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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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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皇三子妃誕下麟兒,帝大喜,賜名旭。

至三月,桃李爭妍,又是一年春。

三月初九,靖安十九歲生辰,帝王一早囑人送了長壽面過來,太子殿下陪著用了。雖是一切從簡,但六宮各處誰敢怠慢。帝王精神越發倦怠了,今年的親蠶禮依舊讓太子代為祭拜農神,這讓朝中原本蠢蠢欲動的一些人暫時消停下去。

然而……捧著鞠衣的司服深吸一口氣,帶著身後的一眾司衣踏入芳華殿,果不其然,見貴妃九嬪皆在,深深施禮,將鞠衣平舉過頭。

徐姑姑上前接過,謝貴妃的臉色越發難看了,王貴妃雖也覺荒唐,但能看見謝貴妃這樣的臉色,心裏竟有幾分舒坦,她二人都不吭聲,底下的九嬪就更不敢多說了。

這些日子以來靖安公主雖掌皇後印信,但大小事務還是多由兩位貴妃處理。前朝大臣揣測著帝王的意思,多半是示意朱後雖去,但聖恩仍在,放任後位空懸,起威懾之意。其中又有多少平衡王謝兩家的意味,便只能由朝臣們自己去揣摩了,當初立朱後不也是帝王的權術嗎?

只是這一次,帝王竟親命靖安負責先蠶壇的親蠶禮,著實讓許多人始料未及。

宮人撤去屏風,靖安試過鞠衣,換了常服出來。

司儀繼續稟告親蠶禮的大小事宜。

“公主需提前兩日進行齋戒,著鞠衣至先蠶壇,祭先蠶神西陵氏,行六肅、三跪、三拜之禮。而後待蠶生擇日行躬桑禮,還請公主在躬桑前,擇定從蠶釆桑的人選……”

和風麗日,滿目春光,司儀的聲音漸遠,靖安恍惚想起以往陪朱後親蠶時的情景。那時母後臉上總是帶著笑,牽著她去釆桑葉,夜間蠶吃桑葉的聲音就像下了一場沙沙細雨,母後抱著她看那些輕若雲霞般的料子,它養活了一家家釆桑女、養蠶人,那些看起來惡心的蟲子也就沒那麽可怕了,只有阿顏,每每嚇他,明明身子都僵了卻還死板著臉。

“殿下”平姑姑輕喚了聲,靖安方看到司儀呈上來的名冊,粗略翻了翻,依照往年慣例定下人選後,才正眼看向底下的妃嬪。

從出發去先蠶壇到整個親蠶禮結束,來回約摸二十餘日,宮中總得有人主事的,往年母後都是留下謝貴妃,一來是謝貴妃喜靜,二來是楚雲還小,身邊少不了母妃看顧著。今時不同往日,靖安擱了名冊,目光在王謝兩位貴妃身上轉了圈,心下有了計較。

“今年便請謝貴妃與我同去親蠶吧,有您在側,我也安心。”

她說得輕快,有如春風過耳,竟像是毫無芥蒂。嬪妃們面面相覷,只有王貴妃還能似笑非笑的掃了個眼風過去。

謝貴妃卻是不慌不忙,聲音平平:“本不應推托,然我久居深宮,親蠶一事遠不及王貴妃清楚,殿下還是另請高明吧。”

她話剛落,身側的一個妃子也嬌俏笑道:“是啊殿下,貴妃娘娘近來身子也不大爽利呢,今早又請了禦醫問診,實在不宜奔波,還是留在宮中靜養的好。”

謝貴妃冷冷看了那妃子一眼,似是怪罪她多嘴,轉向靖安道:“而今公主執掌鳳印,有所命本不當辭,奈何有心無力,還請公主恕罪。”

靖安側耳傾聽,臉上始終不見喜怒,聽到這裏卻是笑了笑,反問了句不相幹的:“王貴妃可還記得去年的親蠶禮?”

