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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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芳華殿寢宮內仍是燈火通明,案上翻閱過的文書已堆了厚厚一疊。

跳躍的火苗叫靖安微微蹙眉,宮人忙拿了銀剪,又挑亮了些,燭花輕輕的爆了一聲,驚醒一些打瞌睡的小宮女。

巧兒將翻閱過的整理到一旁,輕手輕腳的下去著人準備夜宵了。

“殿下還沒就寢?”見是平姑姑,巧兒忙行了禮,搖搖頭。

“你可知殿下要查些什麽,那些女史們都是擺設嗎?”看了眼更漏,平姑姑肅容道。

巧兒眼睛也熬紅了,說話卻還輕聲細氣:“殿下不曾示下,但今日去了史館,女史們怕是不宜查閱呢。”

聞言平姑姑亦有些訝異了,她以為只涉及內廷,不想竟還牽扯朝堂,殿下動用鳳印的話確實是有資格查閱除帝王起居註意外的往年史料,但卻有越權、幹政的嫌疑了。

適逢宮人端了夜宵過來,巧兒上前接了,一道松仁豆沙米糕,一盅晶瑩剔透的蜜碗,加上焗山楂茶,清甜又爽口。

“今日輪值的不是崔司膳嗎,這不像是崔司膳的手藝啊。”巧兒不禁多問了句。

“回姑娘話,這是徐司膳做的,因殿下前段時日食欲不振,王貴妃特遵陛下意思,調徐司膳專門負責芳華殿的糕點及夜宵。”

燭火映照著她光潔的額頭,靖安看得眼睛都有些花了,隨手接過巧兒遞過來的茶,清香撲鼻,酸甜可口,微訝地又抿了幾口。

巧兒見狀,忙道:“殿下再嘗嘗其他的吧,奴婢瞧著還不錯呢。”

宮人上前服侍靖安凈了手,她略嘗了些,道了句“賞”,剩下的便由巧兒她們分了。

靖安看了眼一旁的卷宗,嘆了口氣,果然父皇被圍困的那段記載都是一筆帶過,依照查巡女官的記錄,衛君必是前往救駕了,可這一去史料中便再找不到其蹤跡,連帶著他夫人也銷聲匿跡了,她心中忽然有了極壞的猜測。

拿起一卷新的記錄,焰心蠢蠢欲動,靖安不禁凝神去看。

“衛嶸,西北衛家少主,性不羈,極善戰,姿容美甚,世人匹之蘭陵王,長於帝都……”

眼見得晨光微熹,靖安才怔怔的放下手中的卷宗。

“戰死了麽?”呵,簡直荒謬,圍困已解,殘敵不過三千,他帶著精兵強將,居然會戰死!

原來上回杏林春宴有過一面之緣的衛陌便是他的兒子,從他身上倒是看不出其父姿容美甚的影子。

靖安第一次對父母間的感情產生了懷疑,她以為父皇深愛著母後,可查詢女官卻在行監視之實,她以為母後最後說愛著她父皇是情之所至,卻不知包含了多少心酸無奈。母後纏綿病榻時因何要奏請父皇廢太子?父皇待阿顏何以那般冷淡?難道是疑心他親征之時母後與衛嶸有了什麽,繼而殺了衛嶸,遷怒阿顏,與母後離了心?而母後因為衛嶸之死心灰意冷,也對阿顏放任不管報覆父皇嗎?

靖安只覺得腦子一片昏沈,整顆心都亂了。最後還是在平姑姑的規勸下用了早膳,小憩了一會兒,醒來已近午時了。

巧兒似是守了很久,一見靖安醒了,忙上前挽起床簾,輕聲道:“公主醒了,陛下口諭,傳您過去呢。”

靖安一怔,卻並不意外,想來史官們是去見過父皇了。

臨行前,平姑姑又取了披風來:“起風了,怕是要下雨,殿下披上吧。”

風雨欲來,黑雲翻滾,乾元殿上方的天空一片陰沈,像是要塌陷了一樣。

正殿,龍椅上的帝王微闔著眸,玄色的常服上金色的龍紋綿延至肩頭,威嚴十足的面容讓人不敢直視。

靖安跪在階下,廣袖交疊在身前,面容尚算平靜。

“阿羲近來在查些什麽,竟要調用史館的史料。”帝王望著她,目光深不見底,喜怒難辨。

靖安低著頭,只有發間細碎的流蘇輕顫如鈴蘭,昭示著她並不像表面那樣平靜。

“只是心中有些疑惑,想要找到答案而已。”

雲間有悶雷之聲,一聲聲都像是響在耳邊,殿裏卻有些悶熱了。

帝王眉間有些倦意,問道:“查閱了一夜,疑惑可解了。”

靖安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擡頭,下顎劃過一個美麗的弧度,清亮的雙眸迎上帝王的目光,平靜答道:“不曾,故而還請父皇為我解惑。”

“您真的殺了衛嶸嗎?”

