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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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夫用力吞了幾次口水,清了清嗓子。

“請您原諒,閣下,”他說,“非常感謝你(我太太也感謝你),但我幹不了這種事情。你知道,我沒有受過很多教育。”

“那麽,”阿斯蘭說,“你會使用鏟子和犁嗎?會在地裏種莊稼嗎?”

“是的,閣下,我會幹這種活兒,可以說從小就會。”

“你能善良地、公正地對待這些動物嗎?記住,它們不像你出生的那個世界裏的啞獸,是奴隸,它們是會說話的野獸,是自由的。”

“我懂,閣下,”馬車夫回答,“我會公正地對待所有的動物。”

“你會教你的兒女、你的孫子孫女們這麽做嗎?”

“這需要我努力去做,閣下。我會盡全力的,是嗎,蕾麗?”

“你不會在你的兒女中或在其他動物中培植親信,讓一些壓制和奴役另一些吧?”

“我決不會容忍這種行為的,真的,閣下。如果我撞見誰幹這種事一定會懲罰他們的。”馬車夫說。(在這場談話中,馬車夫的聲音越來越慢,越變越渾厚,更像他小時候在鄉下時的聲音,而不像他當倫敦馬車夫時那種尖而快的聲音。

“如果敵人來犯(因為敵人會來犯),戰爭打響,你會沖鋒在前、撤退在後嗎?”

“閣下,”馬車夫緩緩地說,“一個人不經磨練很難真正看清楚。我敢說,我最終還是個溫和的人,最多只用拳頭打過架。但我會努力——就是說,我希望努力去盡自己的職責。”

“好,”阿斯蘭說,“你將做一個國王該做的一切事情。你的加冕儀式即將舉行。你和你的兒孫會得到保佑,有的將是納尼亞的國王,有的將是南山那邊阿欽蘭的國王。至於你,小姑娘(他轉向波莉),我們歡迎你。在恰恩廢墟塑像廳裏他傷了你,你已經原諒他了嗎?”5

“是的,阿斯蘭,我們已經和好了。”波莉說。

“這樣很好。”阿斯蘭說,“現在,該輪到小夥子了。”

12、“草莓"遠征"

迪格雷緊閉嘴唇,感到越來越不自在。無論如何,他希望 自己不要哭,或者幹出可笑的事。

“亞當的兒子,”阿斯蘭說,“你是否準備彌補你在我美好的納尼亞國誕生的第一天對她犯下的過失?”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麽,”迪格雷說,“你知道,那女巫已經跑了,而且……”

“我問的是,你是否準備這麽做。”獅子說。

“是的。”迪格雷說。有那麽一瞬間他湧出一個瘋狂的念頭,想說“你答應幫助治我媽媽的病,我就盡力幫你”,但他馬上意識到,不能和獅子討價還價。然而,他說出“是”的時候,他想起了媽媽,想到曾經有過的宏偉願望如今全部灰飛煙滅,喉嚨裏便像堵了一團棉花似的,他含著眼淚脫口說道:

“可是,對不起,對不起——你願意——你能給點兒什麽可以治我媽媽病的嗎?”他本來一直看著獅子粗壯的前腿和兩只巨爪,現在,絕望之下,他拾起頭看著它的臉。他看到的是一生中最令他驚奇的事。獅子那張黃褐色的臉低垂下來,湊近他的臉,(最令人感到奇怪的是)眼裏閃爍著大顆大顆的淚珠。與迪格雷的淚珠相比,獅子的淚珠那麽大,那麽亮,迪格雷頓時感到,獅子似乎比他自己更加真切地同情他的媽媽。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阿斯蘭說,“我知道,的確太不幸了。這片土地上只有你和我懂得這一點。我們之間要相互理解,友好相處。但我必須為納尼亞的生存作數百年的長遠打算。你帶進這個世界的女巫還會回來的,但不一定很快。我希望在納尼亞栽一棵她不敢靠近的樹,那棵樹將保衛納尼亞許多年不受她的侵犯。在烏雲遮住太陽以前,這片國土將會有一個長久的明亮的早晨。你必須為我去取樹種。”

