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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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如從一個冗長的夢境當中清醒了過來, 林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他住了十多年的房間, 每一樣家具每一個擺設他都能閉著眼睛說出來。可此時看著這本該無比熟悉的景象, 他卻無端地有種陌生感。

腦海中浮現出另一個人比這裏要小上許多的住處來, 沒有太多裝飾的空間被收拾得幹凈而齊整, 讓人能夠輕易地就看出主人的性格來。占據了一整面墻的書櫃上滿滿當當地擺放著各類的書籍,署名為“安然”的書冊占了單獨的一格,毫無顧忌地體現出對方對這位作家的喜愛。

——不合理。

與那個之前從未見過的人相處的記憶, 仿佛被烙在腦中一般清晰, 林禹甚至能夠回憶起對方在害羞時,不自覺地細微顫抖的睫毛。

——不合理。

記憶的起始在那個人的夜不歸宿, 他替對方接待了上門探望的父母。那兩個人不知道他的存在, 房屋的主人在見到他的時候,也露出了驚訝詫異的表情。

——不合理。

那個人對他表露出的生疏與陌生, 卻仿佛顧慮什麽一般地,沒有對他的侵入而表示過多的抗拒, 甚至默認了他“同居中的男友”的身份。

——不合理。

自己那份認定了對方就是交往中的戀人, 自然地接受對方表現出的所有異樣,並試圖去維系加深雙方之間的那份關系的想法與……感情。

記憶中流逝的時間與現實沒有任何差別, 電腦中的稿件也是修改後的模樣, 原先只寫了個開頭的小說也完成了兩個章節,編輯發來的那封詢問狀況的郵件也安靜地躺在郵箱裏——就連原本盤踞於胸口的、那份由某個人即將出獄的事情帶來的、找不到排遣的方式的煩躁與焦慮, 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再找不到任何痕跡。

除非他真的在一夜之間精神分裂, 幻想出了那樣一個人陪在自己身邊, 並在這個過程中,進行了自我疏導、開解,成功地完成了工作,調理好了情緒——並且還在一個星期之後不藥而愈地清醒過來,否則這一切,都該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但是果然,還是……

“……不合理。”林禹垂下頭,小聲低喃。

無論是那怎麽都想不起的、那個人的名字與身份,還是心口那股沒來由的感情與沖動,亦或是那記憶中唯一模糊的、那個人疑似提出分手的內容,以及最重要的——記憶中斷之前,那個人在他懷裏,哭著說喜歡他的情景。

就像是對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會在那個時間離開一樣。

林禹擡起手,輕輕地按住了胸口。

他能肯定儲存於大腦中的那份記憶是真實的,但此時他所感受到的這份感情——又是真的嗎?

這種陡然出現的、被灌註一般的東西,他真的能將其稱為“感情”嗎?

眼前仿佛又浮現出了那個人哭著求他不要走的樣子,林禹感到胸口一陣發悶。這是以往從未有過的感受。

這就是……“喜歡”?

——不,或許應該稱之為“珍視”更為合適。

他是那樣在意那個人,便是對方受到一點傷害,都足以令他難以忍受。哪怕造成這種傷害的人,是他自己。

感覺很……奇妙。

理智告訴他此時自己的這種感受,很有可能是被人強加的——手段或許是催眠,又或許是什麽特殊的前沿技術——但他卻控制不住地沈浸在這裏面。

那個人發現他離開之後,會是什麽樣的心情?會在他不在的期間,喜歡上其他人嗎?再見到他之後,又會露出什麽樣的表情?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不斷地冒了出來,林禹甚至有種自己根本無法思考,除了那個人之外的任何事情的感覺。

——那就先解決這個事情好了。

林禹略微瞇了下眼睛。

腦子裏還清晰地留有自己已經與那個人分手了的印象,就連分手的理由,他都記得一清二楚,可對方是什麽時候,又是以什麽樣的表情和他說出那句話的,他卻連一丁點的記憶都沒有。

“‘游戲結束了’……”低聲重覆著那仿佛被刻在意識中的話語,林禹無意識地動了下手指。

他不覺得這是那個人會給出的理由。

那麽,這就只能是對方留給他的提示了。

——明知道這一點,可只要一想到那個人主動對自己提出了分手,林禹就抑制不住地想要找到對方,用鎖鏈將對方捆在自己身旁,再不能離開一步。

原來喜歡上一個人之後……他就會變成這個樣子嗎?