王貴妃笑道:“豈敢忘矣,敬文皇後身染病疾,仍躬身親桑,夜咳未止,卻心憂民生,百姓莫不謂之賢德,堪為後妃表率。”

靖安這才徐徐睇了謝貴妃一眼,喟嘆道:“想來母後若是有謝貴妃一半珍重自身,也不致棄我們姐弟於不顧,我也不必在此強人所難了。”

一句句,你來我往,字字誅心。

宮人盡皆緘默,靖安目光漸漸沈黯下來,再開口已是不容置喙:“既如此,親蠶禮的事就不必謝貴妃費心了,您只當是出宮散散心。宮中諸事,暫由王貴妃打理,六妹與我同行,您不必擔心。方才插話的是誰,禁足百日。其餘人等各自準備,都散了吧。”

言罷,竟是不等她們多說一句,便兀自去了後殿。

一方碧池水波蕩漾,幾尾錦鯉爭相搶食。

“靖安她當真這麽說的?”楚雲丟了魚食詫異回眸,撫掌笑道。

王貴妃見女兒臨水而立,身姿皎皎已顯少女妍麗之態,近來宮中事多,還以為她比從前要沈穩許多,不想這麽快就原形畢露。

“靖安也是你叫的,東宮太子都老老實實叫皇姐呢。”王貴妃輕描淡寫道。

楚雲卻不在意,上前挽著王貴妃的手笑得明媚:“這不是只有母妃在麽,女兒倒真想看看謝貴妃當時的臉色,叫她整日都端著一副與世無爭的架子,只可惜這次母妃不能與我一同去。”

王貴妃拍拍小姑娘的頭,眉宇間有些黯然:“丫鬟嬤嬤們都跟著,你皇姐也答應了照拂你,再說你年紀大了,國喪一過許多事就該考慮起來了,可不能再這般沒心沒肺了。”

“哎呀母妃!”楚雲丟開了手,卻是惱了,花瓣般的唇緊緊抿著,不覺想起那人飛揚的眉眼、戲謔的笑容,臉上流露出濃重的失落來。

“母妃,我是不是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我聽女官說靖安想解除婚約,謝弘卻不願意。”楚雲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叫王貴妃好生心疼。

“就那麽喜歡他嗎?”

“才不呢,誰喜歡他了!我才不撿靖安不要了的。”楚雲仰著頭,可聲音卻越發的沈悶了,到最後終是忍不住撲到王貴妃懷裏,埋頭不肯出來。

到底是小姑娘,楚雲低落了不久,便沈浸能夠出宮的喜悅裏了,雖然是從一個籠子飛到另一個籠子,可到底還是個新鮮的地方,還沒有母妃管束著。

到了親蠶禮那天,一排排車駕離宮,小姑娘雀躍的拉開車簾,只見兩側馬匹高大,軍士英武,噠噠的馬蹄聲匯聚成一首聲勢浩大的曲子,再往前看,遠遠的只能看見靖安所乘的鳳輿了,晨曦中如同振翼的鳳凰,華貴高傲。

“沒想到父皇竟真讓她乘鳳輿,也不知回來時能不能讓我坐坐,左右那般寬敞。”楚雲嘀咕著,一雙明眸像晨曦下的護城河泛著細碎的光。

與楚雲同乘的是四公主,生母是九嬪之一,性溫和,低頭只作未聽到,心裏卻思量著那鳳輿是皇後車駕,豈是人人都能坐得的。

外面的官人低聲勸楚雲放下簾子,小姑娘嘟著嘴滿是不情願的放下手,忽然又“呀”的一聲陡然掀了上去,一雙眼睛都鮮活明亮了起來。

謝弘身著輕甲,腰佩寶劍,背脊挺得筆直,明亮的面容在清晨的陽光裏越發奪目,身下棗紅色的大馬怎麽看怎麽威風霸氣,將他身後的一幹兒郎都比了下去。

四公主不禁好奇的瞥了一眼,目光卻落到謝弘身後的男子身上,皂色直裾,玉帶束腰,整個人都沈澱著溫潤沈穩的氣質,不經意的擡眸卻又英氣逼人。

“那便是想要求娶靖安皇姐的狀元郎?”

