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晚風拂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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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晨風將人從司空玄身邊領走後,便一言不發地只身走在前面,繞過大街小巷,轉過長汀回廊。

燈火霓漫,歌舞又起,他卻從不回頭看一眼,好似篤定阿瑾不會半路溜掉,會一直老老實實跟在他身後一般。

阿瑾也確實是乖乖跟著,耷拉著腦袋,想起三師兄方才問她的那些話,仍是有些羞赧。

連他都看出來了呀。

那她也沒有必要再隱瞞,反正她向來膽子大,臉皮也不薄,頂多……頂多就是他瞧不上然後拒絕她。

前方的那道身影越走越快,快要消失在人群之中,阿瑾突然小跑過去拽住了他的衣角。

他扭頭看了她一眼後,又接著往前走,不過這次的步伐卻慢上許多。

周圍的喧鬧聲漸漸遠去,漆黑的夜晚重新包圍住兩人,擡頭望去,附近唯一的亮色便是懸於千年古樹上繽紛的燈籠,或明或暗,鑲嵌於劃破天際的銀河之中。

雖是臨近秋日,空氣中仍是有些悶熱,但偶爾清風攜著碧波中的水汽拂過,給靜謐的晚夏夜帶來一抹清新和舒適。

枝葉隨風嘩啦啦作響,搖動間露出道道隱藏其中的許願符,聽當地的人說,這是雲蘿節期間姑娘們特意用來求姻緣的。

阿瑾深呼一口氣,扯了扯他的衣服,笑意盈盈地問道:“最近有一些事情怎麽也想不明白,將軍你……能不能幫阿瑾理一理?”

段晨風望著眼前清澈見底的剪水雙瞳,躁動的心驀然慢了半拍。他見她緩緩背轉過身,三千青絲如絹,拂過他的手心,兩兩相纏,似再也分割不開。

他聽見她說,遇見一個人,一個看見便能使她心中如小鹿亂撞的人,一個見他被病痛折磨會忍不住心疼的人,一個見他和其他人站在一起,會不自覺心有澀意的人。

他伸出的手頓住。

這才想到,她在那人身邊時會格外乖巧,會親手為他備置湯藥,會關心他的病情,還會露出那樣依賴的神情。

心底沒來由升起一股煩躁。

“他並不像表面看到的那樣無害。”

面前的人卻突然轉過身,固執地說著她知道。

她知道,她能知道什麽!

可問出口的卻是,“既然知道,為何還要靠近他?”

他見她將手背在身後,低著頭踱來踱去,裙擺在地上不知名的白色小花上蹭過,沾落的那片花瓣飄下,落在她幹凈的絲履上。

“我也不知道,但將軍你那麽聰明,不如你告訴阿瑾是為何?”

她踮起腳靠得很近,近的似一瞬間能奪走他所有的呼吸。

“他心裏有別人。阿瑾,不要做些徒勞無功的事情。”

他見她眼中的光彩一絲絲褪去,有些不忍,卻仍是不忘給她致命一擊。

“就算沒有,你也不可能。”

紅暈下的臉色驟變,慘烈的白瞬間攀上她的雙頰,他呼吸一窒,轉身欲離開,怕再留下來,會忍不住做些傷害她的舉動。

她卻伸手攔住他,執意要問出個原由。

為什麽,沒有為什麽!

看著她喋喋不休的小嘴,他的眼中升騰出無窮的怒氣,憤怒到他想不管不顧,讓那個人永遠也無法出現在她面前。

“太麻煩。”段晨風垂下眸子,克制自己不去看她。

她身世覆雜,免不了被有心人惦記,又總是愛耍些小聰明,還有那麽多不為人知的小缺點,有誰會有足夠的耐心和能力為她收拾殘局。

除了他!

他從不怕麻煩,她再怎麽鬧騰他都可以由著她,前提是,她只能在他身邊。他是絕對不會把她交到任何人手中!

阿瑾絲毫不知道段晨風在心中已數落過她多少次,她的全部註意力仍集中在方才他毫不猶豫便說出的三個字上。

太麻煩,太麻煩。

原來他一直是這樣看待她。

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地看不清,唯有古木上懸掛著的燈火明明滅滅,淡成一圈圈交融的光暈。

阿瑾低下頭掩飾好自己的異狀,可面前的檀香味仍時不時地伴著清風迎面而來,想躲都躲不掉。索性狠咬牙,霧氣朦朧的眸子瞪了他一眼,扭頭就跑。

手腕卻又被他扣住。

“你想去哪?”

她掙紮著想擺脫這只手,“你只管管好你那不會惹麻煩的小青梅,我阿瑾今後不用你費心!”