“是的,閣下。”迪格雷說。他並不知道如何去做,但他覺得自己肯定可以做好。獅子長長地松了口氣,將頭低下來,以獅子的方式吻了他。迪格雷立刻感到,新的力量和勇氣註入了他的身體。"

“親愛的孩子,”阿斯蘭說,“我來告訴你怎麽做。回頭看看西方,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麽?”

“我看見高聳的大山,阿斯蘭,”迪格雷說,“我看見這條河跌下峭壁,形成一道瀑布。峭壁後面,高高的小山坡上是綠色的森林。再往後,有黑魆魆的更加高大的山脈。在更遙遠的地方,是連綿的大雪山——像照片上的阿爾卑斯山一樣。雪山後面,除了天空什麽也沒有了。”

“你看得很清楚,”獅子說,“瀑布就是納尼亞的邊界,一旦你到了峭壁上,就出了納尼亞,進入西方原始區了。你必須穿越那些高山,找到一條冰山環抱的綠色河谷,那裏有一個藍色的湖泊;湖的盡頭,有一座綠色的陡峭的小山。山頂上有座花園,花園的中心有棵樹。從樹上摘一個蘋果帶回來給我。”

“好的,閣下。”迪格雷又說。他根本不知道如何才能攀越那些高山峭壁,但他不願說,生怕聽上去好像他在找借口。可他還是說,“我希望,阿斯蘭,你不是很著急的。我來回一趟不可能很快。”

“小小的亞當的兒子,你會得到幫助的。”阿斯蘭說著轉向那匹馬。它一直靜靜地站在他們旁邊,尾巴一搖一擺地驅趕蒼蠅,偏著頭聽他們說話,似乎要理解這對話有點兒困難。

“我親愛的,”阿斯蘭對馬說,“你願意做一匹飛馬嗎?”

你要是在場的話,就能看見那匹馬鬃毛搖晃、鼻孔大張、後蹄輕輕踏地的樣子。顯然,它巴不得成為一匹飛馬。但它只說:

“如果你希望,阿斯蘭——如果你真的想——我不明白為什麽會選中我——我不是一匹很聰明的馬。”

“長上翅膀,成為天下飛馬之父,”阿斯蘭大吼一聲,驚天動地,“你的名字叫弗蘭奇。”

那匹馬吃驚地倒退了一步,在它拉車的悲慘歲月裏,它可能也像今天這樣受過驚。然後,它用後腿站起來,扭著脖子,仿佛想捉住叮咬它肩膀的蒼蠅似的。接著,猶如動物們先前從地裏蹦出來一樣,弗蘭奇的肩上鉆出一對翅膀,越長越寬,越長越大,超過了鷹的翅膀、天鵝的翅膀和教堂窗戶上天使的翅膀。這對翅膀的羽毛呈栗色和銅色。它猛地展翅,沖向空中,在阿斯蘭和迪格雷頭上二十多英尺高的空中打著響鼻、嘶鳴、騰躍。圍著他們轉了一圈後,它降落下來,四蹄一並,看上去有點兒不熟練,有點兒驚訝,但十分歡喜。

“好嗎,弗蘭奇?”阿斯蘭說。

“ 很好,阿斯蘭。”弗蘭奇說。

“你願意讓這個亞當的兒子騎在你背上到我說的山谷去嗎?”

