去來鴻。他縱然痛得扶頭,仍將一遭淒惶拼死摁定了,倚欄沈沈一瞟豬皇:“不必再追。她的刀勢力道雖足,但機變太欠,未及我師妹萬一。”

完了拽劍一垂眉,:“她不是我師妹。”

豬皇啞了,半晌才省得與他勉來一笑:“步門主,不礙事的,此番不成,下次或許便就能尋著了。”

步驚雲才轉往艙中去,得他勸過,停了,擱一句:“無妨。左右我錯過多少回,我就死過多少回。八⑨也不欠這一次的。”

末了仍有話:“但凡我得一息尚存,就是找我師妹的了。”

他從前還且一寸一寸恨著惱著,與誰都放不過去了,奈何歲年換卻,人也換卻,一輩子哪哪都是痕,腐了這裏朽了那裏,都好不了的。可他現下連傷處都相尋無路,只曉得江南江北,聽風聽雨的,他行至了,往川上江上,往好些去者如斯留不住的地方,書了他的名姓了,或許他師妹瞟著,就來見他了。

他師妹來了,便成了。

☆、當十九歲的步天再遇見他十五歲的娘

作者有話要說: ps:淩人是古代專門用冰處理食品的人…吧(餵...

從豬皇去後,大抵江湖很是有些跌宕,叫他也操勞,已有半載未曾再來。餘了第二夢與姑娘,蒔花弄草,侍鴿哄貓,往斷情居裏山中日月長的,絮絮把年歲描得忒安穩了。

這麽一卷一卷的翻將過去,一下促促逾得五載。風夢兩人意篤恩深,神仙也羨的,瞞了小公子外頭奔勞的爹,把鴛盟給成了說了。他倆平素裏雲雨之事也絕非沒有,只性情都甚疏淡,慣了淺湯豆腐,多得來的裁詩賭茶,清粥小菜。

風以為她一世半百,便好如此溫柔過了的。不想今晨夢公子往廚後操持罷了茶水,正拿個漆盤兒捧了往堂中來。姑娘一見,戳階下罷了刀,上去迎他。

怎料第二夢踉蹌兩步,把碗盞擱了一咳,捫半袖的血來。風瞧著大驚,倉惶掠過去扶他:“夢!”

公子望她一下,欲笑還顰的,話沒及話的,昏她懷中去。他少年時習刀習劍,不曉得運氣之法,心息總不得解,終究為此節所害,把禍根掩至今日來了。此後第二夢每況愈下,沒捱得三朝兩宿,已臥榻難起。

幾多大夫給姑娘央啊求的,七遙八遠的來,把斷情居門檻都磨平了三寸,書的方子也差得千山萬水的,卻都沒堪大用,終究與他束了手去。

風這廂打聽著北鎮慕名有回天妙手,潦草往鎮中雇得車馬,思忖著攜他求醫。奈何第二夢纏綿病榻忒久,行已不好行了。姑娘沒了旁的法子,只夜啊晝的摁他邊上坐定,與他勸了哄了,護他好眠。

將晚第二夢三更才磕了枕來。風與他掖了褥子,轉後頭去,拾撿了餘的蔬果,想與他弄點吃食。奈何幾年來全是公子與她濯手熬羹湯的。她就沒正經簇過火,夢臥病之後,她憂得忘了旁的,饑時倦時,都且拿桃兒潦草對付了的,也沒逢過這個,戳那楞了半晌,心下怎地無措。

姑娘一人在後廚立了,燈也沒折,外頭月靜空山,梅中幾弄的,寂著。毛團趴階上瞟她,瞧他爹拽了鏟子,往竈旁撚了火石,蹭一下,蹭兩下。剮半截子花,全折她發梢下去。

風楞楞瞧她鬢旁給焚得卷一簇直一簇的,怔了,良久一噎,哽得不能言語。她蹲那半天,一抖,沒曉得山裏何時已那麽寒了,呵一下手,斂了襟。怎料後頭有人折了火來,與她一映,襯她眉下兩筆痕,幹沒幹的,還往衣上懸著。