“砰”的一聲驚雷炸開,大雨傾盆而下。

廊下巧兒抱著披風,宮人們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連吳總管都有些閑散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渾然不知殿內起了怎樣的軒然大波。

“您真的殺了衛嶸嗎?”

“是你殺了衛嶸!”

何其相似,當初她也跪在相同的位置,目光如劍,言語淒厲,懷著他的孩子,卻在為別的男人質問他,侮辱他,最終恨極了他。

帝王以為餘生都不會再有人提起那個名字,質問的人卻換成了他們的女兒。

“放肆。”

平平的一句放肆,毫無波瀾,卻像是連空氣都凝滯了一般,壓的人透不過氣來。天子的威嚴,豈容人冒犯。

仿佛是又回到前世父女對峙的情景,靖安差點軟下身子,終是強壓著心頭的畏懼,開口道:“若不是您,衛嶸是如何死的,您是不是懷疑母後,才放查巡女官在母後身旁監視。”

話到最後,已有幾分不平,即便母後曾心儀過衛嶸,可最終愛的卻是父皇,被深愛的人懷疑,監視,甚至累的旁人為自己而死,母後纏綿病榻的這些年心中到底有多苦。

像是忽然想到什麽,靖安陡然擡頭道:“母後身旁伺候的那些舊人,不會也是父皇……”

月娘死時,她尚不知母後為何那樣黯然神傷,直到這些天查訪舊事,才知道從朱府帶進宮的人,還有當年在母後身邊伺候的人,竟一個個都死絕了。

“阿羲!”帝王終於有些動怒了。

“母後深愛著您啊,父皇,至死都深愛著您。”

帝王像是聽到了極其可笑的笑話,眼中的諷刺多得快要溢出來一般,整個人卻透著灰敗的氣息,冷冷道:“阿羲竟也學會在孤面前說謊了。”

“父皇!”靖安不解帝王為何會有那麽深的執念。

“你母後愛的是衛嶸,她為了衛嶸恨極了孤,至死都不肯回轉。”

帝王克制著震怒,他與她只有這麽一個女兒,緊握著的拳頭卻是青筋暴起,顯然是怒極,龍之逆鱗,觸之即死。

“你問孤衛嶸是如何死的,孤便告訴你,衛嶸確實死於孤劍下。”

毫不意外的看到靖安震驚的神色,帝王卻毫不在意。

“當年他沖入敵軍奮勇殺敵,解孤之圍,孤亦惜其才,感其情。”

“戰場無常,他一時大意,為流矢所傷,雖無大礙卻落下殘疾,禦醫斷言再不能上馬沖殺。”

“拔營之際,他對孤拔劍,眾將皆驚,最後卻撞上孤的劍鋒。”

“不錯,阿羲,你並未聽錯,衛嶸是自己撞上劍鋒,亦可稱之為自殺。”

靖安整個人都懵了,她深知父皇是完全不屑於說謊,也沒必要對她說謊的。

那麽,衛嶸便真的是自殺。

不止是因為在戰場上落下殘疾,只怕也因了母後臨行前的話,拋妻棄子。何以,何以愛的如此絕望而慘烈啊。

“今日,衛嶸尚能以忠烈之名長眠於黃土之下,衛家一息尚存,阿羲以為是緣何?”

靖安怔怔的跪坐回去,喃喃道:“為何沒告訴母後,為何……”

說完卻是連自己都沈默了,眾目睽睽之下,衛嶸在父皇的劍下咽了氣,誰會相信他是自殺呢,方立大功,家中又有孩子即將臨世。

母後又怎麽會相信呢,只會嗤之以鼻吧。

“你母後認定了孤殺了衛嶸,門閥爭鬥,衛朱兩家交好,衛嶸犯上,擬罪的折子比比皆是,意欲借此扶持謝氏,你母後便以為是孤要對衛家斬草除根。甚至……”

不知是想起什麽,帝王的臉色竟鮮見的有些猙獰,早知今日,當初倒不如坐實了,滅了衛家滿門。

“你既知曉查巡女官一事,必然也知道記錄不全,那一晚發生了什麽孤從未疑心於她,你母後卻從不信我。”

多可笑,天下至尊的帝後,這麽多年卻過著彼此猜疑,互相折磨的日子,只為了那麽不堪一擊的誤會,驕傲的不肯低頭,也不肯多一分信任。

母後深愛著父皇,卻滿懷著對衛嶸的罪惡感,抱著贖罪的心思,禁錮著愛。

母後,您聽到了嗎,盼您在天之靈能夠安息。

靖安拿出一開始就緊緊攥在手中的記錄,緩緩支起幾乎麻木的身子,走到帝王身側放在桌案上:“這是我從母後宮中找到的,父皇,母後愛的一直都是您。”

只是,她重情,所以無法忍受伯仁因她而死;她驕傲,愛憎分明,所以無法容忍自己即便如此還深愛著您。

帝王卻像是沒聽到一般,眼前只有一片鮮血淋漓,心中不無怨恨:“她狠,是真狠,衛嶸累得她早產,孩子夭亡在母體,她說這是孤的報應。”

恍惚間,靖安像是墜入了萬丈深淵,魂不附體。

“夭……亡!”