“什麽?現在?馬上去?”“草莓”——或弗蘭奇——說。我們現在必須這麽稱呼它了。“快!上來吧,小個子,我以前馱過像你這樣的東西。很久以前了,在有綠色田野和糖塊的時候。”

“這兩個夏娃的女兒在悄悄說什麽?”阿斯蘭說著突然轉向波莉和馬車夫的妻子。她們兩人已經交上了朋友。

“對不起,閣下,”海倫王後(馬車夫的妻子蕾麗現在的稱呼)說,“我想,如果方便的話,這小姑娘願意跟著去。”

“弗蘭奇有何意見?”獅子問。

“噢,馱兩個孩子我不在乎,”弗蘭奇說,“但我希望大象不要上來。”

大象根本沒想上去。納尼亞的新國王幫助兩個孩子騎上馬背。當然,他將迪格雷重重地一舉,而把波莉當作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樣輕手輕腳地托了上去。“他們坐好了,‘草莓’——我該說弗蘭奇。這一趟可不簡單哦。”

“別飛得太高,”阿斯蘭說,“不要想飛過那些高大的冰山。穿越河谷那綠色地帶,總會找到一條路的。好了,祝你們一路平安。”

“噢,弗蘭奇!”迪格雷彎下腰,拍打著毛茸茸的馬脖子。“太好玩了。抓緊我,波莉。”

很快,那片國土就被他們遠遠地拋在了下面。隨著弗蘭奇像鴿子般一圈兩圈地轉著,大地也跟著旋轉起來。然後,弗蘭奇轉向西方,開始了漫長的飛行。波莉低頭俯視,幾乎看不見國王和王後了,連阿斯蘭也只是綠草中一個亮亮的黃點。馬上便有風刮在他們臉上。弗蘭奇的翅膀有節奏地扇動起來。

整個納尼亞展開在他們腳下,草地、巖石、石南屬植物和千姿百態的樹木將大地染得五彩繽紛,蜿蜒的河流像一條水銀的帶子。右望北方,小山的那一邊,是一片緩緩斜升至地平線的沼地。左邊的山高得多,但不時可見一個個峽谷。從那兒望過去,透過挺拔的松林,能瞥見南方蔚藍的土地,遠遠地綿延伸展。

“那兒就是阿欽蘭吧。”波莉說。

“是的,看前邊!”迪格雷說。

懸崖峭壁在他們眼前豎起一道巨大的屏障,陽光在大瀑布上閃爍,令人目眩。來自西邊高地的河水咆哮著,水花飛濺地流進納尼亞境內。他們已經飛得很高,瀑布雷鳴般的巨響已變得很輕。但他們飛行的高度還不能越過峭壁。

“我們要在這裏作一陣之字形飛行,”弗蘭奇說,“抓牢。”

它開始來來回回地飛,每盤旋一次都飛得更高。空氣越來越冷,腳下遠處傳來一陣鷹啼。

“餵,朝後看!看後面!”波莉說。

他們看見,納尼亞向東伸延到地平線的盡頭,有一片大海的閃光。他們現在的高度已能看見參差不齊的群山逶迤在北方沼澤地後面,顯得很小。遙遠的南方,伸展著一片沙地一樣的平原。

“我希望有人告訴我們那是些什麽地方。”迪格雷說。

“我不認為那是什麽特殊的地方,”波莉說,“我是說,那兒沒有人,也沒發生過什麽事,這個世界今天才開始。”

“不,人終究要去的,”迪格雷說,“然後就會有歷史,你知道。”

“幸好還沒有,”波莉說,“因為誰也無法去學那些事。戰爭,各種日期,以及所有那些廢話。”

他們已經飛上了懸崖之巔,幾分鐘後,納尼亞谷地就從後面的視野中消失了。他們沿著河流,飛行在一片蠻荒的土地上,下面是陡峭的山坡和黑魃魃的森林。前面隱隱出現雄偉的高山。陽光從正前方射來,使他們看不清前面的景物。這時,太陽正在落山,西邊的天空像一個巨大的熔爐,裝滿了熔化的黃金。終於,夕陽沈匿在鋸齒狀的山峰背後,一片輝煌映襯著仿佛從紙片上剪下的、清晰而失去了立體感的群山。

