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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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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言兩語之間調遣開數百人眾,此事若非親見親聞,碧落絕不會相信面前這終日嘻嘻哈哈沒有正經的小子竟還有這樣指揮若定的氣度。

按他的話講,此去萬洲人不宜多——不然瞬間吃窮了一個七星會,霍老兒埋怨起來,又是咱們魍魎山莊的不是。再者,強龍不壓地頭蛇,入了人境當隨主便,若要在人勢功夫上見文章,自己也就不必千裏迢迢下萬洲了。並且這一趟為的是翻盤栽贓捉拿真兇,原沒有動武的餘地,若真是他七星會不講道理,那麽到時候一聲呼嘯,請各位就近幫忙那是絕不會客氣的……

笑吟吟說出如上言語來時,小賊一雙眼睛明亮如水,閃閃耀耀的也不知他心裏究竟如何。總之一番話後,笑罵聲中人皆服氣,浦了鍋一般嘩啦啦湧下大船,舷上吃水眼見輕了許多。待片刻之後纖繩繃起,逆水楊帆,岸邊喧別之聲震天動地,經久也不散去。

此刻,碧落坐在艙中怔怔出神。

笑然開門進來,一身黑色軟緞長袍竟然半濕,顯然是方才與宿塵等人在甲板上說話,被滔滔江水飛濺上的。眼見碧落臉色不好,他走過來撩衣坐下,笑道:“這回真要命了,人參爺爺轉去船上夥房看了看,回來舌頭伸得老長,說是他們光辣椒就預備了兩筒,七星會八成恨我恨得要死,這回定要辣死咱們才罷休了。”

碧落知他是成心來給自己解悶,微笑道:“那也好,讓你說不出話來,就再也不會騙人了。”剛說到這裏一個暗渦卷到,船身猛然搖撼,艙中零碎物事劈裏啪啦地跌了下來。碧落緊緊抓住桌角,臉色驚得雪白。笑然既笑又憐,搖頭道:“何苦呢,你這樣怕水,偏偏要來這裏受罪。嗯,你不用說,是我惹出阿黑的事情對不住你啦,可是阿螺,那天你到鬼府,一頭紮進忘川池又是怎麽回事?我小妹妹那幾日不住纏著我問:大姐姐為什麽把我扔了出來?哈哈,我怎麽答她?”

碧落登時面紅耳赤,窘道:“你這小賊,辣椒為什麽還不端上來?辣掉了你舌頭才好!”笑然嘿嘿笑道:“那怎麽成?往後誰來陪你說話?”碧落賭氣不理,扭過臉去,而心裏驚懼,一雙手仍是緊緊抓著桌沿不放。

半晌沒有聲息,她心裏奇怪,偷偷看去,只見那小賊一雙眼睛笑吟吟地正望著自己。碧落臉上霎時紅得厲害,輕斥道:“做什麽,你心裏又在取笑我了。”笑然搖頭道:“怎麽會,你蕭門女俠的‘三怕’情結我已然是見怪不怪了,如今還來笑你什麽?”話未說完,碧落纖手拂到,已欲來拿捏這小賊的腮邊穴道叫他不能開口。笑然內勁雖失,身手卻依然靈動矯捷,此刻捺頭閃過,笑道:“你忘了打穴解穴的門道還是我教給你的?如今徒弟藝成,卻來欺負師父!”說話間出手如風,使一套小巧的擒拿手法與她拆解在一處。

……其實碧落不知,此刻那小賊心裏是如何的一份感動與喜樂。碧落的確是有三怕的,魍魎山莊人盡皆知——並且茫茫江湖滾滾烽煙,她分明這樣厭煩著這些地方和事情,卻偏偏義務返顧地陪伴他走到了這裏。笑然嘴上不說,心裏卻在清清楚楚地斟酌著這場情誼的重量。他想著此間事情過去,終有一個七夕,菩提架下,他要與面前的女子在滿幕星光之下細細聽懂牛郎織女的低語。哪怕那時,滿鬢華發。

終於鬧罷了,笑然被碧落拿住脈門,慘遭落敗。他嘻嘻哈哈地告饒道:“是你厲害,可是再不放手,我可要叫嚷你欺負全無武功的廢人了,到那時候……”碧落心頭一震,被他說得好生難過,當即松開了五指。