“嗯。”楚雲漫不經心的應道,心裏又是歡喜又是低落,他怕是為了靖安來的吧,明明說了不在意,可一見他便滿心歡喜她能怎麽辦。

心裏飄過一片烏雲,面前卻確確實實的多了一片陰影,楚雲一擡頭正對上三皇子不言茍笑的臉,慌忙收了手,乖乖坐好了,這才想起父皇譴兵一萬由三皇兄帶領隨行,謝家的人跟著也就不足為奇了。

到了先蠶壇,一切便有條不紊的進行著,三五日後新蠶生,司儀前來奏請躬桑禮的日程,擬定了日子,靖安整個人才漸漸放松下來。

她住的是昔年母後住的行宮,入目的無一不熟悉,轉眼卻是物是人非。

“殿下,駙馬都尉求見。”宮人在簾外低聲稟道。

巧兒回頭等靖安示下,卻見公主只是一頓,便接著去看那些養蠶的書籍了,不無失望的又聽見那句“不見。”

宮人得了回音便退了下去,見巧兒一副糾結的樣子,想來是被姑姑們提點過了。靖安用了些茶點,窗臺溜進一縷春風,依稀能看見謝弘筆直的身影,這樁婚事不過也只是拖著罷了,她與謝貴妃鬥成那樣,謝家不可能沒有耳聞。

“謝貴妃近來在做些什麽?”

“前兩日邀了三殿下一起逛了逛周遭的農田莊子,聽說三殿下還學了插秧,看了水車,昨日還與三殿下下了局棋。其他的便沒什麽了。”巧兒想了想沒什麽遺漏的了。

這叫沒什麽,呵,只怕不幾日三皇兄孝順、愛民、親事農桑、躬耕田畝的名聲便要傳的人盡皆知了。

“殿下。”

“還不曾走嗎?”靖安漫不經心的擡眼道。

“是三皇子妃來了,想要見一見殿下。”

“快請。”

“阿羲。”朱初珍笑意溫軟,靖安卻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豐潤了,卻也比以往更美上幾分,許是做了母親,臉上總帶著化不開的溫柔笑意。

“你來怎麽也不說一聲,我好去迎你。”靖安亦是笑道,拉著她坐了。

朱初珍打量著四下一切如舊的布置,不禁嘆息,忍著心頭的一點酸澀,寬慰的話卻一句都說不出口,而今來見她,心下不知怎的都有些不自在起來。

靖安卻是眉眼坦蕩,看她有些局促,先開口道:“謝貴妃可有為難你?”

朱初珍聞言心下一松,笑著搖搖頭。

靖安見她神情不似作偽,半是打趣道:“往日不曾,今兒你從我這門裏出去了可就不一定了,表姐你倒不如今日宿在這裏。”

朱初珍許久不曾進宮,而今聽她在面前言笑晏晏卻只覺心疼,往日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的靖安,如今卻要和宮中的那些彎彎道道打交道,說句話都要斟酌再三的位置哪裏是那麽好坐的。

“好”她伸手抱了抱她,答應的爽快,靖安靠在她的肩上,眼圈有些泛紅,卻笑著推了推朱初珍。

“算了吧,我只怕真留了表姐,謝貴妃還沒為難你,三皇兄得先找上我了。對了,我那小侄子可好,像三皇兄多些,還是像表姐多些,說來慚愧,這麽久了做姑姑的居然都沒去看看他。”

“本想抱來你看看的,可惜他太小,就留在府裏了,你見了就知道了,雖然還小,與你三皇兄卻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說起兒子丈夫,朱初珍整個人都溫柔到了極點,眉梢眼角全是幸福,語氣也帶著不自覺的驕傲。

靖安只覺得很好很好,也慶幸著自己當初沒有犯下不可彌補的錯誤。

想著那孩子一個人在府裏,心裏又有些不放心了,問道:“府裏可還安分?”

“留了嫻側妃在府中,她是穩妥的人……嗯,王婉被禁足在佛堂了,隨行的只有那個丫頭梅香,殿下停了她側妃的一切份例。”朱初珍說得委婉,王婉的日子只怕是極其難過的。

許久沒聽到王婉的消息,靖安竟有些楞神,還真是一報還一報,當初阿顏死後,是她在佛前煎熬著日子,而今王婉失子,佛堂裏的日子不知會比她當年要好過些不,而跟了她,又被揭露背主的梅香,日子只怕是更難過了。

