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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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琳——”盛奕站在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又喚了她一聲。

宋嘉琳的埋下頭,在懷裏的香奈兒包包裏翻了一陣,找到了一瓶半空的香水,用盡全身力氣,朝盛奕丟過去。

“啪嗒”一聲,盛奕側身躲開了,香水瓶砸在地板上,裂了開來,佛手柑混著茉莉的香氣漫在空氣中,冷艷迷離,帶著一點苦。

她竭力掩飾住自己顫抖的手指,對盛奕說:“你走吧,我不想吵架了,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我不是那種會收破爛的人。”

她將“破爛”兩個字咬得很重,說完貼著冰涼的墻壁,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虛假的笑,像一個在生命最後的時候回光返照的重癥病人一樣試圖挽回自己最後的一絲顏面。

擡起眼,宋嘉琳看到了盛奕眼中一閃而過的陰鷙。

他望著她,眼神深邃而晦澀,讓人猜不出心裏想的是什麽。

這樣的盛奕讓宋嘉琳覺得很陌生。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宛若是一把尖刀,撬開了她生活中看上去完美無缺的冰面,露出了寒冰下的潛流。

她其實根本就不了解他。

在他眼中,她就是個傻子。

藝術學院的宋嘉琳在一眾有如過江之鯽的追求者裏選中了最不被人看好的盛奕,這個消息甫一在城大傳了開來,驚掉了無數人的下巴。

葉清請宋嘉琳吃晚飯,一邊吃一邊看著自己的這個小表妹甜蜜蜜地和新男友發微信,酸得直捂牙。

葉清問她:“怎麽就決定是姓盛的這個小子了呢?”

宋嘉琳放下手機,支著胳膊想了一陣,笑得眉眼彎彎:“他對我足夠好。”

葉清沈默一陣,放下手裏的刀叉,突然道:“No,it can't be a reason.(不,這個理由不充分)”

宋嘉琳不服氣,又道:“他長得好看啊!”

葉清直接笑得趴在了桌子上。

卻到底沒再說什麽。

也許那個時候,葉清覺得她答應盛奕的追求不過是一個沒長大的孩子喜歡最漂亮的玩具。卻沒想到這個任性的孩子竟然任性到底,不顧所有人的反對,真的和盛奕走進了婚姻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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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奕開著車走後,宋嘉琳才扶著墻慢慢地走出畫廊的門。車停在地下停車場,她攥著手裏的車鑰匙,感受到了手心粘膩的汗漬。宋嘉琳一向有些低血糖,在她和盛奕尚且情深意濃的時候,盛奕會時常記得去超市買上一打的水果軟糖,放在家中每一處顯眼的地方。這幾天她搬回父母家裏住,又因為不願意在家裏時時見到母親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神色,時常往外四處跑,於是也就忘了這事。

她又靠著墻,站了一陣,直到眼前的重影減輕了一些,才扶著額頭,叫了一輛車。

額頭有些發燙,興許是照顧貝貝的時候,自己也中招了。

宋嘉琳想了想,讓出租車司機直接把車開到了醫院。

看過醫生,宋嘉琳將醫生給開的幾板退燒藥和維C通通掃到了包裏,推開門診室的旋轉玻璃門向大廳走去。

葉清五分鐘前來了短信,她替她預約的金牌離婚律師定在明天午後,到時候葉清會開車送她過去。

假如宋國平知道葉清這個甥女居然給自己的女兒介紹離婚律師,恐怕要發脾氣。老輩人“寧拆十座廟,不毀一門婚”的思想著實根深蒂固,哪怕像宋嘉琳的父母這樣受過高等教育又在大學裏頭擔任教職的中年知識分子亦不能免俗。

煩死人了。

離婚吧,離了對大家都好。

宋嘉琳這樣對自己說。

這幾天來,一向忙工作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盛奕開始頻頻向她獻殷勤。她躲回父母家、來朋友的畫廊幫忙,但無論在哪,總能遇到帶著玫瑰的盛奕。宋嘉琳不由懊惱,甚至懷疑她最親近的家人為了世俗意義上的某種完整出賣了她。

宋嘉琳又想起了盛奕懷裏盛開的玫瑰花。

她十二三歲的時候初讀《小王子》,父親從法國帶回來的原版書扉頁上仍有她少女時寫下的不知所謂的話:我要做你永遠的玫瑰花。

原來,小王子是會變的,而玫瑰花也終將雕謝。

她絕不會原諒他。

宋嘉琳一貫是一個完美主義者,一本嶄新的牛皮筆記本,哪怕只有一個字寫錯,她都要丟到垃圾桶裏,何況是枕邊人?