又或者,僅僅是因為他喜歡上的,是那個於他而言,最為特殊的一個人。

不再去思考這些沒有答案的事情,林禹側過頭,看向整齊地擺在書櫃裏、由編輯寄過來的、以“安然”這個筆名出版的書的樣書。

“約定,”視線停留在那個人坐在沙發裏的時候,所看的那一本書上,林禹有些出神,“……嗎?”

那個時候,他是怎麽回答的?

“好,”記憶中的人輕吻著懷中的人的眼角,“我會找到你,所以……”他印上對方的雙唇,“——別跑。”

還真像是,他的作風。

起身抽出那本書翻開,林禹看著印在紙張上的文字,回想著那個人在閱讀時專註的神情。

他會按照約定找到那個人。

——至於剩下的,那個時候的他自然會去考慮。

“所以……”指尖緩緩地撫過書頁,林禹輕聲開口,“……別跑。”

否則他或許會控制不住,真的將那個人鎖在自己身邊。

帶著夜間殘留的涼意的風從縫隙中鉆入,將那昭顯著時節的桂花香氣送入房間。

君言疏坐起來,有點楞楞地靠在床頭。

昨天晚上他哭得累了,就那樣靠在林禹的懷裏,連什麽時候睡過去的都不知道。

果然……不可能看到那個人,到底是怎麽離開的啊。

說不上來有多遺憾,畢竟是一開始就已經預料到了的事情,就連本以為的悲傷和難過,都要比預計的要少很多。就是不知道是因為昨天晚上都發洩了出去的緣故,還是一早就知道了結局的原因。

只是……果然還是覺得有點不真實。

明明鼻子裏還能嗅到那個人留下來的氣息,對方使用過的東西,也都好端端地待在原處,可那種屋子裏少了一個人的感受,卻清晰分明得令人無法忽視。

套著銀灰色外殼的手機就安靜地躺在枕邊,君言疏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才伸手將它拿了起來。

10:35

一個未接來電。

看著屏幕上顯示的尹建修的名字,君言疏楞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和人約好了,今天請對方吃飯的。

有些勉強地打起精神來,君言疏揉了揉有點酸澀的眼睛,給尹建修回撥了電話。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尹建修溫和的聲音從另一頭傳過來,莫名地讓人感到安定:“起來了?”

“……嗯。”低低地應了一聲,君言疏頓了一下,才想起來說話,“抱歉,睡得太沈,沒聽到電話。”

大概是哭得太狠,他的嗓音這會兒聽起來啞得不像話,輕易地就讓另一邊的人察覺到了異樣。

“身體不舒服嗎?”略帶擔憂的聲音傳入了耳中,君言疏楞怔了片刻,才出聲回答:“沒有。”

“只是,”知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沒有說服力,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有點感冒。”

“吃藥了嗎?”對面的人似乎遲疑了一陣,“如果身體不舒服的話,今天還是別出門了吧?”

大腦有點遲鈍地分析著這句話的意思,君言疏看著眼前顯得分外空蕩的房間,好一陣子才給出了否定的答覆:“我沒事……說好了的,不用改時間。”

尹建修沈默了更長的時間,才給出了回覆:“好。”

“那我過來接你。”君言疏聽到他這樣說,小聲地回了一個“好”字。

他現在不太想說太多的話。

掛了電話,君言疏又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才起來洗漱和換衣服。

尹建修過來得很快,看到對方那輛車子停在樓下的時候,君言疏甚至生出了些微的恍惚感。

上一個星期五的時候,他似乎也是以差不多的心情,坐進這個人的車裏的。

看著君言疏低頭系好安全帶,尹建修將視線從他有些泛紅的眼眶上移開,沒有去詢問對方這副模樣的緣由,只是轉過方向盤調轉了車頭,朝小區外面開去:“去哪?”

“……人民東路。”君言疏慢了一拍才開口回答。

地點他自然是早就定好的,只不過那個時候,他並沒有想過自己過去的時候,會是現在這種心情。

側過頭看向身邊顧慮自己的心情,也變得安靜起來的尹建修,君言疏怔了好半晌,才輕聲開口:“謝謝。”

不止一次地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時候出現,讓他稍微能擺脫那種仿佛能夠將人吞沒的消沈與低落。

“什麽?”尹建修看了他一眼,像是有點好笑地翹了下嘴角,“我不記得我有做什麽需要你道謝的事。”

“……沒什麽。”君言疏輕輕地搖了搖頭,略微彎了彎眸子,“前面左拐。”

他感覺,稍微好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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