可惜了,這三月的春光。

帝都的春天有醉人的春風,和煦的暖陽,楊柳如煙,綠草如茵,飛花似夢。曲水桃花繞著宮室、府邸、巷陌、屋舍,連田間的茅草屋都變得詩意十足。

書生流連於帝都少有的柔情,一卷紙一支筆寫不盡胸中文章,畫不盡眼前美景;游俠們系馬高樓,飲不盡的豪情萬丈,說不盡的意氣風發;仕子們則渴望著在杏林春宴上一展才學,謀劃著自己乃至帝國的未來。

可這些都與這裏絕緣,縱然隔幾條巷子便是帝都最好的酒館,撲鼻的酒香讓多少游子醉生夢死。可這裏,沒有酒、沒有柳、聽不見春風、夢不見桃花,甚至看不見光。

一燈如豆,厚重的黑布遮蔽了天光,耳邊只有木魚聲聲。王婉跪坐在蒲團上,白衣黑紗,冷厲的眼,刻薄的唇,怕是王家的姨娘見了都不敢輕易去認自己的女兒。

王婉不知自己被關了多少時日,只覺得一天比一天難熬,想到餘生便要這樣度過,又覺得一天比一天短暫,恨意盤踞在她的心頭從來不曾散去,戾氣也不是那一卷卷經書所能消磨掉的,原來清麗婉約的面容不再,梅香從她臉上只看到令人心寒的狠毒。

而此時,她飽蘸恨意的筆墨卻在抄寫著一卷卷慈悲的經書,那情景真是說不出的詭異,抄經的人面容扭曲,神情冷厲,卻再溫軟不過的誦經,寫下的字更是端莊秀麗,在這透過氣窗的黃昏裏,殘陽照在她的臉上,更平添了幾分癲狂,管束的嬤嬤心頭竟有了怯意,放下飯菜便忙不疊的離去,落鎖的聲音響在耳邊,遠遠的還能傳來幾聲“晦氣”。

王婉擱了筆,似笑非笑的看著梅香,那眼神像看著待宰的牛羊,她勾勾嘴角,竟顯出幾分艷麗,尖利的指甲撫上梅香的臉:“又到了每天最有意思的時候了,梅香,你可千萬別熬不住,不然我這日子恐怕要難過了。”

梅香渾身忍不出顫抖,衣衫下早已傷痕累累,全是王婉見不得人的手段。她絕望的想著她與王婉怕是只能這麽熬著,熬到她死為止了,公子是不會想起她的……疼痛的近乎麻木,梅香卻漸漸想起那久遠的時光,帝後寬容、娘親慈愛、公主嬌俏,她陪著公主在安寧宮長大的日子,她站在芳華殿高高的臺階上,在公主身邊和小姐妹們笑鬧的日子,想來竟是這一生最幸福的時光。

天邊一輪滿月,靖安仰倒在紫藤花架下,青絲鋪陳,四周氤氳著果酒香,微醺未醉。

那輪月落在靖安眼裏,那樣美卻又那樣無情,冷絕白絕,天地都鋪上了一層白霜。皓腕輕垂,天青瓷墜在青板上,“哢擦”如春日裂冰之聲,灑了半盅酒,濺了薄衫袖。

靖安闔眸,風漸漸涼了,心頭那點餘溫都像要被吹走了,該回去了。睜開眼,卻是一陣恍惚,呢喃道:“阿顏?”

她莫不是醉了,竟看見了阿顏。

許是微醺,女子綿軟的餘音裏還帶著酒香與不可置信。

低頭看她的少年卻是一笑,頃刻間便奪了月之光華,花之精魄,讓人越發疑心是身在夢裏了,靖安這才有了幾分真實的感覺,黛眉微蹙:“你怎麽來了。”

楚顏直起身子,隨手揮退宮人,坐到了一旁。

“親蠶禮畢,我來接你回去。”他也不惱,物是人非,知她心中必是難受的。

不想一來便是這樣的情景,紫的是花,烏的是發,面上是一層清淺的緋色,層層疊疊的鮫紗織成的廣袖羅仙裙流淌著月華,她眼中卻浸染著秋後的寒露,清晨的白霜。

靖安笑了笑,坐起身子,趿著繡鞋,一時間還有些昏沈,巧兒見狀想要上去扶一把,卻被楚顏搶了先,少年半是無奈半是寵溺的嘆了口氣,一回身便將她負於肩上,全不理會宮人們的詫異驚呼。

