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城地處中北洲的交界處, 位置更偏北境。

當下的位置距離雪域並不遠，禦劍而行一日不到便能抵達，但他們兩人一個修為喪失大半, 一個有修為跟沒有沒區別, 最終只能選擇最傳統的趕路方式。

兩條腿。

雪域內林遍布危機，雪域外圍同樣盤虬著無數妖獸，尋常百姓根本不敢靠近，根本搭不到什麽馬車。

“咱們就這麽前往雪域, 你不怕撞上我師尊嗎？”

背著不大的行囊，抱著重量不輕的狐貍，連續趕了三天路的談喬看起來有些憔悴。

盛昭緩緩睜開眼, 說：“不會撞上。”

“為什麽？”

“他在找火靈根的小子, 人在雪域以西的懸崖底，是兩個方向。”

“你見過臨炎？”談喬驚問：“你竟然沒殺他？”

“嘖, 在道長眼裏我就是個嗜殺成性的妖獸？”

談喬話音一頓，沒有反駁。

深一腳淺一腳在雪地中行走，如果不說話, 就只剩下壓扁雪花的咯吱聲, 越靠近雪域，路上偶遇的行人便越少。

談喬吞下一顆避寒丹，將懷裏的狐貍抱緊了點, 放輕聲音說：“臨炎是去殺你的, 所以我才會那樣問。”

“殺我？”被勒得有些難受，盛昭掙脫身體，幹脆爬到談喬背後的包裹上趴著。

想起什麽, 他語氣十分古怪：“你說火靈根那小道士想殺我？”

他去紫竹林討伐蛇妖，臨炎去雪域斬殺雪狐, 雖然談喬還沒搞清楚為什麽有這種賭約，但聽說流程是這樣沒錯。

談喬點頭：“你們沒起沖突嗎？”

懷抱殺意的臨炎和雪狐有過接觸卻幸免於難，這實在令人想不通，要知道，三日前，這只狐貍可才剛殺光了百名修士。

“沒，呵呵，他可比道長你有趣多了。”

背上毛絨絨的狐貍打了個哈欠，明擺著沒將他的話放在心上。

又過了三日，越過一個山坡，空曠無邊的雪原中央炊煙裊裊，途徑一處小村莊，談喬顧不得征求狐貍意見，自發決定在此處歇腳。

他就像一只迷失荒原多日才終於找到根胡蘿蔔的兔子，睜著一雙水盈盈的大眼睛站在村口，被圍觀沒多久，談喬被好心純樸的村民領回了家。

“俺們家地方不大，委屈道長了。”

陳義將人領進自家茅草屋後，局促不安地搓了搓手指，緊張得想點跟煙抽卻又不敢。

“俺婆娘去河邊洗衣裳，大山和二妞在外耍呢，道長先歇歇腳，俺這就去通知村長！”

說罷，陳義轉頭就要往外跑，急得差點甩掉腰間的旱煙袋，談喬趕緊攔住他。

“我就是路過這裏，想借住一晚，不用那麽麻煩！”

通知村長，到時候再重現青茅村的情景，舉村前來迎接，就連晚上睡覺都有人在外眼巴巴地打更，那要命的追捧談喬可真消受不了！

“陳大哥，麻煩您給我準備個空房間就行。”

談喬從儲物戒裏掏出兩塊靈石放在桌上，當下看得陳義眼睛都直了。

雪域附近沒有靈山，自然就沒有正統門派，前往雪域妄圖試煉突破的修士大多一去不歸，久而久之，便很少再有修士路過此地。

這次來了個天人之姿的年輕道長，陳義緊張得心肝直顫，生怕說錯了話惹得談喬不快。

“道長使不得！俺還是去找村長吧，村長家寬敞又暖和，俺這…”

懷裏的狐貍不耐煩的抖了抖耳朵，陳義只見道長的衣服領口，突然露出一只獸耳，頓時嚇得噤了聲。

談喬將那狐貍耳朵塞了回去，不好意思地說：“陳大哥，明日我就走，多謝。”