“這兒一點也不暖和。”波莉說。

“我的翅膀開始痛了,”弗蘭奇說,“阿斯蘭說的那個有湖的山谷還看不見呢。下去找一個舒服的地方過夜怎麽樣?我們今天晚上到不了目的地。”

“好的,現在一定是晚飯時間了吧?”迪格雷說。

弗蘭奇越飛越低,當他們降到離地面很近的小山中時,天氣暖和起來。在那漫長的飛行中,除了弗蘭奇翅膀的扇動外什麽也聽不見。現在,又聽到地面上傳來各種親切的聲音,多麽令人愉快啊!水從石頭河床上潺潺地流過,微風沙沙地拂過樹林。太陽炙烤下,泥土、青草和鮮花發出的沁人心脾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弗蘭奇終於落地。迪格雷下來後又幫助波莉下了馬。兩人都很高興能舒展僵硬的腿了。他們降落的山谷正好在群山中心,兩邊的雪山俯瞰著他們,夕陽將其中的一座鍍上了一層玫瑰紅。

“我餓了。”迪格雷說。

“來,美美地吃上一頓。”弗蘭奇說著,咬下一大口草。然後它擡起頭,嚼著,嘴角邊像胡須一樣支出幾根草節。“你們兩個快來吃。別不好意思,夠我們三人吃的。”

“可是我們不會吃草。”迪格雷說。

“嗯,嗯,”弗蘭奇嚼著滿口的草,說道,“哦,嗯,那麽,不知道你們要幹什麽。這麽好的草。”

波莉和迪格雷神情沮喪地面面相覷。

“我想一定有人已經給我們安排好了晚餐。”迪格雷說。

“我敢說,如果你懇求阿斯蘭,它會為你想到的。”

“不懇求它就想不到嗎?”波莉說。

“毫無疑問它會的,”馬說(仍然嚼著滿口的草),“但我認為它喜歡別人請求它。”

“那我們到底該怎麽辦?”迪格雷問。

“我肯定不知道,”弗蘭奇說,“除非你們試著吃點兒草。可能會比你們想像的要好一些。”

“唉,別說傻話了,”波莉跺著腳說,“人當然沒法兒吃草,就像你不吃羊排一樣。”

“看在上帝分上,別提什麽羊排了。”迪格雷說,“這樣只會更糟。”

他說,波莉最好靠戒指回家取些吃的,他自己不能去,因為他已答應阿斯蘭要直接去完成任務,而一旦回到家中,可能會發生什麽事使他難以返回。但波莉說她不離開他,迪格雷說她太好了。

“唉呀,”波莉說,“我的口袋裏還剩一些太妃糖。總比沒有吃的好吧。”

“好極了,”迪格雷說,“但手伸進去時要小心,別碰著戒指。”

這件事非常棘手,搞不好就會弄糟,但最後還是成功了。他們拿出來的小紙袋又軟又濕,黏糊糊的,所以,從糖上撕下紙袋要比從口袋裏拿出糖來更困難。有些大人(你知道他們遇到這種事時會如何大驚小怪地瞎忙乎一陣),寧願不吃晚飯也不願吃那些太妃糖。一共有九顆。迪格雷想出一個好辦法,每人吃四顆,將第九顆種在地裏。他說:“從燈柱上取下的鐵棒都能長成一個小燈柱,這顆糖為什麽不能長成一棵太妃糖樹呢?”於是,他們在草皮上挖了一個小洞,埋下了那顆太妃糖,然後,開始吃剩下的八顆,盡可能久地慢慢品味。那是一頓糟糕的晚餐,即使糖紙全部黏在上面,他們也不得不吃下去。

弗蘭奇吃完豐盛的晚餐後躺了下來,孩子們坐在它的兩邊,靠著它溫暖的軀體。它伸開翅膀蓋住他們,使他們更感溫暖和舒適。當新世界明亮而年輕的星星升起來時,他們開始談天說地:迪格雷當初多麽希望為他的媽媽弄點兒什麽,後來又是如何被派遣來執行這項任務。他們一再地提及他們要找的那個地方的特征——藍色的湖泊,山頂上有座花園。直到睡意襲來,他們的談話才減慢了。突然,波莉驚醒坐了起來:“噓!”