笑然轉轉手腕,微笑道:“剛才也不記得自己是在船上了吧?”碧落一怔,心說果然如此!笑然道:“原本這東西,你不在意它也就沒什麽可怕。你以前似乎是溺過水的,那也沒什麽,該忘的忘了它,阿螺,大大方方在江湖上走,別讓這無形的東西拖累了你去。”

碧落眼光一閃,低聲道:“小賊,我……”笑然坐得近些,與她肩臂相挨,笑道:“你很好,安穩得很!跟我在一處,再大風浪也不在話下。”

碧落側過頭來看他,那小賊微笑的眉眼。他這樣輕松這樣霸道,這樣的沒有道理。碧落把眼睛合上。

恍惚當中,是一只手伸入水流將她的牢牢握住,從此,再也不松開。

* * *

溺水行船本是極慢,需得借著西風送行、纖夫拉扯,才能一步一頓地往長江上游吃力前進。魍魎山莊一行倒也沈得住氣,一切任由七星會安排部署——他願意來接,那便上船,下了船若有車馬相迎這邊也絕不會客氣。總之是吃準了霍海州其人磊落了一輩子,如今即然把事情做到了這份兒上,就絕沒有中途使絆兒的道理。是以船上一切用度餐飲大家統統伸手取來毫不見疑,頂多是不慣川中口味,辣得不成,便攀著船沿信手抓些鮮魚來自己燉了湯吃,其間功夫隨意流露出來,已然足夠七星會這一船水手膽戰心驚。

掌船的人物原本還時不時在險灘激流等處做做文章,有意要看這班魑魅魍魎方寸大亂的笑話,結果並不如意,反叫多臂熊熱血熱腸地看不過眾人辛苦,拉條纖繩飛身到淺水處,賣力施為,叫諸多纖夫事半功倍了一回。

眼見他們如此作風——張狂跋扈當中偏這樣大氣而泰定,七星會的幫眾反而有些訝異起來,雖平日裏依舊冷言冷語的十分怠慢,然心底卻也不得不暗暗挑一挑拇指。轉而想到自己堂主為他們少主所害,悲憤中免不了夾雜了一些膽寒——畢竟要與這些人物做對,就便隨口一說那也絕不是一件好玩兒的事情。

到第三日頭上,笑然與碧落正在艙中說話,樊羅二位姐妹忽然敲敲門,探入兩張水靈俊秀的娃娃臉兒,齊聲道:“少主,蕭姑娘……”

碧落眉頭一緊,臉紅道:“雲霧又惹什麽禍了?”笑然眨眨眼睛,安慰道:“放心,不會再大了,昨日誤啃了辣椒滿船跑,已然是極限,往後再有什麽事情那都是小巫見大巫了。”只說得兩個姐妹掩著下頜笑得東倒西歪。

——原來那匹馬兒當日眼見主人上船,居然噓溜溜一聲叫喚,四蹄掙起,一徑踏著木板躍到了甲板上,然後任碧落好言相勸或是笑然連恐帶嚇,一律都是不聽。最後眾人笑得不行,盡都佩服這馬兒的性情,也不顧七星會水手反不反對,當下牽入了艙裏準它與大夥兒同行。結果,便有了笑然口中那件因辣椒而起的驚險狀況。

碧落原本預備聽到更糟的訊息,然而樊羅姐妹笑罷了,搖頭道:“這回不是的,少主,宿塵讓我們來跟您通稟一聲,說是看見蘇州羅家的船了,問您要不要……”

話未說完,笑然已經“啊”的一聲一躍而起,目中光芒仿佛晴陽綻放——不必說,他知道所來之人多半便是羅澈。兩位姐妹似乎不知個中玄機,互相看看,莫名所以,此時笑然已拉了碧落的手搶出艙門,一路往甲板上奔去。

待上了甲板,笑然足下忽地一滯。碧落心中奇怪,當即停步,回首道:“小賊?”那一刻,笑然心中已瞬間轉了許許多多念頭過去。

——楊葉身死,江湖皆傳是我所為,如今二哥來到這裏,他是為了什麽?他是信了流言還是信我?若是前者,我要如何解釋這件事情才算妥當?糟糕……紅蝶之事還在尷尬當中,如今狐貍也在船上,他們要如何相見?這兩人若是動起手來,羅澈是敵不過狐貍的,可我也絕不能看著狐貍傷了我二哥……