他窺了這個,見他爹把平素一番抱琴懷月的風致,最是如開解笑的,全哭沒了,心下傷也傷的,卻掩得好,只抿唇:“讓開。”

姑娘一驚,扭頭瞟他。素裳小公子哼一下。他至時早把一番涼語風言斟酌定了的,奈何一逢了他爹,半句也論不起來,唯是瞪她,擱一句:“鬢邊有灰。”

風忙扯了袖子來捫,一抹兩頰的塵。易風戳邊上瞧她染了瑕,一下摁不住,捱了半天,探手過去與她拭了。完了把一筐子桃杏丟與她:“切片兒。”

風楞楞握了刀來。

易風果然把諸事都修很通的,不消半時,已熬得一盅湯來,遣他爹擱琉璃盞裏涼著。姑娘轉返廚後,瞧他仍捉勺掌鍋,不曉得燉了什麽,怔了:“你——”

小風瞪她:“我也餓了。”

風撓頭沒了話。小公子瞟她一旁立著,來趕她:“幹嘛?想著怎麽把鍋給炸了?”

完了推她在堂下歇了。姑娘沒法奈他何,依言往桌畔坐定,候了半晌,盹在燈畔,夢裏有人促促來,遲遲行,焚黃紙白錢,仍是冢上悼她。

風好難捱上去一瞟,未及把他的眉啊目的瞧了分明,已給誰一扯,拉她衣袖捫了泣來。

夢公子叫額花覆了鬢,沒讓唇邊蒼蒼損了他半分艷的,拽她哀哀垂一雙淚下:“風。”

姑娘一下錯了枕,驚覺已是四更,旁的也不顧了,倉惶躥將起來。小公子一旁摁她:“我方才去探過他,他仍安眠的。你莫如把動靜再惹得大些,他就醒了。”

風聽了一嘆,好歹把心下弦兒摁得定了,扯了袖子一楞,才省得不曉得何時,有人與她於後披了袍來。她牽著斂了襟,與易風一拱手:“謝謝你。”

小公子扭頭一哼,往廊外去。半天捧了蛋湯面來,還切了一只烤鳥兒,挨挨擠擠推與她:“方才我吃剩下的。”

縱然這裏裏外外瞧著怎麽都不是剩了的。不想姑娘戳那沒動,小公子瞟了擰眉:“你嫌棄!?這不比你天天桃兒杏兒的好得多了,你不吃,你修仙等飛升啊!?”

姑娘一楞:“不是。”

易風一抱臂:“你不曉得拿筷子,要我餵你?”

風給他戳得慌了,忙提了筷子,一戳鳥腿:“咳,易,易公子,這個,是哪裏來的?”

小公子哂然:“誰是你易公子!?”

風啞然,半天擱四字:“風小公子?”

易風剮她。姑娘撓頭:“風兒?”

小公子聽了默良久,一攏袖子:“鴿籠裏抓的。”

姑娘聞了眉上擰得青了,正了襟望他:“易,咳,風兒,那鴿子夢養了多年,他珍重得緊,你——”

易風嗤笑:“我誆你的。那群蠢鴿子天天給人將養在籬笆下邊,飛都不曉得飛了,有甚好吃的。這是我在林中捕的山雞。”

風一楞半天,草草食了。也是易風廚藝甚佳,叫她捫了筷子擱不下碗的,把湯都呷盡了,末了餘得幾根雞骨頭,好歹沒讓姑娘給嚼了去。

此後易風且棲定斷情居不走了。第二夢縱然不曉得他怎麽個來去,奈何病得衣枯骨瘦的,也再問不得左右。三人這般挨了半月,終於的終於,還是沒能與夢公子討得一番轉圜。

他去時才及冬的,有一夜寒雨。

姑娘將他攬在懷中暖著,簇一廂的火燭,與他話了半山的秋,只不提生時生後事。第二夢半留半去之間,還掙紮著望她:“風,外頭下雨了?”

