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景德鎮其實是個很適合生活的地方。”尹浩抿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說道。

“是啊。自然環境優美，充滿藝術氣息，沒有大城市的快節奏，舒適安逸。或許，還可以有些艷遇。”姚小遙說這句話的語氣，有些嘲諷。

姚小遙不知道自己怎麽突然就變成這樣，說話句句帶刺，她甚至可以想象的到此刻坐在尹浩旁邊的自己是多麽的面目猙獰。也許，像個巫婆吧。

“沒想到，你來了沒幾天，對這個城市總結的倒是很深刻。”他笑著說。

其實，姚小遙來這個城市的第一天，就聽徐老師提過這裏的生活狀態了。

景德鎮就像是一個大大的蝸牛殼，它有著自己獨特的內在世界。滄海桑田的變遷都不會動搖這個安靜的城市，它沈浸在藍色大海的中央，鑄造自己的藝術天堂。

尹浩的側臉是有些憂郁的，不似剛剛酒桌上的狂放不羈。他像一匹在外奔波了一天歸廄的汗血寶馬，放下一切欲望，卸下所有偽裝，只剩疲憊。他將自己的柔軟展露在一個陌生女子的面前，看他的樣子，姚小遙的眼神突然變得柔和。她甚至懷疑是由於午夜時間，地球的磁場發生了變化而讓自己產生了錯覺。

“你在看什麽？”尹浩轉過頭看著姚小遙問道。

“沒什麽。”姚小遙心虛的將視線移到了面前的窯口。她的心跳突然變得很快，像被人窺探了隱藏已久的秘密，那樣子像極了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還要多久？”姚小遙不耐煩地問尹浩。

尹浩隨即站起來，走到窯的另一邊去看溫度計上的示數。他站起來的時候，又一次擋住了窗外的月光，姚小遙整個人沈浸在無邊的黑暗中。她感覺自己的面前站著一個一個巨大的幽靈，神秘而又恐懼。

“還有十分鐘吧。”尹浩輕輕地說。

他的話把姚小遙從哈利波特的冥想世界中拉回到了現實裏。

“我還從來沒有跟女孩子一起等著開窯。”尹浩笑著說，似是想到了什麽，眉宇間竟添了一層憂愁。

“我是應該說自己很榮幸嗎？”姚小遙似笑非笑。

“不必。”尹浩搖搖頭。

“那就因為今天喝多了。”

“不是，是因為今天你在這裏。”尹浩終於說出了這句話，卻讓氣氛變得尷尬起來。

當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姚小遙突然就不知道說什麽了。周圍的氣溫越來越低，體內的血液已經快要結冰了。姚小遙的腦子中閃現的是江城離開的那個修長但孤單的背影。

“跟你講個故事吧。”他主動打破了那零下一百度的寒冷氣氛。

“好。”姚小遙早就覺得他是一個有故事的男人。

“五年前，有一對情侶，男孩是個充滿藝術幻想的畫家，女孩是個陶藝師。他們的夢想就是有一家屬於自己的瓷器店，名字都想好了。女孩做瓷器，男孩在她的作品上作畫。為了這個夢想，他們從北京來到了景德鎮，這個傳說中的藝術的天堂。”

說到這裏，尹浩突然停下來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窗外，那無邊的黑夜早已淹沒了他的桀驁不馴。那一刻，姚小遙覺得，他的眼神可以刺穿月亮到達浩渺的宇宙盡頭。

“然後呢？”姚小遙追問道。

“他們最先在一家瓷器廠工作，就像這樣的瓷器廠。”說這句話的時候，他舉起手向四周指了一下，動作很隨意，喜心情卻很沈重。

“他們第一次創作的是一對情侶，以他們自己為原型創作的一男一女。男孩子很認真的為那兩個未燒制的泥人穿上色彩斑斕的衣服，為他們的眼睛賦予神情，那不僅是瓷器作品，他們甚至是有生命，有靈魂的。燒窯那天，他們一直守在窯口的旁邊。由於真正接觸這個行業時間並不長，跟你一樣，從未見過開窯。所以一刻不離。由於等待時間太久，男孩怕女孩口渴就去為她倒水。而那個女孩一直坐在凳子上閃著大眼睛看著面前黑乎乎的窯口，等待自己作品的出世。就在男孩出去為女孩倒水的那一剎那，窯口發生了爆炸，男孩幸免於難，女孩當場死亡。”尹浩波瀾不驚地講了這個故事，他坐在姚小遙旁邊，可眼神卻漂到了很遠的地方。尹浩的眼神，那般澄澈透亮，裏面分明有晶瑩的東西流出。

姚小遙站起來，走過去抱住他，他將頭伏在姚小遙的胸前，開始微微抽泣。姚小遙感覺到他全身都在顫抖，很難想象，五年來，這個夢魘是怎樣折磨著眼前這個男人呢？

姚小遙穿著白色的棉布襯衫，溫熱的水分透過各種分子緩緩滲進了姚小遙的皮膚。姚小遙不再厭惡眼前這個看似輕浮的男子，只因為她知道了這輕浮面目背後有著怎樣的深情款款。

在愛面前，一切罪惡都是值得原諒的。

“你的店之所以叫‘二人行’，也是因為這件事吧。”姚小遙輕輕攏著他的頭發問道。

“嗯，那是我跟她的夢想。五年來，支撐我在這條路上走下去的就是當年的承諾。”尹浩輕聲說道。

“其實，我也有刻意地忘記她。但是，當我見到你的時候，發現一切都是徒勞的。你跟她太像了，有那麽一刻，我覺得，你們是同一個人。”他突然擡起頭看著姚小遙說道，那眼神，單純的像個不谙世事的孩子。

姚小遙松開抱著他的手，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月亮突然變得吝嗇，收起灑了一地的月光，只給了他們輕輕地一縷，算是對這個憂傷夜晚的無限賞賜。

“或許是她指引我來到景德鎮，安排我認識你。然後讓你完成當時的承諾，陪我看窯門開啟的一刻。”姚小遙轉身看著尹浩，說這話的時候，她的心情平靜到不可思議。

“尹浩，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姚小遙的語氣中帶了懇求的成分。

“什麽事？”尹浩不解。

“明天，從新開始。不要再活在五年前，不要沈浸在那個有她的曾經，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嗎？”對於有著這樣故事的男人，姚小遙充滿心疼。

“好。”說著他站起身來，走到溫度計的旁邊。姚小遙緩緩跟在他的身後。

“已經到了一千兩百七十度了，冷卻一下就可以開窯了。”尹浩說著，臉上有了笑意。

“我剛剛已經替她擁抱過你，現在你陪我一起看開窯這一幕，就當是陪她看的吧。為了祭奠你們的愛情，我在此向你承諾，此生，我姚小遙只看這一次。以後不會再有其他人陪我一起看了，當然，我也不會再看了。”姚小遙對著尹浩說道，眼睛中寫滿堅定。

“姚小遙，謝謝你。”尹浩輕輕摟了一下姚小遙的肩，便轉身去開窯門，那份感謝真的很沈重，連同五年前的那份愛一起被姚小遙珍藏。

窯門打開的那一剎那，姚小遙真的是驚呆了。金色的光隨著一千多度的熱氣傾巢出動，窯中的瓷器發著耀眼的光，讓人覺得好像遁入了另一個空間。

“尹浩，零點了，趕快迎接你的新生吧。”

他們二人相視一笑，出門，他向左，姚小遙向右。

那晚的金光一直都停留在姚小遙的腦海中，很多年後，它還出現在了姚小遙的作品中，用來向人講述一個另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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