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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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邊滾落著高頻振動的玩具, 代表檔位的藍色指示燈在閃爍, 左越從未覺得這東西使用時的動靜有這麽大過。

似乎知道自己闖了禍, 白絲“咻”地一下縮回櫃子,貼在最裏面不動了。

左越按了按額角。

幾秒後他屈膝蹲身撿起那個玩具關閉, 以一種不符合元帥作風的姿勢伸手在裏面掏了掏,白絲躲在櫃子的夾角縫隙裏,死活不讓他碰到。

“阿鳴。”左越無法只得彎腰哄他, 語氣無奈而溫柔, 唯獨不見怒火。

“出來好不好, 我不生你的氣。”

哄了很久白絲才探出一截尖尖兒,試探地碰了碰他按在櫃子邊緣的手指。

真的不打我嗎?

左越立即翻手抓住那截絲線, 指腹蹭了蹭它,聲線溫柔:“本來就是我們的東西,想怎麽玩就怎麽玩, 打你做什麽?”

白絲聞言歡快地從櫃子裏拖出了更多的玩具,並且十分有鉆研精神地一個個試了過去。

左越:“……”

他幹脆靠坐在墻邊陪著,等薛鳴玩膩。

太陽逐漸西斜,餘暉透過窗戶灑滿了整個臥室, 白絲挑挑揀揀終於選了一樣最喜歡的東西,那是一個閃閃亮的夾子,尾部綴著些色彩鮮艷的羽毛, 一晃就有清脆的鈴鐺響。

薛鳴不喜歡帶響的玩具,所以這套東西在櫃子裏收了很久,沒想到是以這種形式再次被翻出來。

但白絲似乎很喜歡, 特意翹到左越面前讓他看。

陽光將一切折射得晶瑩剔透,包括薛鳴卷起夾子的那根白絲。

左越瞳孔驟然一縮。

在陽光的折射下,翹到面前的白絲呈現半透明的質地,令人輕而易舉就能看到它的內部。只見裏面擠擠挨挨竟然長滿了卵狀物,個個比米粒還小,在體/液中靜靜漂浮著,宛如在沈睡。

當它們蘇醒時就會拼命吸食母體的養分成長,最終從他體內破出,用母體的死亡來為它們的誕生狂歡。

那一刻左越腦海中閃過無數想法,比如將薛鳴關起來避免二次感染、比如強行將裏面的卵取出、又或者現在殺到荒星,將藏在礦山深處的怪物們屠殺殆盡……

但這些想法只短暫地停留了一瞬,隨即被他壓下,朝薛鳴伸出手掌,掌心向上,聲線顫抖。

“阿鳴,過來。”

正玩得忘我的白絲做了個轉頭的動作,在玩具和左越伸出的手掌之間糾結了幾個來回,隨後果斷放棄心愛的夾子,撲向了左越。

白絲的分量很輕,撞進懷裏時像雲般松軟,伏在他的胸口上,左越只覺得整個心臟都被塞得滿滿地,讓人除了想把它抱進懷裏好好疼之外生不出一絲別的任何想法。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該怎麽做,可他不想委屈了薛鳴。

哪怕一分一毫。

元帥大人已經半個月沒出門了。

星網上又開始流行元帥抑郁論的說法,這幾乎已經成了月經帖,畢竟八年前自薛鳴離開後,左越面對外界除了工作幾乎不交流,將自己關在府裏十天半個月也是很正常的事。

比起八年前星網對薛鳴的一邊倒差評,現如今可謂天壤之別,左越將軍艦記錄到的大戰影像放上了星網,大家親眼看到薛鳴是如何孤身潛入主艦,悍然揭開意識體的陰謀,將搖擺不定的眾臣拉回己方陣營,而他自己卻隨著主艦的爆炸永遠湮滅在宇宙中。

可以說如果沒有薛鳴,左越這場戰役將會贏得非常艱難。

他是帝國的英雄。

而此時,帝國的英雄正化成一團白絲,漂浮在用來降低活性的營養液中。

左越站在玻璃罩外圍,眼下現出淡淡地烏青,神情疲憊極了。

大約在一個星期前,活潑的白絲開始變得無精打采,整天懶洋洋地將自己卷成一團趴著,左越觀察到它體內的卵活性增強,便連夜將它放進了玻璃罩裏。

“沒用的,幼卵已經進入高速生長期,這點手段壓不住多久。”通體雪白的大鵝與他並排站在玻璃罩外,通過翻譯器轉換的粗嘎聲音傳來。

它是昨晚自請上門的,看在薛鳴救過小艾拉的份上。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變回人形,將他體內的卵一個個取出來,血液放空,確保不會再有殘餘感染源。”大白繼續說。

左越仍舊站著沒動,眉眼在慘白的人造燈光下削出幾分鋒利的弧度。

薛鳴體內的卵密集到幾乎看不到別的組織,還要放空血液,這樣的他還能活嗎?