這些紛亂在他胸中一攪,卻登時又潮水一般的平息了下去。面對碧落一雙眼眸關切望來的時候,他笑容一綻:“咳,我想起來了,狐貍眼睛好得沒邊,他若只說一個‘看見’,那船只八成得到了晚上才能駛到,是以不著急啦。”

到了船尾,宿塵韓遠以及吳此人具都在此,各人衣袂翻飛,迎著風向江路上望去。笑然與碧落一路近前,果然看到遠處一艘大船逆水而來,船帆鼓脹,吃風正緊,而桅桿之上一角小旗扯開,細細看去,正是寶藍繡金的羅家旗幟。

此刻兩艘大船正在旗語交談,七星會這邊拋下錨去,沈舟等待,意要後者接近了同行。笑然手扶欄桿看看宿塵,只見他眉宇間清凜如常,沒有絲毫端的可循。他無奈而笑,暗暗嘆了口氣出來。

等到羅家船只距此已然不過二十丈,只聽對面有人問到:“魍魎山莊的少主人是在船上嗎?”那聲音承了一線輕軟細細傳來,滔滔江水震耳欲聾,卻也沒能斷續了這柔韌勁道,看來此人內力實是不俗。碧落心中一動,只覺得這樣悠然的傳音功法好生熟悉,必定是在哪裏見識過的,而一時半刻卻也記不起來。

對方話語問過來,笑然似是很吃了一驚,魍魎山莊幾人未得示下,都不回答。他沈默片刻,忽然手肘一撞身旁宿塵,指指自己道:“狐貍,再不說話,你指望我這樣子叫喊一通他們就能聽到了嗎?”宿塵微微一笑,看他一眼道:“不指望。”笑然氣得直笑:“狐貍,麻煩你也拿我當回少主,給你這大情敵回一句話,就不成嗎!”宿塵還待回敬,驀然眼中光芒雪亮,身形側開,“啪”的一聲將一件龐大物事接在了手中。

在場眾人目力俱佳,早已看清那是一根粗大鐵鉤,尾端連著鉛芯纖繩,正是由羅家船上射來。此時兩船距離仍有十七八丈,如此沈重之物卻來得宛如離弦之箭般疾勁,想必擲鉤之人修為之深,更在方才傳音人物之上了。

宿塵眉心略蹙,將鐵鉤繞在船欄上,嚙咬嚴謹。片刻之後纖繩繃直,對方船上竟然躍起一道身影,踏著足下細細一線架起的橋梁,於滾滾濁浪之上飛掠而來!

無論那人是誰,這一舉動也都大出了船尾眾人的意料,碧落更是沒有忍住驚呼了出來——舟行水上無根飄搖,本就不是穩妥之物,如今一線鋼絲更是橫於勁勁西風之間,稍有不慎落入江中,怕是頃刻便要被沖個無影無蹤!且不說此人輕功如何,單是這份膽氣,就足叫人道聲佩服。

鋼絲橋上之人來得好快,足尖每於纖繩上一拈身形便急進數丈,他雙臂展開,雲青衣裳獵獵飄動,宛若翔鶴一般飛身掠來。直至最後丈許,猛一個破浪決,他身子一翻,鵬翼垂空輕盈落地——雙腳踏上甲板之時,韓遠與吳此人驟然喝彩,七星會的人物一時呆了,片刻之後醒過悶兒來,一聲“好”字叫得震天價響。

來者年紀二十二三而已,修眉鳳目,一派肅穆清淡的溫文儒雅,他轉過眼來,先向甲板上的七星會首腦以及魍魎山莊前輩人物拱手問好,於是碧落當即認出,這便是那日安慶茶樓匆匆巧遇的羅三公子。她凝神片刻,腦海裏不自覺便閃過一番比喻來——她覺著宿先生其人若是冰雪,肌骨冷冽生性孤寒;那麽小賊便是琉璃,明亮剔透玲瓏萬變;至於面前的羅三公子,兩次相見,他與人的感覺卻是玉,唯有一個玉字而已。

