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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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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絕沒有想到,笑然竟提出要以如此狀況前去萬洲赴那場生死未蔔的約戰,並且她也絕沒有想到淩莊主竟就這樣同意了——

“你有沒有殺人我不管,跟死了的楊葉是什麽交情我也管不著,只不過這回七星會戰帖發過來,你既然想去我攔著也沒有意思。原本往後屎盆子挨多了自然也就慣了,可惜眼下你小子年輕氣盛,我多說什麽也是浪費。那好,去吧,一路且看你自己如何調度,霍老兒當真一巴掌斃了你,我頂多事後滅了七星會給你報個仇也就罷了,臨陣時哭爹叫娘,我們難聽話說在前頭:我是夠不著你的。”說到這裏淩天成坐在位上廣袖一揮,一絲冷笑斜飛於眼角眉梢——“好啦,拿定主意,就給我滾下山莊去吧。”

話音落罷,森羅殿中呼聲雷動,仿佛昨夜盛宴中的酒意還未散盡,兩下頓時有人爭喝道:“這趟義不容辭,在下陪少主去了!”“不錯,七星會忒猖狂了,老子早看不過眼!算我一個!”“敢來下戰,看咱們滅了姓霍的!”……只聽得碧落瞠目結舌。

笑然嘻嘻一笑,立身堂下望父親深深一禮,隨即轉過身形,向著門外大步而去。他前腳踏出門檻,碧落站起身,卻聽到淩莊主的聲音在不遠的首座上極低沈地響了起來——他對身旁的宿塵說:“白狐兒,記得把這個混賬小子給我全須全尾地帶回來。我的兒子,可還輪不到別人來調教……”

碧落跟著笑然身影走出了森羅寶殿,一點笑意在眼中暖暖地化開,成了潤澤的一片。

* * *

離開魍魎山莊時,送行隊伍之豪壯將碧落原先的擔心與不舍沖散大半。名為“往生臺”的水島岸邊,她扯扯笑然衣裳,壓著驚愕悄聲問道:“小賊,不會這麽多人都一道去吧?”

笑然笑吟吟地擡眼看看,一徑山勢上鋪滿了人流,末端蠕蠕而動,竟還遠在奈何橋上晃蕩。他笑道:“我倒想啊,只怕把莊子搬成空殼了老爹不肯。至於同去的,狐貍已然安排了,他們先一步走,路上分散左右隨著我們,你就不用管啦。”碧落點點頭,心想如此行動很好,既不招人耳目又還穩妥,果然是他們顧得周到。其實她卻不知,護駕眾人不肯近身隨行的緣由,倒沒別的,實在是不想做那不識實務的明火大燈籠而已。

辭別送行眾人踏上來時快船,長篙一送,六漿翻飛,碧落回頭望去,煙裏水裏,那一脈山巒的輪廓漸漸遠了,淡了。

“阿螺,舍不得?”

身邊小賊聲蘊笑意,碧落也不經心,出神地點了點頭。於是一只手伸過來將她的握住,那小子琉璃一樣明朗的聲音嘩啦啦地跌入洞庭水波——“那好啊,這回事完,來年春天跟我一道回來,我們在院子前頭種上大片的葡萄藤,等到七夕一起看星星,如何?”

碧落心中歡喜甜蜜,一時也沒有想那許多,微笑點頭道“好呀,到時候叫上宿先生和紅蝶姐姐,我們一起來聽牛郎織女的悄悄話。對啦,小賊,他們情意這麽好,那麽這回一定能夠聽清楚了……”

* * *

小船靠了岸,第一個迎上來的竟然是雲霧。碧落歡呼一聲,自舟中一躍而下摟住愛馬的脖頸,雲霧噴鳴頓足,興奮異常。旁邊,土地廟的兩名手下已經等候多時了。

笑然下船時,不知為何臉色竟是黑的,三名水手神情古怪,低頭忍笑。想是念著當日胡蘿蔔的情分,雲霧見了他也十分歡快,湊上前來鼻唇相挨,笑然有氣無力地拍拍它耳根,隨即橫去一眼,喝道:“狐貍呢?”

