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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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間的別離往往都毫無征兆,一剎那參商永隔,一剎那碧落黃泉。

花燈寥落,月到中天,金桂飄香。今夜沒有宵禁,帝都酒館裏酒冽泉香,絲竹繞梁,城樓前帝後雙臨的一幕仍被人津津樂道,姿容絕世的太子殿下今夜不知又入了多少閨夢,還有被帝後視為掌中明珠的靖安公主。

然而帝都熙攘的原因遠不止此,崇德書院“三試”“秋宴”將至,世家寒門無不矚目,謝謙之更是聲名鵲起,三試摘金桂,兩宴得魁首,崇德書院第一人。隨著靖安公主的婚事塵埃落定,杏林春宴的風波也漸漸平息,瑕不掩瑜,更妄論他腿疾漸好,青年仕子中隱隱已有以其為首的趨勢。

當爐賣酒的老翁臉上帶著平和的笑意,盛事連篇,帝都要熱鬧咯。

伏案酣眠的少年聽到夥伴醉醺醺的挑釁,悶哼了一聲,又醉在了酒裏、夢裏。

滿池枯荷,秋老梧桐,入夜後仆人都不敢隨意走動,一是地方淒清陰冷,二則是公子的脾氣越發的難以捉摸了,看著溫和謙遜,可整個謝府真沒有比西苑嘴巴更嚴實、更規矩森明的地方。就好比眼看著書言帶著個一身勁裝且從未見過的後生去了書房,守夜人也不過是伸了個懶腰,又兀自蜷縮著睡去了。

“公子。”書言輕叩門扉,聽到裏面低聲應了句,才放了身後人進去,利落的闔上門。聽到裏面傳出低低的交談聲,書言只是搓搓手。他越來越看不明白公子在做些什麽,也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麽會為公子所用,不過公子是主,他是仆,公子說什麽他便做什麽,公子覺得他沒必要知道他也不會去好奇。

筆折在手中的時候,謝謙之陡然擡頭,滿目震驚:“你說誰薨逝了?”

“朱皇後薨逝了,朱家已被連夜急召入宮!”

直至那人離去,謝謙之的腦子都是一片空白,如今才是興平十一年,朱後絕不該在此時去世的。之前謝相說朱後身子不好的時候他不過是聽聽而已,畢竟朱後壽數不止於此,況且靖安又是重生,變數已生,如今想來卻是他托大了。變數,人與天之爭,誰知是好是壞,再來一次,朱後依舊難逃命數,靖安與謝弘之間又有了變數。

一念至此,謝謙之整個人幾乎魔怔了一般,心臟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眉眼間盡是極少流露的恐懼與不安。

命數難逃,那靖安……靖安也會像上一世一樣在他面前葬身火海。還是幹脆和朱後一樣,在一個誰也料想不到的時候死在一個未知的地方。他比任何時候都開始恐懼那原本讓他信心滿滿的未來的到來。

他漲紅了眼,面前仿佛一片火光,他知道自己又陷入了一個循環的夢境,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一次又一次在他面前死去。

不!不!不會的。他克制不住的開始發抖了。

“公子!公子!相爺請您速去書房!”聽不到屋裏的回應,書言不禁提高了音量!不知是何事,相爺竟然要深夜遣人來請。

“砰”的一聲響,驚起枯枝間棲息的寒鴉,粗劣嘶啞的鳴叫聽起來格外的滲人。

“公子!”書言琢磨著自己要不要進去看看的時候,屋門終於打開了。謝謙之漠然走了出來,有血順著手指間的縫隙噠噠滴落,他眼中卻是一片死水不起波瀾,隨手接過帕子纏了兩圈,一看,卻是她匕首傷過的地方。

“叫人過來收拾下,走吧。”

“啊……是!”書言楞楞的應了句,跟了上去。

一路走來,書言只覺得心驚肉跳。已是後半夜,謝府幾個緊要的主事的地方卻燈火通明,其中往來井然有序。東苑甚至連夫人居住的院子都不平靜,這在謝府是鮮少有的事情。多說多錯,慎言慎言,書言低著頭快步跟上謝謙之。

謝謙之到的時候,謝弘已經在了,見他來,喚了聲二哥。

謝相隨後就到了,面色是少有的肅靜凝重,望了眼謝弘,開口道:“朱皇後薨逝了!”