此刻羅澈已然望見笑然,眉心微蹙,向他走了過去,神情之懇切,可見方才之舉實非賣弄,而是情系所至,耐不下心性而已。笑然卻顯得與其生疏,笑吟吟地拱手道:“久仰蘇州羅家的大名,今日幸會……”誰知羅澈上前將他雙手搭住,緩緩搖頭道:“三弟,不必隱瞞了,如今我來,就是為了澄清此事。”[我靠,我發誓,我真的不是在寫bl,可他怎麽就該死的那麽暧昧呢!?=……=]

笑然胸中一震,目中霎時亮出錯愕莫名的光彩。如此一來漫說七星會一船水手竭盡震驚,就連魍魎山莊,除了宿塵吳此人二人之外,諸位也都彼此相視,顯然大出意料。這在武林年輕一輩當中一正一邪格格不入的二人何以竟然兄弟相稱,眾人一時半刻,實在摸不著頭腦。

笑然向羅澈凝視片刻,終於一笑:“二哥。”然而聲音微微波動,顯然心中覆雜已極。羅澈點點頭,道:“楊大哥的事情,你不必多說,霍總舵主不知道我們兄弟結義,是以竟會有此誤會。我知道消息後星夜往這邊趕來,便是要向霍總舵主說明的。三弟,我知道你沒有殺了大哥。”

一番話語落下,笑然低頭而笑。羅澈的手緊緊握著他的,這世上恐怕再沒什麽東西能夠比逆境中的信任更加打動人了,何況這信任還是付諸於對自身朗朗清名的舍棄。他心裏有一種豪邁似要沖破血流奔騰而出,直與這滾滾如虹的長江爭一番氣勢——

看見麽,這便是朋友了。

* * *

碧落是十分讚賞羅澈這個人的,不單因為他肯於豁出自己名門公子的身份於不顧前來為笑然作證,更在於他對紅蝶這件事上的氣度。

其實前者,碧落還並不如何看重,因為在她心中這武林中的是非立場一說本就不是十分清晰。可是對於後者,羅澈的大氣有容卻深深讓她為之折服。

甲板之上,與笑然交談幾句之後,羅澈回身看到宿塵,悵然一笑之後深深鞠禮:“久聞白衣狐仙大名,今日得見,羅某只有心服口服。五色缸一方羅家自當有書信言明,只請宿先生好生對待紅家小姐,如此便是。”

如此便是,一場恩怨糾葛就此雲煙。

宿塵尚無表情,碧落的歡喜卻已躍然而出,羅澈望來一眼,見笑然與她往來親密,心道這便是江湖傳言中三弟癡心苦戀的女子了,當即含笑拱手道:“這位想必就是……咦,這位是?”話說一半忽覺面熟,不禁疑惑起來。碧落於是還禮道:“羅三公子,您好,安慶茶樓那回咱們見過面的。”

羅澈略略沈吟,隨即恍然道:“正是!”而後知道碧落竟是清茗客的徒兒,不必說,驚訝欽佩溢於言表,半晌嘆道:“不想當日錯過的卻是蕭門三子,如今重遇,可見‘緣’之一字實在妙得很了。玄陽劍既出江湖,那麽蕭姑娘與三弟必是因劍結緣了吧?”

笑然見這兩人竟然相識,頗為驚訝,此刻聽二哥言語,笑道:“這倒不是,我跟阿螺是因竊結緣,嗯,說確切些,是因馬結緣啦。”眼見羅澈茫然疑惑,他也不好再多作解釋,待得知二人茶樓初遇之後,這小子縱聲笑道:“阿螺,看上雲霧的原來不止我一個人,可見是你這馬兒太招眼了些!”心中卻暗自點頭:二哥並不知道阿螺身份,那麽五色缸利用她來使毒偷襲的事情就更不用說了。的確,不然憑他的脾氣又怎會容得他們如此做法?