土地廟門下二人愕然相顧,其中一個上前回答:“狐仙老爺先去部署路徑了,小人奉門主臨行號令在此守候,有消息要報與少莊主知道。”

笑然“嘿”地一笑,心想:土地公公雖讓阿螺勸我,卻早已料到我是非有這趟行程不可的。授意讓阿螺同行這件事情,我可真不知是該怪他還是該謝謝他……口中答道:“又是什麽事了,說來聽聽。”

那人鞠身道:“第一件,第一件是……第一件……”努了半天力,終於尷尬道:“第一件事,蕭女俠這匹馬兒在驛站寄養三天,統共踢傷了七個人,驚了四匹牲口,撞損馬廄三回……連吃喝帶毀壞,開銷共計七十五兩銀子。我們門主說這價錢離譜了,他老人家行走江湖二十來年從未見過,所以一定要稟報少主與蕭女俠兩位……那個,門主說,土地廟裏一班窮鬼,實在伺候不起這位老爺,還請少主打發。”

笑然聽罷縱聲大笑,向雲霧伸個拇指讚道:“厲害,正是這樣的馬兒才配得上你家主人!”碧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摟住雲霧的手臂也緩緩放了下來。雲霧自然不知道這人說些什麽,依舊在原地趾高氣揚的十分得意。笑然笑罷了,回首向舟上三名水手揚聲道:“你們回去開張條子跟我爹說,土地廟已然窮得快要改丐幫了,讓他撥個千八百兩的養養人氣。”那三人齊聲稱是。

土地廟兩名手下大喜,一禮下去,心道遍地的鄉紳土財都奉自家門主為兇神,年年月月“香火”不斷,哪裏會有缺錢一說?門主如此搞怪,難為少主卻也照單全收並不生氣……其實笑然心中是讚土地老兒一路護碧落來莊有功,加上一入一出這兩場安排極對他的心思,借口雲霧謝他一個也就是了。

第二件事情,紅蝶小姐親筆的一封長信已然上路,正向五色缸總寨而去,另一封碧落主筆紅蝶附言的短函亦望曲寧霓雲齋傳去。半月之內,兩處必有回覆。

那人說完,碧落點了點頭,心想應承嫣如姐姐之事終於有了著落,並且結果並不算壞,但願五色缸諸位當家人心開通,能夠順利成就了他們這段姻緣才好。而笑然明顯事不關己,揮手道:“狐貍家事讓他自己去忙。還有沒有了?”

“第三件事,”手下說著自懷中取出薄薄的一本簿子,恭敬遞上:“這是門主清點出來的、一路走來意圖跟少主一行和蕭女俠為難的人物名冊。其中幫派、來歷大多清楚,有一兩支人馬辨不分明的,門主已然著人詳查。”

笑然接過來隨手一翻,過眼盡是些已然覆滅或者灰道白道上的門派名稱,他心中不耐煩,擡眼問道:“狐貍知道了嗎?”那人回答:“是,狐仙老爺手上另有一冊。”笑然於是笑吟吟地將簿子往回一丟,道:“那就是了,不必給我看。”說著忽然想起什麽,皺眉道:“那日膽敢在這裏傷了阿螺的那些人呢?是什麽道道?”

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低聲道:“門主原先推斷那是七星會暗中派來的人物,可是後來發覺不是。其中有個儒衣使扇的,居然是揚州‘秀筆散人’易裝而成,另有三人是無錫‘朱雀臺’的門下,當中還有一人……少主,他臉帶了人皮面具,面具之下一片稀爛,顯是自己持刀損毀的新傷。我們門主的意思……”

笑然沈吟道:“你是說,他是那日被人參爺爺和鐵面叔叔在臉上畫了記號的蒙面人嗎?恩,那也不奇怪,奇怪的是這批人屢有動作,而你們土地廟竟然沒他的頭緒。好吧,狐貍怎麽說?”

另一人答道:“狐仙老爺原話,若非各路雜兵小眾突然開竅、結起盟來要推了魍魎山莊,就是幕後有人大手操盤,不然這些不尷不尬的人物沒來由挨在一起整齊行事。我們門主也說,誰與咱們莊子過不去他們便出來參一腳,已然不是一綜兩綜了,偏能把幕後形跡隱匿得神鬼不覺,倒是值得跟他們玩兒這一場。那個……那個他說,就便最後得知幕後主使正是莊子裏的人物,他也並不奇怪。”

如此聳人聽聞的一句話,笑然只點頭一笑,道:“說得不錯,想必那人物對土地公公的手段還是有幾分清楚的。說來說去,你們門主何在?”