茶水染上衣袖,被打翻的茶蓋在桌上滴溜溜的打著轉,謝弘心裏猛地一沈。

這註定是個無眠之夜了,不知多少名門世族都是心思各異、燈火通明的熬過下半夜,這個夜太長了。

夜長嗎?真的長嗎?晨曦落進那雙漆黑如暗夜的雙眸裏也漸漸被吞噬掉所有的光芒,他守著的女子早已變得僵冷,宮人們連夜趕制出喪服,像是一夜大雪,整個宮闈都被白色覆蓋了,朱家的人跪在外殿,隱隱聽得見抽泣聲。而殿外的長階上,跪滿了妃嬪皇嗣,為首的便是王謝兩家。

她身子也落晨曦的光暈之間,安詳的如同小憩未醒,帝王怔怔的伸出手……

“咚……”

喪鐘響了。

沈悶的鐘聲響徹帝都,在一陣難堪的沈默後,迅速張貼出來的皇榜震驚了所有人。

同樣被這一聲鐘響驚得晃神的還有朱初珍,她如今已顯懷,方醒,剛想喚人來問問。卻見楚豐身著斬衰進來,頓時懵了。

“初珍,母後昨夜去了。”她盯著楚豐的唇,一瞬間的空白之後便急急忙忙的下床穿鞋,套了好幾下卻都沒穿上。楚豐上前半跪著替她穿上,一手剛握住她的手,便被她抓的死緊,滿手冰涼。

“我爹娘,還有祖父他們。”

“朱家昨晚就被急召入宮了,老太爺他們年紀大了沒敢驚動,這會兒估計也該得了消息。昨晚見你睡得沈,就沒叫你,母妃說你身懷有孕,今日再去也不遲。”楚豐勸慰道。

香嵐捧著斬衰進來,也是一身素縞,眼睛紅紅的卻是哭過的模樣。

朱初珍此時才有了幾分真實的感覺,想起朱皇後平日裏的樣子,眼眶一熱掉下淚來,哽咽的說不出話,許久才問道:“明明昨夜還……阿羲呢,阿羲怎麽樣了?”

阿羲,想起昨晚靖安的樣子,楚豐長嘆了口氣。

“昏過去了,父皇又讓太醫開了安神藥,醒來還不知怎樣呢。”

“趕緊收拾吧,我讓人備了早膳你將就用一些,同我一起進宮。”

朱初珍哪還有心思用膳,草草喝了兩口粥便出來了,三皇子府的側妃們都早早的候著了,朱初珍一眼便看到了其中的王婉,心裏不知怎的總有些不舒服。

馬車一路向宮門行進,入目的只有黑白兩色了,分發麻布的小吏在高聲宣讀著皇榜,底下的百姓喏喏的應著。昨日還是滿目繁華,花燈高懸,只一夜,便是天地縞素,加急的快馬一匹接一匹的從帝都發出,朝九州奔馳。

朱初珍心裏空落落的,手不自覺的貼緊了小腹,不多時一只溫熱的手的附上來,她擡頭楚豐卻沒多話,只伸手攬過她的肩膀,她靠在他懷中,漸漸的安心了。

北面西上,喊魂聲起,三呼而止。

靖安仿佛又回到了烈火焚身那日,獨自走在一條漆黑的道路上,不見歸路,不見終點,無光無亮,無人相伴。她蜷縮著身子,殫精竭慮,滿心驚懼卻不得不獨自走下去。

忽有聲起,如鐘鳴,如雷轟轟在耳邊,恍惚間在腦海中劈開一絲清明。

“公主,公主!”巧兒見靖安突然睜了眼,卻是一片茫然,沒有焦點,連喚了幾聲都沒見反應,心下越發惶恐。

殿外,依稀聽見內官高呼“哀!”痛哭之聲不絕於耳。

“母後”巧兒聽見靖安小小的呢喃了句,眼淚瘋了一樣的在臉上縱橫肆虐,她捂著胸口卻哭的無聲無息,只把身子蜷縮的越發的緊,久了,便連嘴唇都有些發紫了。

“殿下節哀啊,殿下。”巧兒也是泣不成聲,連聲勸道。

靖安撐著床柱慢慢支起身子,哽咽道:“扶我出去。”

到了殿中,入目只有一片雪白,靖安深一步淺一步像是走在雲端一樣,從來沒有踏實過。一切都如同一場恍惚的夢一樣,她不過拿件披風的功夫母後怎麽會就沒了呢,昨夜是中秋啊,闔家團圓的日子,是興平十一年的中秋啊!