風嗯一下。公子勉來一樂,唇都挑不動了,一折眉:“你我初見那天,也下了雨了。後來雨霽雲,雲散,我就,就逢著你了。”

他喘兩番,斷續還有話:“風,我從小獨居此地,我娘去得早,我爹,更,更不著家,我,以為我這一生就是一人潦草過了的。”

姑娘握她,一噎:“不會。”

第二夢撫她:“可,可我遇,遇見了你。你是我這一輩子的,報償,老天待我,待我何等親厚的,我已沒,什麽想求的了。”

風一摟她,心下成了灰的,再沒了言語。夢公子見他怎地淒惶,臨了勸不動她:“若真有恨的,只,只一節,風,我不能,不能再伴著你了。”

他倆終究參商相別,縱把來生約著諾了,卻仍是痛得捱不過去,再摁不住等閑。夢公子叫她護著攬著,瞟著案旁新火漸昏,曉得這一世,千般的願,一分的愁,已許得到了頭了。

他哽得慌,舍來舍去舍不下的,一拽姑娘:“簾外邊有,有風麽?”

姑娘憋了半天,才熬一字:“有。”

第二夢聽罷垂了眉來:“好,好,東君解,解笑,風,如,如你——”

他言未盡的,已歿了息了。

姑娘仍攬了他,往那憑了榻。外頭風疏雨驟的,霜雪全在她的眉上,一搖,把她的心,與他的命,一並全掩盡了。易風倚廊外半晌,一嘆。縱是慧黠如他,時至今宿也才曉得,世事若不弄人深淺,怎得招惹天意成全。

把誰平生算遍,碑上幾字,也不過一句緣起緣死,不肯辭。

夢公子一葬,他爹也共他往淺土裏合棺埋了。剩了衣存心朽的,笑沒笑了,整宿整宿不成眠,旁的不論了,常往墳頭一坐半天。易風找她,一去,多半不差的。小公子本待好言以勸,奈何他爹不挪地。末了他沒奈何的,把他爹左右弄得昏了,拖榻上歇著。

姑娘老久老久不曾入得夢來,現下一及了枕,仍跌在冢邊。此番提燈執傘的人不在,有誰沒著衣冠,只拿一匹布掩了要緊之處,正折火瞟她。

他眉下兩筆烈烈的朱,一勾一勾的,燒姑娘懷裏去。

風一楞:“閣下是?”

他瞟她笑了:“你不記得我了?”

姑娘擰眉:“閣下到底是誰?”

他大抵很是聽不得這個,聞了有怒,上去扯她衣襟一拽:“你問我是誰?你不該最曉得我是誰麽?”

完了一掩眉:“別人都說步驚雲劍寒心冷,其實全在胡扯。你看看你,去了去,來不來,薄情寡恩的分明是你!!”

他無刀無劍的,可言語裏藏了甚,忒地傷人。姑娘給戳得受不住,還懵懂,不曉得這親故兩不及的,怎麽論上步驚雲了:“你——”

他瞟她唇蒼眉素的,想是近來衣冠瘦損,心緒懨懨,才潦草至此,一時愈怒:“你傷,他比你更傷!你怨,他比你更怨!你就,就這麽糊塗過一輩子罷!看你還想叫他痛多久,看他還能為你痛多久!”

風叫他拉得踉蹌一下,囫圇跌下榻來。易風倉惶躥進廂去,一瞟他爹正卷了褥子,跌跌撞撞往桌旁坐定,一趴,委屈望他:“風兒,我餓。”

夢公子一去,餘了易風和他爹留於斷情居中。兩人顛顛倒倒過得半載,柴米之事早付與小公子操持。姑娘心下有愧,怕他太過操勞,本想弄些蔬果往鎮中去販,好補了家用,不料叫易風一攔,瞪她:“幹嘛?我養不起你?”

風啞了,瞥了邊上兩筐新打的桃兒:“放著也是放著,你我兩人三月都食不完,這夏末秋初的,過得幾日該壞了,豈非可惜?”

小公子一哼,轉來把甚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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