三位同伴竭盡全力地仔細傾聽。

“也許只是樹間的風聲吧。”過了一會兒迪格雷說。

“不敢肯定,”弗蘭奇說,“不管怎麽說——等等!有動靜。憑阿斯蘭起誓,是有什麽。”

馬猛地一蹶,發出很大的響聲,匆忙爬了起來。孩子們已經站好了。弗蘭奇前前後後地小跑著,嗅著,發出低低的嘶鳴;孩子們躡手躡腳地在每一叢灌木和每一棵樹後巡查。他們一直認為自己看見了什麽。有一次,波莉非常肯定地說,她看見一個高大的黑影迅速地溜向西方。但他們什麽也沒有找到。最後,弗蘭奇又躺下了,孩子們偎依(如果可以用這個詞的話)在馬的翅膀下,很快就睡著了。弗蘭奇好長時間都醒著,在黑暗中前後移動它的耳朵,有時皮膚輕輕地戰栗一下,似乎有只蒼蠅落在它身上,但最後它也睡著了。

1 3、不期而遇

“醒醒,迪格雷,醒醒,弗蘭奇,”波莉喊道,“太妃糖樹已經長成了。這是最美好的早晨。”

初升的朝陽照進樹林,草葉上蒙著一層灰白的露珠,蜘蛛網上銀光閃閃。就在他們身旁,長出了一棵與蘋果樹一樣大小的木色極暗的樹。白白的樹葉形似紙張,很像一種叫做緞花的草藥,上面掛著棗兒一樣的褐色小果實。"

“哈!”迪格雷說,“可我要先去洗個澡。”他迅速穿過幾叢開花的灌木到了河邊。陽光下,山裏的河水在紅、藍、黃三色石頭上形成許多小瀑布奔湧而來,你曾在這樣的河裏洗過澡嗎?跟在海裏一樣美妙;某些方面還更好些。當然,他只好不擦幹身子就穿上衣服,但即使這樣也很值得。他回來後,波莉也去洗了一次澡;至少她自己說她洗了澡,但就我們所知,她游泳不行,也許最好不要問得太多。弗蘭奇也去了一次,但它只是站在河水中,俯身長長地吸了一口水,然後,甩甩鬃毛,長嘶幾聲。

波莉和迪格雷開始對太妃糖樹采取行動了。果實很好吃:跟太妃糖不完全相似,軟一些,而且多汁——是一種吃了便令人想到太妃糖的水果。弗蘭奇也美美地吃了一頓早餐:它試著嘗了一個太妃果,很喜歡,但又說,在早晨的那個時候,它覺得更喜歡吃草。然後,孩子們有點兒艱難地上了馬,第二天的旅行又開始了。

今天的情況稍好於昨天,因為大家都感到神清氣爽,而初升的太陽又在他們背後,自然,周圍的景致就比陽光從前面射來時顯得美麗一些。這是一段奇妙的飛行,四面八方都聳立著高大的雪山,底下的深谷裏一片蒼翠,從冰山上流下來註入那條大河的溪澗全部是藍色的。他們像飛行在巨大的寶石上,盼望著這段旅行能延續得更長些。然而,過了一會兒,他們便聞到一股味道。“是什麽?”“你聞到了嗎?”“這味道是從哪兒來的?”從前面飄來一股似乎從世上最美好的果實和花卉中提煉出的溫馨、濃郁的奇香。