玉床設於殿內楹間,已浴,放珠玉於口,設充耳,著握手,襲衣。

待她踉踉蹌蹌的走到阿顏身邊,膝蓋重重的跌在蒲團上,阿顏握住她的手,只覺一片冰涼,她的手一直在抖,他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只能一再的握緊握緊,十指相扣。

朱初珍跪在下首,雖有心安慰卻無法上前,就像王謝兩位貴妃一樣,跪的離皇帝那樣近,卻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而已。朱初珍覺得她是羨慕姑母和靖安的,即便是在九重宮闕,卻好似他們才是一家人,所以皇後逝去,旁人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傷痛,因為知道那傷痛不是自己可以撫平的。她望了望楚豐的側臉,倒不知若是有一日自己死去,他又會如何呢?

命婦、百官沿著安寧宮外長長的石階一路延承天門跪去,有些年紀大的此時身形都有些顫抖了,但見為首的王相、謝相跪的筆直,便強打著精神撐下去。謝相自己還好,想到謝謙之腿疾痊愈不久,雖早有叮嚀卻還是遣人去問了問。

謝謙之與謝相的距離並不遠,面上一片沈穩,跪的倒比一些身體康健的同僚還端正些,讓人越發覺得清正君子當如斯。他低眉閉目,掩去眼中的不耐煩,許久沒有活動的腿腳此時早跪得發僵了,稍稍一動,便感覺有萬千只螞蟻在爬一般,可又如何呢,總比心裏要好受一些。從他跪的地方到殿內,有一百一十二階,卻隔絕的如同兩個世界,他比任何時候都想陪在她身邊,即便什麽話也不說,只是靜靜的陪著她就好,靖安,有我在,還有我在。

日漸西落,殘陽如血。

高階上內官發出一聲尖利的呼喝“蓋棺”,驚起檐下的烏鴉,撲棱著翅膀在殘陽下盤旋。

“母後!”殿裏忽然響起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哭,聞者驚心,朱初珍一下便紅了眼睛。

靖安!謝謙之猛地擡頭,她的聲音仿佛就近在耳邊,滿是絕望與哀痛,而他的心就像什麽狠狠的拉扯著一樣,痛難自抑,漸漸的溢滿了心酸。拳頭狠狠碾壓在凹凸不平的花紋上,你不知我有多後悔,後悔自己為什麽會走到現在這個地步,看著你絕望哀痛,我竟只能看著。

殿內,靖安撲在棺木上,看著棺木裏熟悉的容顏,上一世的記憶和這一世的現實重疊,一剎那淚如雨落,心神恍惚。

“公主節哀,別讓娘娘走的不安心啊。”

“皇姐,皇姐松手。”阿顏緊緊的攬住靖安的腰,狠下心來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將她身子往自己這邊一轉,一手扣住她的後腦埋入自己懷中,不一會兒就覺得衣襟濕了一片。

帝王仿佛聽不見耳邊的喧嚷,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冷靜道:“蓋棺。”

“砰!”這一生由此塵埃落定。

“咚……咚……咚”

是釘子一根根釘入棺木的聲音,從這一刻起,便是真正的天人永訣,人間無處覓舊容。再想念,六尺黃土下也不過是一堆枯骨,再相見,卻不知是何時何地何處,你是何人,我又是何樣?這一世的恩愛糾葛、這一世的前塵往事是半點都不會再記得了。

“你終是棄了我和女兒而去,也罷……也罷。”

最後一根銅釘入棺的時候,帝王輕輕嘆了聲,強勢了一生,而今在她陵前,鬢角已有霜華,眼裏只剩疲憊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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