一人答道:“已經親自往萬州去了,門主留話說,這回楊堂主之事少主萬不可因為一時意氣而大意了,七星會不是輕舉妄動的幫派,如非精心布局便是手握要證,無論哪個咱們拿他都不好辦,少主一路緩行,務必要耐心等他消息才是。”

見人提起楊葉,笑然心頭一沈,興致便也減了大半。身旁碧落早已臉色雪白聽得戰戰兢兢,他望去一眼,微笑道:“這就怕了?雲霧就在旁邊,老話,你現在騎了它回家也還不遲。”碧落微微皺眉,道:“你這麽說,我什麽時候回去都也不遲。小賊,這事情原來覆雜得很,你你,你又變得這麽沒用,我不跟著你怎麽放心?”

笑然忍住一笑,低聲道:“是啦,那麽我這一路可就要承你照顧了。嗯,狐貍一幹人等自然是吃白飯的,咱們不用管他。”說罷牽來土地廟早給預備好的駿馬,翻身騎上,待碧落上了雲霧,一聲輕斥,兩人並騎而行,望著西方一路荊棘烽火,縱身而去。

* * *

口耳相傳為什麽可以把一段故事保存下上千年之久,碧落此行終於算是領教了。

茶館酒肆,有人的地方就有關於魍魎山莊與七星會的傳言——魍魎少主如何如何飛揚跋扈,霍老爺子如何如何隱忍不發,天璣堂楊葉看不過眼去跳出來叫戰,一番昏天黑地鬼哭神嚎的劇鬥之後大家兩敗俱傷,少主逃走堂主咽氣,此後霍老爺子拍了桌子要率領七大堂口攻打魍魎山莊……那樣的煞有介事頭頭是道,就連坐在桌邊共進茶飯的笑然與碧落都幾乎信以為真了。

另一個人口沫橫飛地說不對——“沒聽人說楊堂主是被人暗算的嗎?鬼莊的小子身邊大把人物跟著,楊堂主落了單,自然不是他們對手。不然憑著七星會天璣堂響當當的楊葉,又怎麽會拾掇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子不下?”

話未說完,一道勁風貼耳掠過,空中黑影的速度幾乎不是人眼可以捕捉的了。碧落氣息一滯,心中只道:這人死了。

然而“哢嚓”一聲悶響,眾人尚不知什麽狀況,桌上一面瓷盤已然裂開兩半,盤中草魚汁水淋漓,盡都漏了下去。再矚目時,魚眼上居然插了根筷子,暗色竹筷穿過魚頭辟裂盤子三分剟入桌面,尾端錚然顫動,兀自不絕。

那桌人一時傻了,大眼小眼瞪了片刻,忽然發聲喊,跳起身來就往門外逃去,桌子椅子帶倒了不少。幾個小二不知狀況,追了一回沒有追著,回來氣咻咻地收拾桌面時,看見筷子也都呆了,伸手去拔,帶得桌腳直震,卻也牢牢的取不出來。

碧落正過首來,默默松了口氣,只見笑然吃口菜肴皺眉而笑,低聲道:“狐貍。”碧落點了點頭,心道:原來宿先生他們一直離我們這麽近來著,可一路上就算著意觀察也沒見著他們的行跡,到底是走了哪條路徑,可真不知道了。

眼見笑然一語之後凝神不動,碧落擔心他著惱,輕輕扯扯他袖子:“小賊,別管他們啦,咱們吃了東西上路。”笑然回神一笑,搖頭道:“我是想啊,其實剛才那人說得不錯,憑楊大哥的功夫,我自認並不是對手,卻落給旁人一個口舌是我殺了他……我怎麽殺的?”說到這裏暗自沈吟:土地公公早就說了這裏頭少不了有人栽贓陷害,絕不是誤會這樣簡單,當時我又悲又憤沒有著意,一心只想捉出真兇來給兄長報仇,如今想想,親手布局這人到底是哪塊材料?首先他能神鬼不覺地殺了七星會天璣堂主,其次又有本事栽贓到魍魎山莊少主人頭上、並讓裏裏外外的人物全都信了……這件事情怎麽聽著都不大真。難道——難道竟是楊大哥與我私自交往之事被姓霍的發覺了,他容不得這個、自滅門戶,而後又要借機挑起武林公益之名來聯絡各派,覆滅魍魎山莊的嗎?!

