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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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載,興平十一年中秋,敬文皇後朱氏薨,上深嗟悼,禮官走皇帝七日釋服。特詔增至十三日。百僚服三日,其禁衛諸軍使各於本軍廳事素服臨,六品以下非常參官及士庶各於本家素服一臨。

天漸涼,黃葉滿地,白菊叢叢。大殿裏日夜通明,僧人們一遍遍的念著渡亡經。

“殿下。”宮人扶著靖安進來,她點了三炷香,跪在蒲團上拜了幾拜,一身本麻制的斬衰松松的套在身上,整個人顯得越發單薄。

巧兒帶著人靜靜的退了出去。

“為何?”大殿中回蕩著她的聲音,沈寂的如同死水,可細聽卻滿是不甘與怨恨。

佛珠一顆顆從指間滾過,一遍經書誦完,慧明才睜開雙眼,看見女子眉眼間的怨憎與戾氣,慧明不由喚了句佛號,輕輕道:“世間之事,因果循環,公主當自問而非問人。”

“呵……呵呵呵,因果循環。”靖安笑得淒厲。

“重活一世,我只求親人平安。經上一世,經此一世,縱使心有惡念,也不敢放肆妄為,王婉、謝謙之、梅香,若不是他們逼我入絕境,若不是他們心有貪念,我寧願此生不覆相見,我自問仁至義盡。若是因果循環,她王婉霍亂皇家血脈何以天生鳳命,他謝謙之何以覆生……”

“殿下,你夜間可有觀望過東南,鳳星已隕,新鳳將出。而逆天改命,以命相償,也不過因果定數。”

靖安定定的跪在那裏,慢慢闔上眼睛,她或許是早就有了答案的。是因為王婉,是因為她害了三哥的那個孩子。為何不是她,是她動的手,兩世為人,這是第二個她殺死的親人,一個本該叫她姑姑的孩子,她何曾沒有過夜不成眠,何曾沒想過報應不爽,可為何不是報應在她身上。

謝謙之沒想到會遇上靖安,雖然這條回安寧宮的必經之路他日日都來。

巧兒下意識的擋在靖安前面,謝謙之卻慢慢退開兩步,深深一拜:“見過殿下。”

靖安不欲多言,慢慢走過他身側,卻聽見他聲如玉石,又道了句“殿下”。

“你還有話說?你們先下去吧。”靖安囑咐了巧兒聲,徐姑姑有些不大讚同卻還是被巧兒拉下去了。

面前的陽光被他擋得嚴嚴實實的,靖安低著頭,看著他素白的衣擺,不知在想些什麽。

而謝謙之近乎貪婪的望著她,這一世他們鮮少有這般安靜相處的機會,可望著那雙無神的眼睛,他倒寧願她和自己劍拔弩張,沒見到前有太多的話想說,而今見到了心底卻只剩下細密的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靖安緩緩揚起下顎,凝視著他,眼裏充斥著絕望:“沒話說嗎,我卻是有話想說的。”

“你知道嗎,你那位青梅竹馬的王姑娘是天生鳳命,我害了她的孩子,改了她的命數,沾了自家人的血。然後因果循環,報應在母後身上了,今年才興平十一年。”

她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可聽在謝謙之耳中卻是心下一震,她為何會心心念念針對王婉的孩子,朱皇後為何會去的如此突然,誰告訴的她王婉天生鳳命。

“謙之,我真不知這場重生還有什麽意思,每次我以為我有機會改變的時候,那所謂的命數就更加強有力的碾壓上來,你是這樣,王婉是這樣,母後也是這樣。”靖安笑著望向他,眼圈卻慢慢漲紅了。

恐懼就這樣悄無聲息的在心底蔓延開來,謝謙之只覺得她像是秋風中最後一只搖搖欲墜的蝴蝶,即便他終於有機會把她囚在手心,也終不過是一個美麗的軀殼。

“我還能守得住誰呢,天命難違,你說我今生是不是也還會歸於一場大火。”

“阿羲!”謝謙之陡然出聲喝道,腦子裏日夜緊繃的那根弦終於斷了,幾乎是不受控制般的一再想起她葬身火海時的模樣,話音落了之後才發覺自己的手一直在抖,心底一陣陣的後怕。

靖安審視著他的眉眼,聲音輕似夢:“終於,你也開始怕了嗎?我不知道你重生之前,只覺得每一天都像是偷來的一樣,我不敢動王婉,更不敢動你,甚至是梅香,戰戰兢兢。母後、父皇、阿顏,我怕我一旦行差步錯就又什麽都守不住了。可你也重生了,王婉鳳命,我非動手不可了,我已經沒有退路了,可最後為什麽報應沒報應在我身上!是我蠢上一世才害了阿顏,是我殺了三哥的孩子,為什麽是母後,現下才興平十一年!為什麽沒報應在我身上!”

謝謙之伸手將她緊扣在懷裏,雙手以幾乎要將人折斷般的力道狠狠扣在她腰間,他一遍遍的在她耳邊說著:“是王婉自己摔下去的,絕子的藥也是我命人送去的,與你何幹。”

“謙之哥哥!”尖利的聲音刺破耳膜。

是王婉自己摔下去的,絕子的藥也是我送去的,與你何幹!