此後羅澈棄了自家船只不坐,與笑然等人聚在首艙之中商議分析當前局面。他此行來得甚急,身邊只有羅門九英中的一位長輩隨行——所謂九英乃是羅家第三代弟子當中最傑出的九位人物,論及備份,羅澈還要稱他們一聲師叔師伯。此來同行的是四子任勃陽,方才出手投擲鐵鉤的便正是此人。待兩船靠近,他懷抱長劍縱身躍來,年紀已是五十開外,一身精瘦根骨一如傳聞,然而黑沈著臉兒,顯然對自家師侄結交魍魎山莊奸邪一事還頗有微詞。宿塵韓遠等人對這般骨頭正得嘎嘣作響的人物壓根兒也是瞧不上眼,是以雙方連個過場也沒有,有事說事,只在艙中坐個陌路而已。

羅澈問起幾月前玄陽劍風波的究竟,笑然也不隱瞞,直把自己出莊緣由與一路所遇粗略敘述了一遍。碧落這才得知,原來他曾說在漢陽一位朋友那裏逗留,講的便就是楊葉了。他本想著第二站即去蘇州探望羅澈,誰知出了九江一事,在瑤光堂的地盤上失手,以至將玄陽劍落在了七星會手中。如今提起,大哥音容猶在,而昔日結拜的兄弟三人卻已陰陽兩隔,羅澈笑然相對黯然,沈默半晌沒有言語。

重提此事時,羅澈道:“九江一事流言頗多,我也聽了幾個說法,卻原來是這麽回事。三弟,這的確是你過火了,魍魎山莊與七星會原本不睦,你驀然橫出江湖加之又鬧出這場事端來,難免不被別有用心之徒利用,也難怪七星會會懷疑於你了。”

笑然面對二哥竟然踏實受教,點頭道:“如今想想,我也知道關節就在這裏啦,待抓住真兇,碎屍萬段之後少不了要在大哥靈前自責一回。不過這回的事情,當真是有人栽贓陷害呢還是七星會裏頭自設苦肉局,可還說不大好。”

羅澈皺眉道:“此話怎講?”笑然便把自己路上推想之事說了一回,最後道:“若真如此,霍老兒固然是運籌良久借機發作,然而楊大哥之死,倒也真是我害的了。”

他話未說完,長桌對面忽然傳來重重的一哼,其間憤怒輕蔑一聽了然。眾人看時,卻是任博陽抱著長劍坐在他家少爺旁邊,臉色陰沈得仿佛要滴下水來,顯然是不屑笑然方才這番言語。魍魎山莊在場的幾位何許人也?自然融不得這個,目光暴亮,煞氣瞬間流散了出來。笑然見狀只把雙眼一瞇,笑道:“是啦,說起來我這話挺沒來由,七星會總舵主好歹名重一方,我這樣猜之度之任老爺子生氣了是不是?哈哈可是說回來啊,小子我被人無端端這樣栽贓一回,心裏也正不是滋味,他霍老兒把話放得這樣死,我就算是錯怪了他,也不過是兩兩相抵而已,任老爺子怎麽看呢?”

任博陽臉色陰沈,又是輕輕一哼不予答覆,心中卻八成在惱怒:魍魎山莊這小子言語邪裏邪氣,怎麽我堂堂羅家少爺偏和這等妖孽交成了朋友!?

羅澈此刻搖搖頭,斷然道:“三弟,霍總舵主一世豪俠,絕不是此類人物。楊大哥屢次提到自己雖是他手下堂主,卻也是情同手足的生死之交,若說此事是他所為,無論意圖如何,為兄決計不信。”

霍海舟為人如何笑然自然也是早有耳聞的,並且楊葉對其人傾折敬佩,多多少少也帶得他對之印象不壞。然而他自幼成長與魍魎山莊當中,早把一些所謂名門俠士的偽善嘴臉聽得爛熟,遇到此事如此蹊蹺,自然便會往那方向想去。當日他也曾把這番推想與宿塵等人暗中商量過一回,眾人覺得也非全無可能,加之土地公公傳來的消息越來越模糊古怪,這事情中的疑惑便一層層地加重起來。如今說與羅澈,他有此反應,笑然只有暗嘆而已:二哥在羅家那種地方呆得久啦,想事情難免古板一些,再說下去倒顯得我狹窄得狠了。於是微笑道:“但願如此,若只是有人栽贓陷害,倒也不怕拿它不著。”就此將話頭略開。

再深談時,便扯出江湖上連連有人推波助瀾暗操風浪、意與魍魎山莊為難。那麽推而想知,這回楊葉遇害之事轉眼便落到笑然頭上,多半也是這夥人的所為了。

羅澈聽罷原委,沈吟道:“這可有些說不過去,難道說此類人物為了與三弟一家有仇,竟還會冒大風險觸怒七星會、去害楊大哥的性命麽?莫非他們原意就是與你們兩方都有些怨恨,這才從中掀起事端,要看你們二虎相爭的?”