靖安一怔,不滿的喚了句阿顏。

少年回頭笑道:“你這樣子,還想自己走回去不成。”

她不禁一陣恍惚,聽母後講,往年她睡熟了也常是阿顏背她回去的,不過那會兒年紀小,不像現在,阿顏的後背已經足夠寬廣,寬廣的竟讓人覺得可以安心依靠了。

謝謙之從未想過會撞上這樣的情景,靖安似是睡的沈了,太子顏一步步走得沈穩,不時側頭望望她,眼底是毫不作偽的溫柔。

望著兩人的背影,他心底突然一沈,那念頭不能說卻又忍不住去想。

長廊寂靜,漸漸的只問自己的足音,謝謙之腳下一頓,有兩句話突兀的在腦海裏浮現。

“王婉的孩子是孽種,不是皇室血脈,她圖謀楚家江山!”

“我可以指天發誓,皇上確確實實是我和太子顏的骨肉。”

太子顏!謝謙之震驚擡頭,黑夜中那雙眼睛竟厲如寒刃。

回到宮中休憩了幾日,五月,夏蔭漸長,靖安便開始著手整理敬文皇後舊物了。

開了私庫,一室的珠光寶氣、金碧輝煌,錦繡堆煙,珍珠如瓦礫,玉璧似頑石,碧璽蒙塵珊瑚積灰,還有數不盡的古玩字畫,登記好的冊子便夠芳華殿十幾個司珍女官點上好幾天,讓人幾疑天下的奇珍異寶盡匯一室。

“這些都是陛下歷年來的賞賜和進貢的珍寶,除卻先皇後往年的日常用度和賞賜出去的,其餘的都在這裏了,另城郊良田八百畝、鋪子十九家、莊子六座、仆一千也盡交予公主。”

身後的嬤嬤們一一接過,開始清點。

寢宮門打開了,靖安似乎還能看到母親笑著回頭喚她“阿羲”。

“除了陛下來過幾次,其他的都不曾動過。”

靖安點點頭,吩咐道:“都下去吧。”

安寧宮恢覆了沈寂,她坐在床前,只覺得全身都沒了氣力,四顧茫然,眼中漸有淚下。許久才平覆了心緒,開始著手收拾。

開了櫃子,都是些舊時衣物,最上面的卻很新,針腳細密,當初拿披風時不曾在意,這時細看竟是母後做給她的,靖安緊緊抱著那幾件衣物,只怕沾了淚水汙了衣服。

到了最後一層,幾乎都是朱皇後年輕時的衣物了,許是時日久了領子上有些黃漬,靖安抖了抖,想著是要命人送去洗一洗的,不想幾張泛黃的紙竟輕飄飄的被抖落了出來,墨跡重新接觸到陽光,抖落了一段誰都不願憶起的舊時光。

靖安俯身拾起,低頭細看了下,不禁疑道:“是查巡女官的記錄麽,怎麽會在這?”

而且看邊角,明顯是被撕下來的,再往下看,心頭卻是一震,查巡女官是負責不定時巡查後妃,記錄其言行舉止的,稟報給帝後的,然而這裏記錄的分明是朱皇後的言行,誰給的她權利,父皇嗎?

“……後與衛君夫人同有孕,以為善,約,若為兒女互為姻親,若同生男,以衛君之子尚靖安公主,衛君欣然應之,帝亦撫掌,大悅……”

“……後與夫人情甚篤,暢談河山,風土人情,常開懷……”

“孕七月,蜀中地動,邊塞兵患,蠻夷入侵,帝親征,遇險,久無音訊,後詔衛君及夫人入宮……”

“世若無帝,卿為良人,是我負卿。”

靖安滿眼震驚,目光死死的盯著幾行字,竟有些拿不住這幾張輕飄飄的紙。

衛君,他竟是母後曾心儀過的人,誰是衛君,而後又如何了?靖安近乎敏銳的覺察到這些年來父皇與母後間的隔閡怕是與這幾張紙,與那個衛君是脫不了幹系的。

而她又與誰曾約為婚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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