雨越下越大了,黑雲壓低了整個天幕,銀蛇在雲層狂舞,悶雷像是要把大地吞噬了一樣,隱隱能感覺到腳下的共鳴。

靖安發麻的雙手撐著桌案,整個人止不住顫抖,眼神閃爍不定,嘴唇哆嗦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阿……阿顏他!”

不!不可能的!阿顏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他們從小一起長大!

靖安咬緊幹澀的唇,不可能的!皇室血脈怎容混淆,怎能視禮法綱常於不顧!

父皇定是,定是!這其中定是有什麽誤會!

她望向帝王,滿是不可置信,可惜她眼前沒有一面鏡子,看不見自己已是滿眼絕望。

“衛夫人誕下雙生子,孤本意貶衛家為庶民,流放邊塞,三世不能入朝。”

“你母後以後位相要挾,與孤達成協議,賜死其母,保其一子,承繼衛家,永守西北。”

“真不知該說她慈悲還是自私,於她而言,衛嶸的榮耀與衛家家業要比他的妻子更重要。”

母後居然會做這樣的決定,靖安幾乎聽不下去了。

“阿顏他真的是……”

“你應當叫他衛顏,棄子,從一開始就被你母後丟棄毫無意義的棋子。”

他的兒子夭亡了,衛嶸的兒子卻以東宮之尊,臨駕世人之上,怎能不厭惡呢。

靖安近乎木然的轉過身,踉蹌的走下臺階,深一步淺一步,仿佛身在雲端,又仿佛下一步就跌下了萬丈深淵。

“一樣嗎,三哥,還有父皇的其他兒子,在母後心裏是和阿顏一樣的嗎?即使父皇要廢了阿顏,立其他人為太子,在母後心裏也是一樣的嗎?”

“阿羲……無論你父皇做出什麽樣的決定都必然有他的理由。”

終於明白,為何母後當時會目光閃躲,避而不答。

“阿羲,阿顏與你不同,身在其位就要學會自保。“

終於明白,為何父皇對阿顏遇刺之事無動於衷,甚至叫她不必多慮。

為何阿顏面對她會患得患失,喜怒無常。

他會一再說對江山毫無覬覦之心,那麽一再逼著他的自己算什麽,一再強調著血脈身份的自己到底算什麽。

她重生以來所做的一切竟是自家江山拱手他姓。

“王婉的孩子是孽種,不是皇室血脈,她圖謀楚家江山!”

原來,從一開始就都錯了。

殿內,帝王的神情也不遑多讓。

“世若無帝,卿乃良人,是我負卿。”

十二個字在視線裏漸漸模糊了,遲了,一切都太遲了。

大殿的門拉開,滿目風雨,而少年煢煢孑立,背影筆挺。

一回身,衣帶當風,確實擔得那四個字“姿容美甚”。

靖安的目光恍惚的定格在他臉上,久得太子顏都覺察到了異樣。

“皇姐見過父皇了?”他伸出手,骨節分明,輕易的打破了她定格的時間,靖安像是陡然從夢中陡然驚醒一樣,避開了他的觸碰。

少年顯然是從未預想過這樣的狀況,手無措的落了空,燦若星辰的眼眸怔怔的看著她。

靖安滿目悲涼,想要開口,眼淚卻先一步掉了下來,再不多話,徑直走進了漫天風雨。

她究竟知道了些什麽?

太子顏只剩下這一個念頭,一顆心幾乎都要被恐懼占據了,而最壞的打算也在帝王口中證實。

“她什麽都知道了。”

衛顏的心臟仿佛在這一刻驟停了,只是本能的重覆著:“什麽都知道了。”

像是一切都在眼前被毀掉的孩子,他用了絕望到幾乎要哭出來的語氣,什麽都知道了啊,所以才會避開他,唯一的維系與依仗都被打破了,他還有什麽借口留在她身邊呢。

他毫不猶豫的轉身,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到一切都被甩在身後。

直到站在芳華殿殿外,他卻忽然不敢再去見她了。

宮人們驚呼著入殿稟報,持傘的小黃門一路飛奔而來。

衛顏看見靖安出現在殿門前。

大雨沖刷著一切,也將他們阻隔成兩個世界。

他一步步向她走近,我的一切都是空中樓閣,而今你終於看清。

靖安看著少年在自己面前站定,他整個人都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前所未有的狼狽,臉白如紙,竭力想緩和下臉色,卻蒼白的毫無說服力,眼睫上夾帶著水珠,更像是不經意沾染的淚水,乖戾卻脆弱。

“皇姐,你不要我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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