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晚風拂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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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發生的事,阿瑾已經無暇關心。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輕雨已坐上華貴的馬車黯淡離場,妤煙也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但不忘留下那足以攝魂奪魄的回眸一笑。司空玄想追上去,奈何卻在這時舊疾發作,咳嗽地厲害,幾乎站都站不穩。

而她自己。

則被身後的段晨風緊緊地扣住手臂,阻止她繼續向著前方走去的步伐。那雙暗沈眼中掀起的驚濤駭浪,仿佛能把她吞沒般令人窒息。

是夜,阿瑾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閉上眼,腦中就會不停閃現出一些熟悉的畫面,那雙張狂的眼睛,還有那些語氣兇狠,但聽到便能讓她高興一整天的話。

三師兄,什麽時候能帶我下山呀?

等你長大。

闖蕩江湖呢?

等你長大。

還有還有,什麽時候給我找個小嫂嫂呢?

等你長大。

那……

他瞪她一眼,再問就把你丟進水裏。

彼時她坐在他的肩頭,如釋重負地伸了個懶腰後,揪住他的頭發,咿咿呀呀地再次重覆這些沒有邏輯的話,擾得他心煩意亂,卻終究沒有把她丟下。

他對她說的最多的一句話便是等她長大。

等她長大,哪怕是忤逆師傅的旨意也會帶她出山。從此兩人結伴,行走江湖,她絞盡腦汁制藥,他費盡心思下毒,逍遙痛快,誓要闖出個不輸師傅的名聲。

要是最後走不動了,就回到鬼谷,再將世上最美的姑娘擄回來給她做嫂嫂,將天下間最俊俏的公子捉過來給她當相公。

小阿瑾,師兄想的不錯吧?

她的頭點地如同小雞啄米般迅速。

那時她還只是個小小的蘿蔔頭,連他身高的一半都沒長到,拼命地踮起腳仰著頭,也只能看到些穿透樹葉的刺目陽光,那隱藏在陰影中的面容她從未看得真切過。

會是什麽樣子呢?

她猜,會不會是像從前那般。嘴角壞壞地勾起,兩只細長的眼睛故意瞇成條縫,向下斜睨著她,流露出的氣息讓人始終捉摸不透。

等她長大呀。

她無比期望著。

可如今她已長大,一個人出山,一個人雲游,一個人面對著山下的風起雲湧,那個曾經承諾過要帶她闖蕩的少年,卻再也尋不到了。

是不是世間的承諾,從來都是這樣。於聽者,驚濤駭浪,於說者,過眼雲煙。

那個夜晚,阿瑾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的大多數她都沒記住,只依稀記得,夢裏似乎有一只大手,反覆摩挲她略有些濕潤的臉。

那雙手粗糲地硌人,磨得她的臉現在還有些生疼。

“我想……我想去找他。”

她知道段晨風聽得懂,因而更加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可落在她身上灼人的目光,依舊足夠使她手腳發軟。

“我要去找他!”

她不知是從哪兒生得的勇氣,盯著他深邃的雙眸堅定地說道。

兩人視線在空中纏繞,絲絲縷縷,糾葛不清。

周圍的人大氣都不敢出,唯有祁少城嘩一聲搖開折扇,翹起桃花眼冷笑道:“小美人兒,你可要想好。”

阿瑾咬著下唇,留下一道白痕,但霧氣蒙蒙的眼眸仍舊緊盯著他,執意不肯收回目光。

“讓她去。”一直沒開口的人終於發話。

說出的卻是讓她去,而不是讓你去。

阿瑾狠狠地敲敲腦袋,這個時候居然還有心思關註這個,她想她一定是瘋了。

“小沒良心。”

望著她跑出門的背影,祁少城將折扇丟在桌上,疊起雙手躺回椅子上唉聲嘆氣,似為身旁的人鳴不平,又似為自己鳴不平。

是啊,多沒良心。

段晨風倏地起身,也跟著走了出去。

祁少城挑著眼角,又冷冷地笑了聲,有本事讓她走,有本事別跟去!

司空玄並不難找,他每日都呆在相同的位置,以同樣悲涼的眼神,望著相同的地方。可隨著霜露的降臨,他的身體似乎一天比一天差。

“三師兄,今天有沒有好點?”

司空玄閉起眼,捂住嘴顫抖著身子,蒼白的面容更是不顯一點血色,半晌緩和過來後,才淺淺地彎動嘴角。

“阿瑾姑娘,在下真的不是你口中的三師兄。”

“你是!”

“在下不是。”

阿瑾惡狠狠地瞪著他,“我說你是你就是!”