笑然點頭道:“二哥說得好客氣,就便沒有怨仇,有人心存不良要挑動江湖是非,讓所謂正邪之爭再熱鬧熱鬧,此舉也是正道兒。”

……一路討論下來,待眾人想起時辰時晚膳已然熱了三回,碧落早已由初時的心驚膽戰到現在困得東倒西歪。笑然眼見她神色沈重、懨懨的沒有精神,微笑道:“不要聽這些啦,吃些東西好生睡一覺,原本沒多大事情,把你擔心壞了可不值得。”說罷送她回房,著樊羅姐妹將飲食也送了進去。羅澈從未見過三弟這般一脈關心地照顧過誰,在遠處含笑不語,而魍魎山莊諸位習以為常,已然是見怪不怪了。

* * *

三日之後,當大船終於靠岸,迎接他們一行的卻是渡口兩下劍拔弩張的局面——

七星會天璇堂數十人眾原本奉了總舵主之命在此等候魍魎少主,誰知清晨至此時,卻見到龍淵血池兩幫的旗幟已然高高樹了起來,心中不免暗吃一驚。原來這是川蜀一代有名的兩個黑道幫會,推及根源,八成還與魍魎山莊脫不開幹系,如今他們搶先一步來到渡口,自然是要迎接自家少主,在聲勢上拔個風頭的了。天璇堂主方達為人火辣,見狀勃然怒道:“咱們眼皮子底下哪還能叫這班妖魔鬼怪撒了野去!?”當即抖手一枚七星火焰令淩空射出,於是片刻之後,半個天璇堂開動到此;玉衡堂雖不坐落此地,然而堂主薛子恩早已赴來總舵共商要事,此刻按耐不住,一並搶出,兩大堂主當即撐起一幅場面。再說另一方,魍魎山莊自也不是好相與的,人脈之廣羽翼之豐,竟一路將手伸到了七星會老家的地盤上來——龍淵血池共來了百十來號人物,聲勢雖大,然卻不過只是先鋒而已,往後通往萬洲總舵這一路上都早已部署好了人馬,當日欲要乘船同來的幫會首腦具都在此,水上護駕不成,這回眾人商定,無論如何要在七星會門口兒給少主人爭這一回氣勢。便是如此,這麽兩撥人馬對在渡口,你來我往一番挑釁,哪裏還有不紅眼的道理?今日這陣勢,若大船再晚來一步,勢必陣腳便要壓不下去、掀起一場血拼來了。

眼見船只靠岸,龍淵血池兩位當家狠呆呆地收了兵刃快步上前,朗聲行禮道:“魍魎山莊屬下程傲、赫林,在此恭迎少主人大駕!” 此時七星會眾人對於淩笑然三個字已然恨之入骨,自然不會如此殷勤,然而眼見迎接之事被別派搶了先,心中大多憤憤不平。

笑然在船頭望去,認得正是那日江邊前來送行的一些人物,向身旁笑道:“人家走路的倒是比咱們坐船的快得多。狐貍,韓叔叔,我聲音提不高,你們二位替我穩住大夥兒就是,咱們是應邀來的,大門還沒進就先和主人打上一場,這可有些說不過去。”說罷向羅澈伸伸舌頭:“讓二哥見笑啦,咱們這就下去吧。”

他話音落罷,韓宿二人齊聲稱是,再著眼時,黑白兩道人影已然自高高船頭一貫而下,驚鴻矯龍,颯然落定於二位當家面前。深深施禮的二人只覺著有股力道在他們臂下一托,當即直起了身來。身後兩派人馬登時大聲喝彩,一個個面色傲然,只把眼神往七星會眾人身上掃去。