她絕不會妥協。

但內心更深處有有一個聲音向她叫囂:不,你正是害怕,終有一日,你會妥協。

宋嘉琳攥著手機,等著葉清的下一條消息。但手機屏幕剛亮起來,她還沒來得及看清楚葉清到底說了些什麽,突然眼前一花,不省人事。在失去知覺前的最後一秒鐘,宋嘉琳聽到了取藥路過她身邊的中年大媽的驚呼,而後是一只骨節分明,觸感冰涼的手扶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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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你能不能喝冷的,所以買了一杯熱奶茶。”原野將手裏的抹茶奶綠遞給她,語氣平淡,仿佛是一個送外賣的。

宋嘉琳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背靠著椅背,擡起頭去看面前面容英軒的年輕男人。他長得太高大,站在她面前,就擋住了灼-熱日光,在她面前投下了一片濃郁的陰影。

宋嘉琳拍了拍旁邊的空位,笑道:“原醫生,來,坐。”

原野插兜,說:“不用了。宋小姐如果知道自己有低血糖的話,還是應該做些準備。”

她出門前畫了一個厭世妝,酒紅色的眼影看起來像是被誰一拳打中了眼窩。——宋嘉琳相信面前的男人就是這麽想的。

她說:“一百一十分鐘。”

“什麽?”原野不解。

宋嘉琳擡起頭來看他,原野突然發現她的眼睛長得很美。

她抿了一口熱奶茶,笑了一聲:“不是你說的麽?葉清姐幫我預約的是兩個小時的咨詢,但是我只用了十分鐘,還有一百一十分鐘,你會替我保留。”

“我的醫生。”她又這麽說。

原野擺擺手,在她身邊坐下來,說:“沒問題,聊聊吧。”

“第一個問題。”宋嘉琳突然傾身,盯著他。離得太近,原野甚至能看見她白得發膩的脖頸上沾著的細微汗珠。“男人都會出軌麽?”

“男人是不是都會出軌”這個問題,不同的男同胞在不同的情況下面對不同的人給出了不同的答案。

虎撲用戶信誓旦旦地說:“十個男人九個嫖。”

剛剛陷入一段戀愛的年輕男孩對他的甜心女孩拍胸脯保證:“只有你的鑰匙才能解開我的鎖。”

原野沒想到宋嘉琳居然會問這個問題。

葉清替她預約咨詢之初,隱隱約約地向他提過,他的這位“病人”剛剛感情受挫,急需一些心理開導。

每一年原野都會遇到這樣的女孩,聽她們流著眼淚向他哭訴:“他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

宋嘉琳這樣,大規模無差別攻擊的,少,倒也不是沒有。

原野笑了一聲,突然說:“你知道麽,婚姻制度本身就是違背動物的天性的。”

宋嘉琳側過臉去看他,神情專註,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純良無害的幼鹿。這樣的形容有些奇怪,尤其是對著一個畫著濃妝的年輕女人,但原野的直覺使他做出了這個比喻。她的發絲間有一種清甜的香氣,像是暴雨過後幽幽盛放的茉莉花。

原野在心底笑了笑,繼續說:“動物的本性趨向多偶制,雄性追求讓自己的基因更廣泛的傳播,而雌性則追求更優質的配偶。所以獅群中,只有獅王擁有□□權。而當新一任獅王崛起,為了讓母獅子更快的懷孕,往往會選擇咬死小獅子。就人類而言,喜新厭舊、貪心不足,這些都是人類的天性。要求忠誠,是一件非常難的事情。”

宋嘉琳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原醫生為出軌的辯護讓我大開眼界。”

她突然靠近他,肩上的一縷微卷的秀發垂下來,拂過他的手背:“你知道婚禮的誓言是什麽嗎?不論貧窮、疾病,遭遇一切困難,始終在你身邊,以上帝的名義,對你忠誠。”

原野屏住呼吸,稍稍偏過臉,移開視線,然後才笑著說:“假如凡人能夠輕易做到忠誠,便不需要假借上帝的名義。”

宋嘉琳聽了這句話,不知怎麽,楞了片刻,沈默下來。

原野看了她一眼,看她纖長微翹的睫毛在慘白的燈光下微微地打著顫,最後說:“很多人將自己的不忠歸咎於伴侶的不佳。但其實不是的,忠誠是一種自我的操守。而背叛的本質是一種抉擇。”

宋嘉琳聽懂了這句話,知道眼前這位風度翩翩的年輕醫生興許是在察覺到什麽之後,試圖寬慰她。

盛奕出軌,是他的錯。

她從長椅上站起身,朝他露出一個甜美的笑:“謝謝您。”她晃了晃手裏的抹茶奶綠,“奶茶,以及咨詢。”

原野也看了一眼腕上戴著的手表,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還有半個小時,下次見。”

宋嘉琳原本已經走到大門口,聽到他這句話,稍稍停了片刻,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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