不用他費心?

他的眸子陡然變黯。

那她想讓誰費心,她所謂的竹馬?

不可能!

幽深的眼裏瞬間綻放出一片嗜血的殷紅,他倏地勾唇輕笑一笑,不再刻意抵制眼前的誘惑。

他使足力道將她攬在懷中,壓在身前那顆粗壯的古樹之上,按住她不斷反抗的身子,覆在那讓他無可奈何的柔軟之上。

阿瑾震驚地睜大雙眸,眼睛一熱,似有騰騰水氣在眼眶內打轉。拼命別過頭想躲開他密密麻麻的吻,卻怎麽也逃不開。 氣惱地想打他一掌,縮回來的手卻被他緊緊握住,十指相扣,輕抵在他胸口。

他手心燙人的溫度傳至她體內,周圍的空氣逐漸升溫,讓她幾乎透不過氣來。

睜開眼,枝椏上的彩燈像是被一層宣紙遮住般朦朧不清,隨著微風在頭頂上一遍遍晃動。零散的寒星透過枝葉的縫隙落在她的眼中,繪成幅詭異卻富有美感的畫面。

她還是掙紮不開,只能賭氣般狠狠地咬破他的下唇,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檀香在口腔之中彌漫。他悶哼一聲,動作卻漸漸溫柔下來,安撫般輕柔的吻落在她緊閉的眼眸上,再不受控制地四處蔓延,最後輕輕停在鬢角。

他突起的溫柔讓她沒來由心慌,眼睫緊張地顫動著,她伸出手,想環住他的腰。

段晨風卻在此時放開她,退後一步背過身去,絲毫不顧身後的她震驚的目光。

“你先回去。”

語氣中的冰冷,仿佛前一秒的溫存都是她的錯覺。

如果憤怒的眼神也能殺人,恐怕他現在早已死無全屍了。

“先回去!”

她從未像今天這般屈辱過,狠狠剮了他的背影一眼,頭也不回地跑走。

腳步聲漸遠。

段晨風再也忍不住地捂住胸口,扶著樹幹滑落在地,額間的冷汗直冒,他憤恨地閉上深邃看不清的眸子,一拳砸在樹上。

樹杈上的許願符隨著他的動作晃動起來,多道未懸掛緊的符紙幾經搖擺,驟然墜落在地,落在樹下人的身邊。

……

等段晨風再次醒來,無意外地發現他已回到自己的房間,檀木桌上擺放著香爐,裏面燃著熟悉的熏香。

祁少城搖著扇子,在一旁打量起他,絲毫不掩飾眼中的幸災樂禍。

“我原來還以為你是最讓人放心的,怎麽?這次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能讓我們素來不近女色的大將軍失控?”

段晨風閉起眼沒有搭理他。

祁少城挑起那雙瀲灩的桃花眼,他還就愛看這人吃癟的模樣。

但玩笑到底是玩笑,笑過也罷,可不能忘了正事。

因此他即刻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臉,正色道:“你說你,我當初就說要把阿瑾那丫頭送走,是你說能克制住自己,不會出事。這就是你所謂的克制?當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啊。”

見還是沒人回話,他也再不說廢話,直接提議道:“明日把她送到宮裏。”

“不行!”

他開口拒絕,不加猶豫。

祁少城將扇尖指向他,抿著唇在房間內走來走去,甚至撂下狠話,不將人送走,以後就別指望他救。

可床上的人甚至連眼皮都沒撩一下,留他一人唱著獨角戲。

這種時候怎麽會分不清輕重緩急?

他分明很清楚知道自己中的是什麽毒。

祁少城冷哼一聲,那司空玄也真是狠心,這麽多年,他們不曾找過他的麻煩,他反而一再糾纏不清,甚至不惜利用放棄一切追隨他六年的輕雨。

雲蘿節的第一晚,如果那群黑衣人的目標是阿瑾的話,根本就不可能會有人特意去攻擊角落裏的輕雨。可司空玄了解晨風,正因為了解,亦知道無論襲擊的目標為誰,他都會親自上陣確保她的安全,這才能讓他有機可乘。

晨風此次中的毒,他雖未親自見過,但略有耳聞。

這毒有子母兩劑,要分別種在兩人身上,平時無所察覺,唯有兩人靠近毒性混合時,子毒才會奏效。雖不至於直接致人性命,但卻能讓中毒之人痛苦難當,長此以往,只會精神不濟,要人命那是遲早的事。

子毒應該就是通過那晚的斷琴入的晨風體內,那阿瑾又是怎麽回事?

祁少城恨恨地拿扇子敲著桌角。

司空玄他究竟想做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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