像是冬季一腳踏進了冰窟窿裏,王婉幾乎懷疑是自己產生了幻聽,那聲音卻一遍遍的在耳邊回蕩著,怎麽會呢,謙之哥哥怎麽會算計她呢,從小到大一直都只對她一個人好的謙之哥哥,她防備任何人都會信任的謙之哥哥,怎麽會害她呢?而且還是為了別的女人!

王婉的目光像是淬了毒一樣落在靖安身上,她討厭這個女人,從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厭惡至極。或許是因為她所渴望的一切東西靖安都能毫不費力的得到,自卑就像毒蛇一樣盤踞在她心頭,日日夜夜的吐著信子訴說著自己的不甘,叫囂著只有這個天之驕女跌到塵埃裏去,只有有一天她跪拜在自己腳下乞憐,這份不甘才能平息。

知曉朱皇後薨逝時她恨不得長笑出聲,帝王那般愛重朱後,而今朱後去了,你的倚靠沒了,怕是盛寵也不比以往了,該是何等的心傷狼狽呢。她看著靖安在靈前痛哭,只覺得心中分外痛快。

今日見她的侍女遠遠的守在這裏,本想上前觀瞻一下她而今傷心憔悴的樣子,不成想卻是一聲秋雷先轟的一聲在耳邊炸開!

王婉這一聲喝也驚來了周遭的侍女,靖安冷眼旁觀,不願糾纏轉身便走。

“靖安你站住!你為何要害你三皇兄的子嗣!”王婉也是一身素服,身子因為憤怒而顫抖,越發顯得楚楚可憐了。

顯然是被戳到了痛處,靖安的臉不由得一白。

“慧側妃慎言!誣蔑公主、口出不遜可是大罪!”徐姑姑冷斥道,聲音威嚴冷漠,氣勢上便壓了王婉一頭。

王婉話一出口,謝謙之的目光就鋒利如刀了,鮮少見他這般樣子,王婉心中雖有些畏懼卻還是強撐著氣勢瞪回去,只是眼裏依稀含淚滿是控訴委屈。

靖安見王婉如此,反倒是冷冷笑了,眉梢眼角滿是諷刺。

“下去!”

“殿下?”徐姑姑等自是不願,卻也架不住靖安態度強硬,況且人多口雜,有些話也是不當聽的。

“我害了你的孩子?”靖安一步步上前,走得輕緩而優美,卻像是一步步踏在王婉的心尖上一樣,讓她恨的咬牙切齒。

“慧側妃怕是失了孩子後心神紊亂了吧,害了你孩子的徐側妃不是已經被褫奪妃位了嗎?不然慧側妃何以有今日之地位呢?再說,我為何要害你的孩子呢?”美目流沔,她淺笑,似是輕嘲,仿佛王婉問的是多麽輕狂而荒唐的問題。

王婉的腦子卻在飛速的運轉著,把前後發生的事情串聯到一起,一瞬間抓住了重點,脫口問道:“朱初珍懷孕是你故意瞞下的,不然我怎會失了這個孩子!”

“呵!是有如何!懷胎不滿三月胎象不穩,未免孩子小氣我瞞下了又如何?”靖安的眼神越發的狠戾,一手鉗制住王婉的下巴,尖尖的指甲幾乎要嵌入她肉裏去。

如何?好好的一副牌被靖安拆的七零八散,若是知道朱初珍有孕,她的孩子就不用死了。她又何必出此下策,側妃之位不過蠅頭小利,只要生下長子何愁這些。

而此時王婉卻聽到,靖安近乎惡意的一字一頓道:“我怎知你會故意摔倒流產,然後嫁禍給徐側妃呢?這怎麽算是我害了你的孩子呢?”

“你!你!”王婉氣的全身都在顫抖,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平日如水般溫柔楚楚的一雙眼睛此刻滿是惡毒的恨意,直直的望向靖安,仿佛要把她千刀萬剮不死不休一般。

靖安此時卻是有些失神了,上一世自己望王婉的眼神怕也是這樣的吧,這樣錐心的恨意和苦楚而今你也總算是嘗到一二了。卻沒留意到王婉恨極,竟拔了銀簪朝她刺來。

“當”的一聲銀簪落地,王婉也狠狠的跌倒在地上,臉擦過青石板,她一向嬌養,細皮嫩肉立時擦出幾道血痕來。王婉卻顧不上這些了,只楞楞的看向動手的那個人,不可置信的喃喃道:“謙之哥哥。”

靖安微微垂首,這一幕真是何其相似啊。

她以僅能耳聞的聲音輕輕喚了句“謙之”,以當年被拖出阿顏死去的那所大殿時一摸一樣的語氣,絕望而不可置信。

謝謙之聞之變色,望向她的目光滿是悔恨與心疼,她卻如他當年一般,餘光都不肯施舍給自己了。

“但是慧側妃以後再無後顧之憂了,也不必擔心別人會害你的孩子因為你再不會有孩子了。這個確實是我的主意,不過動手的卻是你的謙之哥哥。”

王婉是無論如何都不肯相信的,要她相信什麽,相信謝謙之是為了靖安而算計自己?她寧可相信他只是在靖安身上圖謀更大的利益所以才選擇犧牲了自己,寧願相信他是對自己心有怨恨,一想到這裏王婉就像是抓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謙之哥哥,你可是還為了我嫁給三皇子,背棄盟約而惱我恨我?”