接著又嘆了聲氣,遞給他一口瓷碗,“這湯是我特意請人熬的,對你的身體應該有些益處,三師兄你趁熱喝。”

司空玄無可奈何地淺笑,從她手中接過碗,有些怔忡。

宮中的靈丹妙藥、珍饈百味對他而言,本就是唾手可得,可從前再珍貴的東西,也不會比得上她今日的這份心意。

阿瑾察覺到他的異常,卻不提醒他,反而跟他講起了鬼谷裏的人和事。

一直躲避世事的阿爹後來終於出關,肯見她了,雖然是幾年一回,她已經很滿足。

三爺爺開始變得行蹤不定,有回甚至失蹤了三個月,但至今沒人知道他去過何處。

鬼谷總體來說還是靠子衿一人撐著,他自從外面游歷回來後,笑是笑得更溫潤,人卻變得更加狡猾。

愛哭鬼子修也長成了個男子漢,不過那沖動的個性實在讓人不敢恭維,單單是有勇無謀這一點,子衿就不知批了他多少回。

綠衣姐姐終於報了滅門之仇,雖然不能親手斬殺仇人,但好歹今後不用再受仇恨的折磨。

“還有,原來綠衣姐姐是沈家莊的人,那個四俠之首沈煜是她的爹呢!不過這也沒什麽,反正我也不認識。”

“還有還有,這個你肯定不知道。”她眨了眨眼,接著說道:“綠衣姐姐居然一直喜歡著子衿,那日在沈家莊,她直到生死關頭都一直喊著他的名字。怎麽樣?三師兄你也沒想到吧。”

他含笑著聽她講完,拿起碗一飲而盡。

阿瑾笑彎了眼睛,可轉眼間又蒙上層抹不去的灰色,她小心翼翼地探頭問道:“三師兄,是不是因為你的病,你才不肯認我?你到底生的是什麽病?”

他剛想開口否認,可看著她期待的眼神,又似不忍,只道:“子墨很幸運,有你這樣的師妹。”

阿瑾撇撇嘴,還是高興不起來,倍感失落地嘆道:“如果我有祁少城那身醫術就好了,這樣三師兄你今後也不必日日受這病痛折磨。”

司空玄笑著搖搖頭。

無論她說什麽,他都是這樣的反應,阿瑾說的口幹舌燥,最後索性賭氣般坐在他身旁,也是一言不發。

兩人相對無言,連空氣中也飄散著一股傷感的味道。

“阿瑾姑娘。”他突然喚她。

阿瑾咧開嘴脆生生應了聲,可眼眸中的光彩隨著他接下來的那句話一點點黯淡,直至消失不見。

“明日在下便會啟程回齊國,往後只怕不能相見了。”

她低頭掩飾住眼中的神色,囁嚅道:“也不是不能見呀,三師兄你若是不方便來,我可以去找你的。”

司空玄拍了拍阿瑾的頭,沒有回話,而是拿起一直別在身上的玉笛,緩緩吹奏起來。

清脆的笛音響起,伴隨著滿袖長風,穿過落日的斜影。音律忽高忽低,聚散分合間,掩蓋住所有的喧囂,而剩下的,似乎是揮散不去的寂寞。

阿瑾看著他蒼白面容上眼底的青翳,想起他每日在原地無窮無盡的等待,一個埋在心底許久的問題突然就問出了口。

“三師兄,你是不是很想見她?”

笛聲未停,但答案已經不是那麽重要了。

哪怕是面對著自己,哪怕她幫他回憶那麽多舊時人事,他也依舊是司空玄。而曾經的那個子墨,只在她身邊時才能曇花一現。

笛音飄去的地方,是一處尋常的不能再尋常的涼亭,那在薄紗上翩然而動的身影,不知是亭中人的長舞,亦或僅僅是風的晃動。

“阿瑾姑娘。”

司空玄突然收回玉笛,出其不意地攬她入懷,附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雖然只有幾個字,卻還是讓阿瑾羞紅了臉,連頭都不好意思擡。

她咬著唇,思考著要如何措辭回答他。卻不料還未等她考慮清楚,身後的一股力道就將她拽了出來。

捏著胳腕的手勁極大,疼得她呲牙咧嘴。

“疼!”

那只手稍微放松了些,可仍是強硬地一拉,直讓她撞入一道熟悉的懷裏,淡淡的檀香瞬間縈繞在周圍。

司空玄望著兩道離去的身影,又想起段晨風那讓他哭笑不得的眼神,眼中晦澀不清。

還以為他什麽都不在乎。

他嗤笑一聲,輕輕撫摸起笛身,不多時,悠揚的笛聲再次飄散在空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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