這一手功夫自然是魍魎山莊刻意顯露的,雖然未免張狂賣弄了些,然而其中蘊含的厲害卻是不言而喻。方達與薛子恩互視一眼,連連冷笑,手心腳下卻也不免暗暗使了使力氣。再看他們少莊主時,倒是中規中矩,一步一步自落艙木板上走了下來。

待魍魎山莊的人物一個一個現身,七星會幫眾的眉毛是越皺越緊——嬌嬌俏俏拉著手的兩個女娃娃、一具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僵屍、形狀猶如地底下掘出來的千年老參般的幹癟老頭……最後竟然還沖出一匹大黃馬來!欠些見識的幫眾心中便不禁暗暗嘀咕:咱們這一趟究竟是接了些什麽奇形怪狀的物事前來赴約啦?

方達薛子恩自然知道這些人物在江湖上的名頭,然而冷冷的似並不放在眼裏。眼見笑然下船,竟是這樣一個明朗俊秀的少年,倒是隱隱有了些詫異,隨即想到這小鬼頭年紀輕輕下手便這般陰毒,登時恨得牙根做癢。迎接之命在身,二人心中再是憤恨不願也只得上前供了供手,薛子恩淡然道:“淩少主,我們總舵主等候多時了。你既大駕來臨,算來也是有些性情膽量的,既如此,請,我們天樞總舵去說話。”

七星會縱橫長江水域早有霸主之稱,手下堂主個個都是在江湖上頗有名頭的人物,笑然一見薛方二人,當即憶起楊葉曾經言語描繪過自己會中一幹兄弟的臉譜,如今對照,一一貼切,心中便不禁泛起一陣難過。然而他並不給人看出來,眼中清亮,微笑道:“浪裏行者薛堂主,一劍光寒方堂主,哈哈,七星會好生客氣,你們二位我可是久仰啦。”說罷側頭向身旁的碧落與羅澈道:“這麽老大面子難道是沖我來嗎?我看多半不會,阿螺,羅公子,這想必是霍總舵主安排下來,專程迎接你們的了。”他於人前依舊稱羅澈為公子,顯然還在顧念他身份前程,不願讓此事傳得太廣。

方薛二人見笑然開口便道出自己名頭稱號,冷笑一聲,暗道這臭小子倒是有些見識的。而後聽到“羅公子”三字出口,微微一驚,羅澈已然上前一步施禮道:“在下羅澈,見過二位堂主。”身後任博陽亦舉劍鞠身,沈聲問好。

眼見堂堂蘇州羅家的公子與九英元老竟和魍魎少主同船而來,七星會眾人無不詫異,方薛二人暗交一個眼色,目中似有深意,隨即上前還禮,態度比之方才可熱絡得多了。至於碧落是什麽人物,他們望上一眼,見這姑娘清麗端靜確然不俗,心中暗暗猜測了一回,卻也並沒有多問,只與羅家兩位來客客套幾句,便當先開路,引著眾人往總舵而去。

一旁,韓宿二人始終和龍淵血池的兩派當家低低交語,此刻將要動身,樊天羅剎兩個娃娃攜手走過來,程傲赫林不住點頭,隨即向二人深鞠一禮。待眾人上路,兩位姐妹卻與龍淵血池的人馬一道留在了原地。

碧落看著奇怪,宿塵韓遠來至身邊時,她輕聲問道:“前輩妹妹們不一起去總舵了嗎?”這稱呼來得特異,而用在樊羅二鬼身上卻合適得很,碧落一路叫來,便如“小賊”一般早已順口。韓遠也不收斂聲音,答道:“不啦,外頭也需得有人照顧不是?”

碧落點點頭,雖不知他確切用意,但也大約明白這回魍魎山莊動靜不小,若無人在外控制部署,這夥人便如方才一般,八成會為了自家少主攪出些什麽事情來。想到這裏覺著樊羅姐妹責任重大,忍不住回身看去。

他們身後,前來迎接的數百人眾盡都捺下了身子,畢恭畢敬地高聲齊呼——“屬下恭送少莊主!”

那聲音遠遠傳開,把喧囂奔騰的長江水流,一時也給遮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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