想到這裏,他眼中光芒雪亮,剛要說話,卻只覺丹田處有如鋼刀攪動般驟然一痛,手中杯盞立時跌在了桌上。碧落吃了一驚,看他臉色蒼白冷汗滾落,立即醒悟到這小賊怕是又牽動了內力,趕忙轉到他身後推出一掌,依那日所見一般助他平順下氣息。碧落畢竟年紀尚輕,內功修為遠不如宿塵深厚,她運起周天將素手緩緩下移,直用了半盞茶的功夫,笑然才堪堪定下神來能夠長吐口氣——小酒館四周幾位魔君原本擔心得踱步跳腳,此刻見了這狀況放下心來,幾乎身形一閃,都隨風散了一般消失了蹤影。

眼見碧落滿目擔憂,笑然不願將事態的沈重也壓在她心上,只說說笑笑間將話頭轉移開去。他心中暗想:憑著“清茗客”三字,阿螺此行該當無礙。若七星會真有煽動武林攻打魍魎山莊之心,那麽首要任務就是籠絡各大名門。昔日三絕之號如雷貫耳,他為收羅人心,也不敢輕易來動蕭門三子。嘿嘿,這裏面的環節,土地公公在我之前,想必是早已拿捏清楚了。

既知碧落安全有保,笑然心裏踏實下來,索性拿起小閻王的性子,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全交代給周身護駕的那幾位仁兄去料理調度了。總之刀裏火裏也要去這一趟,那麽不如見了棺材再做文章——憑著魍魎山莊素日積威,真不怕他七星會能夠一口吃了自己。

他與碧落晝日行路夜晚歇宿,腳程行得不快,說是赴生死之約,然在笑然妙語如珠的帶動之下,隱隱卻也有些游山玩水的意思。若非二人心中各有顧慮,那麽此行想必會更加美妙歡暢一些了。

入夜歇腳,二人屋子一壁之隔,碧落這邊有樊天羅剎兩位姐妹現身陪同,笑燃屋中卻往往一夜燈火。土地老兒訊息零零星星地傳來,據他所言,七星會將這門消息封得甚緊,楊葉如何斃命,莫說江湖中人唯有猜測,就連會中幫眾也多不知詳,是以至今也沒能探得一個確切。唯能知曉的是:被害當日,楊葉只身赴往漢陽往南五百餘裏的六泉小鎮,便在那裏身首異處。而七星會所掌行蹤中,魍魎少主一行人馬當日歸莊,走的便正是那條路徑。

“何止一個七星會,土地老兒布置得到家,滿江湖都以為小少主一行是大搖大擺自那條道兒上過來的——老實話,當日若非跟著走了一趟,我也得信了。如今咱們抖落出來卻是行的水路,嘿嘿,七星會鼻子不得氣歪了?”

……老人參精這聲音說得大了些,碧落在隔壁聽得清楚,心中微微一動。只聽屋中有人低聲道:“歪固然是歪了,到時候姓霍的來個抵死不認,咱們怕也正不了!這事兒除了當日同行的諸位心知肚明,講了出去,八成卻是站不住腳的。壞只壞在土地老兒把逢兒掃得太嚴實啦,哪怕當初稍稍漏點風兒出去……”另一人粗聲打斷道:“你這是廢話,啊,當初漏點風,那還過得去七星會那條水道嗎?”

碧落聽到此處再也按耐不住,向樊羅姐妹打個招呼,披件衣裳便來到隔壁門前。伸手剛一敲門,只聽屋裏“嗒嗒”幾聲輕響,瞬間便沒了聲息。她心中奇怪,等到笑然將門打開,再往裏看時,屋內空空如也,一時竟連半個人影也找不到了,惟有一扇窗子開開合合。

眼見碧落滿面茫然,笑然笑道:“來得太好了,我正困得要死,你若再不把他們趕走我明天怕是要在馬背上睡著了。”說罷將肩上長衣一緊,果然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碧落略有猶豫,終究還是道:“小賊,剛才你們說話我聽到啦,楊堂主被害的時候你們正在船上,是嗎?”