最終，陳義將大兒子陳雪山的房間收拾了出來，準備讓兒子今晚去隔壁借住一宿。

談喬回屋後一直沒有出來，陳義也不敢打擾他，婆娘王秀回來後，聽說有個道長借宿他們家，又看見陳義哆哆嗦嗦遞來的靈石後，嚇得手裏的臉盆都掉了。

對於普通百姓來說，一塊靈石就足夠他們奢華度日幾年了，更別說兩塊！

夫妻倆合計了小半天，最後還是決定去村長家知會一聲。

房間裏，一直嚷嚷著外面太臭，自打進村起就藏進談喬衣服裏的狐貍總算冒出了頭。

他輕盈一躍，跳到桌子上抖擻著皮毛，而後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

幹休息也是無聊，喝了口茶水，談喬將目光落在三條尾巴懸空墜在桌邊的狐妖上。

“你療好傷之後，還會離開雪域麽？”

“關你什麽事？”盛昭反問。

意識到被送回雪域老窩前，這只狐貍恐怕都不會對自己怎麽樣，談喬的膽子也就大了不少，即便盛昭對他的態度一直兇巴巴的。

“你要是出來，我師尊說不準還會抓你。”

“說不準？呵，鳳梧真君可是救世菩薩，菩薩怎麽會放過我這只弱小無助的小狐貍呢！我還是躲在雪域茍且偷生吧。”

提起鳳梧真君，盛昭的野獸兇相畢露，狠的牙癢癢的，他說話總愛反諷，此時也不例外。

弱小無助的小狐貍，也只有千年妖獸的厚臉皮才能說得出口吧。

談喬打了個寒顫，總覺得天氣更冷了。

這一路上，對於他來說最累的根本不是趕路，而是伺候這只事兒精狐貍！

一眼望去，路上均是冰雪彌漫的荒山野嶺，上哪去找活雞，還是活的百靈雞吃啊，結果迫於狐妖的淫威，他楞是用本命碧水劍捅了十幾個雞窩！

和師尊趕路的時候，師尊常常提醒他不要誤傷世間的生靈，連食物都只食素菜，到了狐貍這，他竟成了雪靈雞屠夫，師尊知道了肯定要責罵他！

不過百靈雞中要輸雪靈雞味道最為鮮美，書上的話果然不是騙人的…

半個時辰後，十六歲的陳雪山和妹妹陳二妞回到家中，正趕上陳氏夫婦去村長家報信，兄妹倆抱著淘來的鳥蛋和垂死的冰雀，興高采烈地推開房門後，都楞住了。

兩人都感知到了有人接近，以為是陳義等人，所以沒想過對方會突然闖進來。

談喬看著眼前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很快回神，露出點點還算親切的笑容。

陳二妞攥緊陳雪山的衣擺，幹巴巴地說：“哥…哥…神仙…你屋怎，怎麽有神仙啊…”

陳雪山根本沒有精力去回答自己的妹妹，同樣被眼前的一人一狐懾得說不出話。

久居雪域附近，他自然見過雪狐，卻從沒見過三條尾巴，紅白皮毛，眼神如人類一般的雪狐。

“妖…妖獸！”

為什麽他家會有一只妖獸？！看體型還是妖獸幼崽！

談喬也嚇了一跳，這孩子竟然能看出妖獸。

“別怕。”他趕緊站起身擋在盛昭前：“這是…我養的小狐貍，不是什麽妖獸，不會傷人的！”

聞言，陳雪山渾身鼓起的肌肉放松不少：“…原來是道長結契的靈妖，冒犯了。”

靈妖…？

談喬眼角跳了跳，為了不引起恐慌，只能硬著頭皮點頭稱是。

好在這會兒陳氏夫妻帶著年過半百的老村長回來了，了解完情況，幾人恭恭敬敬地問候半天，直到談喬面露疲色，才謙卑退去。

清凈沒多久，談喬閉目盤膝而坐，正在按照師尊的教導嘗試調整體內的靈氣運轉，一只狐貍從腿上一路爬至他胸前，長尾巴勾住他的胳膊掃來掃去。

“談喬，我餓了。”