王婉看見謝謙之看她的目光,沒有恨意,沒有憐惜,冷淡的連看陌生人都不如,或者說連多看她一眼都不願。

“藥是我命人送去的,她所願我必為其達成。”

只此一句,便足以逼出王婉的眼淚了,甚至連她自己都沒想到,自己竟然會鼻子一酸,真的掉下淚來。

靖安卻是乏了,冷冷道:“該說的我都說了,奉勸慧側妃三思而後行,切莫如當初,一步錯步步錯。”

“謙之哥哥,你就是被這樣的心腸狠毒的蛇蠍女子所蒙蔽了嗎?她連血脈至親都下得去手!那不只是我的孩子,那孩子還要叫她一聲姑姑!”

“夠了!”謝謙之怒道,可終歸是來不及打斷她的話了。

已經轉身欲走的靖安慢慢側過頭,面容沈靜的近乎詭異,緩緩開口道:“是啊,拜你所賜,我早沾上至親的血了,所以也再沒有退路了。”

言罷低頭前行,再未回頭,走出老遠卻還能聽到王婉的叫囂。

“靖安你不得好死,我且看你下場,定當眾叛親離,永失所愛,日日憂思驚懼,受烈火焚身之苦,身陷阿鼻地獄!”

“公主!”徐姑姑的臉色已不能用震驚大怒來形容了,巧兒帶著身後侍女跪了一地。

“請公主稟明皇上,此等狂妄賤婢,竟敢詛咒殿下,理應重責,拔其口舌,淩遲血肉,以戒後來者!”

“她說的竟是一字不差呢。”靖安輕若不聞的呢喃道,眾叛親離,永失所愛,日日憂思驚懼,受烈火焚身之苦,身陷阿鼻地獄。

“公主說什麽?”

“重孝在身,不宜見血。況慧側妃失子後,精神紊亂,不可以常人相較,出來的久了,回安寧宮吧。”

“靖安你不得好死,我且看你下場,定當眾叛親離,永失所愛,日日憂思驚懼,受烈火焚身之苦,身陷阿鼻地獄!”

謝謙之本以為這世上除卻靖安恐怕再沒人能引他失態震怒了,沒曾想還有個王婉!

“你竟敢咒她!”謝謙之完全紅了眼,語氣森冷如鐵。如果說之前還顧念著王婉如今的身份,那麽現在他已再無理智可言。

永失所愛!憂思驚懼!烈火焚身!每一條都足夠把他逼瘋了,上一世烈火焚身的是她,永失所愛的是他,這一世只恐一切如夢,只恐一場大火將一切燒的幹幹凈凈,日日憂思驚懼的是他。而今王婉竟敢當著他的面一句句咒她!

王婉滿面驚恐,脖子被他狠狠掐住,她漲得滿面通紅,從來不知讀書人竟有這樣大的力氣。窒息的恐懼讓她不顧一切的掙紮,可是她拼盡全力的動作在他看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了。王婉終於面露懼色,滿眼恐懼的哀求著,在她以為謝謙之真的會掐死她的時候,他終於找回了些許的理智,松了手。

王婉大口大口的呼吸著新鮮空氣,嗆出一聲聲咳嗽,整個人狼狽到了極點,看向謝謙之的目光也滿是驚懼,而謝謙之看她卻和看死人無異了。

“不要想著玉石俱焚,一個死去的孩子和嫡出的公主孰輕孰重你自己掂量,何況那孩子流著王家的血。梅香是我的人,大夫是我的人,知曉你會如何行事算計你的也是我。”

他的話就像是最後一根稻草,泯滅了她最後一點幻想,終於將她壓垮。

“哼……呵呵,謙之哥哥,你這般護著她,連咒她一句也不許。可她把你放在眼裏嗎?杏林春宴她是如何折辱你的,更別提她如今還是你三弟的未婚妻。咳咳……她是帝後嫡出的公主,掌上明珠,胞弟是東宮太子,你算什麽?”

王婉上下打量著他,笑道:“以為腿疾好了就能一步登天了,別忘了你我都是庶出,若是不幸生在前朝便是家中為奴為婢的存在,雲泥有別,你以為她能把你放在眼裏,把你放在對等的位置當人看,甚至下嫁於你,甘苦與共以夫為天嗎?青天白日夢!”

王婉早做好他震怒的準備,卻詫異的發現他沒了動靜。

謝謙之只是想起了從前,靖安嫁他時的模樣,為他洗手作羹湯時的樣子,為他跪在帝後前……她做了,一樁樁一件件都做了。只是他不信,他棄如敝履,他不甘不願,總覺得有比她更重要的事情,到如今悔不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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