笑然點頭道:“話是不錯,不過沒人相信又有什麽用?”

碧落道:“小賊你忘了,有許多人都可以證明你們沒走那條路徑,這還不行嗎?”

笑然眼睫一垂,思忖片刻,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不妥。”

碧落急道:“為什麽?小賊,你還是不肯相信嫣如姐姐?”

知道碧落是當真為自己焦急,笑然咧嘴笑笑,無奈道:“大小姐,五色缸使毒偷襲這件事情原本就不怎麽光彩啦,並且四十多人苦心布局來對付幾個,居然還沒有得手,你覺著他們會願意廣而告之,讓滿江湖的人物都知道嗎?”

碧落一怔,頓時啞然,只聽笑然繼續道:“好吧,既然對付的是魍魎山莊嘛,他們要人之舉也算名正言順,丟人丟得還不算太大。可是阿螺,這件事情若抖了出來,蘇州羅家的面子可也得賠進去了——那姓紅的小姐原本與羅家訂有婚約,如今卻成這般狀況,狐貍隨性慣了自然是不在乎的,可羅澈的面子還要擱在哪裏?就便他自己放得開,江湖人的口舌、羅家人的眼色,卻都沒那麽輕易饒得過這場事情了——不然為什麽人丟了兩月有餘,五色缸只是暗中尋找,卻不敢宣揚起來論個公正?”說到這裏他皺眉苦笑:“所以了,漫說五色缸不會肯來做這場旁證,就便他來,我也還得顧著羅澈那小子的面子,掂量掂量。本來這回的事情我已經很對不起他啦……”

碧落正為自己的莽撞而暗暗臉紅,忽聽他言語有異,奇道:“小賊,原來你認識蘇州的羅三公子?”笑然微一撇嘴:“是啦,很不巧我認識他,很不巧還得叫他一聲二哥……阿螺,這件事情是要守秘的,當日咣當當八個響頭一起磕下去,有我有他還有楊葉。只是他二人的身份名頭都不大一般,若被人發覺居然與我交上了朋友,那麽麻煩事情必然不少,所以江湖上絕沒人知道此事。就連莊上,知悉內情的也不過兩三個而已。”

碧落滿心愕然,半晌點點頭:“嗯,我給你們保密。”而至於七星會堂主、蘇州羅家少爺和魍魎山莊上惡名昭彰的小閻王這三人結拜起來究竟有什麽不妥,她卻是絲毫沒有放在心裏。笑然望著她的一臉鄭重默默而笑,他心想是否也只有清茗客,才能夠教養得出這樣將是非正邪之說看得如此含混、偏又如此清晰的小姑娘來?

* * *

這一日進入川蜀境地,正在說話間,卻有三匹快馬驀然撞入眼來。笑然與碧落前日便已得知消息,這是七星會的人物安排好了船只前來相迎的。果然,三人勁裝短靠,腰裏紮了白布,正是會中人物打扮,他們停在道前也不下馬,向淩蕭二人打量一番,勉強供了拱手。當先那人冷然道:“七星會天權、玉衡兩堂坐下首領恭迎魍魎山莊少主人的大駕。諸位既然到了這裏,就讓咱們略盡地主之誼,淩少主,請隨咱們乘船前往總舵去吧。”說罷揮手一個請勢,三騎馬緩緩錯開,讓出當中一條道來。

笑然也不在意他語氣無禮,微笑道:“霍總舵主挺客氣啊,那我們恭敬不如從命了。只是不知貴幫的客船穩不穩當?我們這位姑娘怕水,最好是不要驚嚇了她。”說著向碧落一望。

那三人齊聲冷笑,當中一個道:“淩少主不願做船直說出來倒也無妨,拿別人作搪塞可就沒意思了。問遍江湖哪個不知,咱們七星會的大船經過了多少回風浪,穩當得很呢!”