沒有修為的雪狐也脫離了辟谷期，覆又開始追逐口腹之欲。

談喬睜開眼，正對上一雙暗金色的狐貍眼，以前沒發現，近看才註意到，這只千年狐妖的眼尾也暈著幾縷火紅毛發，看起來魅惑非常。

“我去問問有沒有吃的。”

說完話，談喬突然意識到什麽，驀地將正欲跳走的狐貍按住：“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在寒霜城時，師尊一直都叫他小喬的，也從沒有其他人叫過他的全名，狐貍是怎麽知道的？

細思極恐，談喬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我們…以前果然是有仇吧，難道我斬殺過你的同族？”

盛昭臉色閃過一絲懊悔，聞言很快轉為嘲弄：“殺妖？你那空空如也的腦袋，現在怕是連個凡人都不如。”

談喬渾身一僵，又驚又恐：“你！你怎麽知道我失憶了？！”

盛昭：“…嘖。”

屋內沈默許久，盛昭掙脫他爬上被子，一邊擺弄尾巴一邊輕描淡寫地轉開話題。

“三年後瑯琊福地開啟，流傳鏤塵鏡隱匿於福地之中，能助人看到靈魂的前世今生。”

果然，談喬被轉走了註意力。

“失憶也行？”

盛昭擡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行是行，瑯琊福地千年一開，個中機緣無數，到時什麽妖魔鬼怪都會進去闖一闖，像你這樣的，進去就是給人開胃。”

談喬：“你也會去麽？”

“嗯哼。”盛昭不懷好意地朝他咧嘴一笑：“我去拿鏤塵鏡。”

談喬沈默了。

對於修士來說十年如一日，三年他能提升多少？

不管多少，肯定是比不過這只狐貍，搶不過狐貍，恢覆記憶就是空談。

消沈了一會兒，他突然雙眸亮起：“什麽人都會進去，那我師尊會進福地嗎？”

亂晃的尾巴停滯滑落，盛昭淡淡說：“看來鳳梧很疼你啊。”

談喬想起晏明臻的話，挺直腰板，很有底氣地說：“當然了，何況你又沒失憶，要那鏤塵鏡也沒什麽用啊。”

盛昭眼波流轉，嗆聲道：“我摔著玩，不行？”

談喬被噎得一哽，有些心虛氣短：“…咱們之前到底多大的仇啊。”

“不過真難得，我還以為這次也…”

“什麽？”

盛昭頓了頓，突然站起身朝他惡劣的抖去尾巴上的毛。

就算冬季動物掉毛不嚴重，談喬還是打了個噴嚏，火氣蹭蹭就冒出來了。

偏偏實力不濟，敢怒不敢言，只能憋憋屈屈地看著狐貍爬到床榻內側，團成一團闔上了眼。

“累了。”

耳尖上的容貌艷紅如火，此刻卻軟趴趴的垂著，受傷以來，談喬頭一次看到狐貍露出這副疲態，看起來是不打算吃東西了。

猶豫片刻，他跟著躺在床上，盛昭卻突然出聲：“離我遠點。”

談喬惱了：“床就這麽大！”

不是他不想挪，再往外一點，他就要掉下去了！

“嘖，陰魂不散！”

擡起爪子壓住耳朵，盛昭又朝墻邊縮去，一張狐貍臉扭曲成一團，好似再戳一下就會爆發的樣子。

一時被那股兇戾肅殺的氣場懾住，談喬不敢再招惹他，就算馬上要掉下床，還是打算努力遠離這只陰晴不定的狐貍。

但身體剛有一點動作，他便楞住了。

不知何時，三條狐貍尾巴分別纏在了他的雙腿和腰間。

看似沒什麽力道，偏偏讓他沒辦法遠離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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