“能活。”大白點頭:“看他的耐受力,取卵不是最痛苦的,關鍵要熬過術後等待器官重新生長的那段時期,而且化為人形後被強行壓抑的發/情期也將被激活,對他而言會更難熬。”

“如果沒熬過呢?”左越沈聲,目光落在營養液中漂浮的一小團上。

現在即便不依靠任何儀器,他都能看到白絲內部鼓出的一個個突起,那些卵在裏面擠挨著,迫不及待想鉆出來了。

“元帥,你應當比我清楚,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大鵝攤開翅膀,做了個無奈的姿勢。

與其等待薛鳴被破體而死,不如放手一搏。

左越不語,擡起指尖輕輕觸在玻璃外罩上,團成一團的白絲動了動,伸出一根絲線與他相貼,算是微弱的回應。

室內陷入長久的安靜。

大白看著左越,左越看著玻璃罩內的白絲,誰也沒先開口說話。

過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細細地水波紋突然開始晃蕩開,白絲顫顫巍巍地離開左越,在旁邊的玻璃罩內壁有規律地滑動。

一筆一劃,是“取卵”兩個字。

薛鳴替他做了決定。

反覆寫完,猜想左越已經看懂後白絲才收回絲線,隔著玻璃壁依戀地貼在左越的指尖。

後者似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盯著它半晌終於緩緩吐出一個字:“好。”

因為經常受傷的關系,元帥府的醫療設備相當先進且完善,考慮到薛鳴的狀態越少人知道越好,左越將手術地點定在了家裏,操刀的是接過了機械系統主控權的小O,而他自己早早被薛鳴趕到了手術室外面。

一只正常成年蟲身上的血量在5000毫升左右,左越卻覺得薛鳴身上的遠遠不止於此,一盆接一盆稀釋過後的血水被端出來,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他目光死死盯著傾倒在大容器缸裏的血水,抵住墻的後背冰涼。

手術室的門開闔不斷,間或逸出幾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啞的嚎叫,左越突然捂住臉,削瘦的肩劇烈抖動起來。

“雄主,或許您可以回到客廳,我為您放一段輕緩的音樂。”小O分出進程提醒他。

裏面的情況堪稱血腥,若是左越在開關門時看到了什麽,只怕他會遭不住。

“不。”左越咬牙拒絕,薛鳴讓他不聽不看不問,他就站在外面等他。

等一個好結果。

薛鳴一定會撐過去。

左越松開捂住臉的手掌,臉色蒼白得仿若一張紙,眼中的神情卻是堅定的。

“告訴他我在,我會一直等他。”他低聲對小O說。

也許是小O立即轉達了左越的話,門內透出的嘶嚎聲消失,似乎是不那麽痛了。

血腥味沖天手術室內,薛鳴死死咬住枕頭,將痛苦難捱的聲音全部扼殺在喉嚨口,偶爾洩出一聲似嗚咽的鼻音。

汗水已經將枕頭浸濕,他半邊身體已經被包紮好,正在源源不斷地向裏輸入新鮮血液,另外半邊暴露在無影燈下,血管被剪開,機器操縱的鑷子從附著的血管壁上拔出一顆顆米粒大小的卵狀物,扔進旁邊浸著特殊溶液的容器裏,容器底部已經鋪滿了厚厚一層,那些卵扭動掙紮著,透明的外壁包裹著血紅色的一點,像是鼓動的心臟,短短幾秒就失去了活性,沈入容器底部。

“嗚——”附著在內臟上的血管壁也長滿了這種卵,每拔出一粒都仿佛在揪扯靈魂般劇痛,即便心裏想著在外面的左越,薛鳴也恨不得立刻死去。

麻醉對他變異後的身體根本沒用,深入靈魂的揪扯令他意識無比清醒,有那麽一兩次他甚至聽到了門外徘徊的腳步聲。

緩慢而沈重,一步一步像踩在他的心口。

“好了,內臟清理完成,血管縫合完成,包紮後我們休息兩個小時,等這部分的血液流通恢覆,再清理左臂上的,可以嗎?”

操縱鑷子的儀器放下,漂浮在虛擬屏中的小O擦了擦不存在的汗,即便它是被蟲族創造出的、被判定沒有真正情感的智能系統,也不妨礙它為之動容。

薛鳴重重喘了口氣,張了張唇,無聲做了個口型。

別讓他聽到。

小O倒吸一口涼氣,突然明白薛鳴為什麽不再嘶嚎,不是不痛,而是不想讓左越心痛。

它鄭重地點了點頭。

薛鳴目光轉動,隱約露出一分笑意。

他就這麽躺在手術臺上,全身千瘡百孔,插滿了管子和各種儀器,胸腹大開,自動縫合機器在他的內臟上流暢操作,身下的汗與血淌了滿床。

那點笑意宛若初春早上載著陽光的露珠,亮得眩目,再無其他能攖其鋒芒!

作者有話要說:  熬過最艱難的時刻,從此鮮花與陽光相伴,不驚不擾,安度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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