他這話一語多關,口氣極其輕蔑,聽得碧落微微皺眉。正在這時,說話那人的坐騎忽然嘶吼一聲人立而起,隨即連連幾個縱躍,瞬間把背上主人甩了下去。那人倒也有些功夫,身子在空中打個滾,雙足落地,騰騰退幾步勉強穩住,那匹馬兒卻瘋了似的,一路撞去,煙塵中片刻便不見了蹤影。三人同時怒喝,料想是有人暗中搞鬼傷了坐騎,可是左右尋找時,居然半個鬼影子也不見——惟有面前這小子無辜聳肩的可惡模樣。如此一來,饒這三人再是氣憤敵意,心底也不禁隱隱發起毛來,對笑然碧落更加怒目而視,卻不敢出什麽無禮言語了。

隨著引路人策馬而行,碧落滿心驚訝,悄聲問道:“小賊,剛才那是誰?”笑然道:“不知道了,但是這回沒聽到風聲,好像用的不是筷子。”碧落撲哧一笑,隨即擔憂湧上,半晌無話。

一路前進,大道眼見狹窄,笑然與碧落雙騎並行,只見一側是刀削斧鑿的萬刃絕壁,另一側則是波濤怒湧的茫茫長江,眼見再往前走不過裏許,道路幾成一線,已然不是人馬可行——如此一山一水狹路相逢,盡把一個“險”字推向了極致!二人立身於巫山腳下長江水畔,望著靜默亙古與奔瀉萬年的融合,只覺有一種豪邁正自自己的血脈當中沖刷而過——到了這個時刻,面對如此浩瀚雄壯的造物筆觸,饒你是武功絕頂的俠者武士還是飽讀詩書的名流騷客,都不禁微成了芥子低至了塵埃,唯能夠一口氣深深吸入,吐出滿腔震撼而已!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如今親見,方知如此一嘆何以能夠扣入心扉楔穿千年。

二人正驚嘆時,岸邊一座船只顯出了形跡。船身本大,厚重寬闊頗見氣派,然而浮沈於這滾滾江流當中,也不由顯得渺小了幾分。

再往前走,遠遠的只見登船處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十分奪目,行得近些,碧落看清那白衣人原來正是宿塵,黑衣人物三十五六年紀,容貌硬朗根骨強健,氣度端得懾人,想必便是烏麟龍韓遠了。二人推手一禮,望著笑然與碧落方向齊道:“屬下等人在此恭候少主與蕭姑娘——”那聲音分明不大,卻極輕易地淩出波濤,將喧囂江水之勢壓了下去。

馬到跟前,笑然與碧落跳將下來,宿塵向七星會的人物看也不看,淡然道:“少主,蕭姑娘,咱們人員齊至,請上船吧。” 做足了喧賓奪主的架勢。

一旁原本站了些天權堂與玉衡堂的手下,此時按耐不住,憤然喝道:“我說,咱們總舵主邀貴山莊少主前來,雖沒限定人數吧,可你們這來的是不是也多了些?當七星會總舵是什麽地方了?!”說罷橫手指去。

笑然碧落扭頭一看,當即啞然——大船的甲板之上竟有百來號人物,見了他二人具都鞠下身子,此刻見少莊主目光望來,問好拜見之聲一時鼎沸,艙中不斷有人搶出,看來確切人數這還有待商量。

笑然沒料著這般狀況,也著實楞了一下,他咳嗽一記,笑瞇瞇地回首道:“狐貍,這怎麽回事?我讓你精簡隨行,你就把人‘簡’成了這樣?”韓遠聽了在一旁放聲大笑,上前道:“少主別惱,一路護駕的不過我們幾人而已,這群人物是川蜀一帶的黑道兒朋友,有的是掌門人跟莊主交情過硬,有的幹脆是咱們莊內兄弟的手下,這回聽聞少主有事,都趕過來撐場子來了。這人情是沖著您和莊主來的,我和宿兄弟沒道理打發,少主,你看著辦了!”說罷又是一通大笑。

七星會眾人似乎竟是生生被擠下船來的,此刻湊在一起,互相看看,再一同向那位被江湖傳言捧得神乎其神的少莊主瞪去,目中盡是憤慨敵視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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