“是從一個有湖的山谷裏飄來的。”弗蘭奇說。

“是的,”迪格雷說,“快看!湖那邊有座綠色的山。看,湖水多藍。”

“肯定就是這個地方。”三個聲音一齊說。

弗蘭奇繞著大圈,越飛越低,冰峰則越變越高。空氣每一秒鐘都更加暖和、甜美,幾乎使你熱淚盈眶。弗蘭奇一動不動地伸開它那巨大的雙翅滑行著,馬蹄隨時準備著陸。那座陡峭的綠色小山向他們迎面撲來。很快,弗蘭奇就稍微有點兒不熟練地落在了山坡上。孩子們翻身下馬,穩穩當當地站在溫暖柔軟的草地上,輕輕地喘著氣。

離山頂還有四分之一的路,他們立即出發向上爬去。(我認為弗蘭奇如果沒有那對翅膀時不時地扇動一下幫助它維持平衡的話,它是很難上去的。)山的最高處被一圈綠色的草墻圍了起來。墻內密密地栽著樹,樹枝伸出墻外。葉子在風中閃出綠色、藍色和銀色的光芒。當三位旅行者到達山頂時,他們在綠墻外繞了幾乎整整一圈,才找到面向正東、緊閉著的高大金門。

直到現在,我還認為弗蘭奇和波莉曾經想過和迪格雷一起進去,但他們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你從未見過如此幽寂的地方,一看就知道是私人所有。除非負有特殊使命,只有傻瓜才會夢想走進去。迪格雷馬上就明白別人不會也不能和他一起進去。他獨自向門走去。

來到門前,他看見金門上寫著一些銀色的字,大意是這樣的:

從金門走進,或者留在外面,

為他人摘取果實,或者克制欲望。

因為那些偷竊和跳墻的人

會如願以償,也會喪氣絕望。

“為他人摘取果實,”迪格雷對自己說,“好,這就是我要做的事。就是說,我自己一點兒也不能吃。我想,我不懂後面兩行字是什麽道理。要是可以從門進來誰願意爬墻呢?但這門怎麽開?”他把手放在上面,門一下子朝裏面打開了,鉸鏈轉動時沒發出一點兒

響聲。

現在他可以看到這地方的內部了,它比先前更顯得幽寂。他環顧四周,莊嚴地走了進去。裏面悄無聲息,豎立在花園中心的那座噴泉也只發出微弱的聲音。他的周圍彌漫著一股香味。那是個令人愉快但十分嚴肅的地方。

他立刻就認出要找的樹,因為那棵樹就在正中,樹上銀色的大蘋果將光投射到陽光照射不到的陰暗處。他徑直走過去,摘下一個蘋果放在他諾福克上衣貼胸的口袋裏,但他在放進去之前又情不自禁地看了看,聞了聞。

這一看一聞不要緊,一陣極度的饑渴朝他襲來,他突然非常想嘗一嘗那個蘋果。他趕緊放進口袋;但樹上還有那麽多,嘗一個有什麽錯呢?他想,門上的告示不一定就是禁令,可能只是一個勸告,誰在乎勸告呢?或者即使是禁令,他吃了一個蘋果就不對嗎?他已經做到“為他人”取蘋果了。

他想著想著,不經意地拾起頭,透過樹枝一直看到樹頂。一只神奇的鳥兒正棲息在他頭上的一根樹枝上。說“棲息”,是因為它似乎睡著了,但也許並沒有真正睡著。一只眼睛睜開一條細得不能再細的縫隙。那只鳥比鷹還大,胸部呈橘黃色,頭上的冠毛雜有猩紅,尾巴是紫色的。

“這恰恰說明,”迪格雷後來對別人講起這個故事時說,“在這種有魔法的地方,你無論如何仔細都不過分。你無法知道什麽東西正監視著你。”但我想,不管怎樣,迪格雷是不會為自己摘蘋果的。那時候,在男孩們的心目中,“不偷竊”之類的觀念比現在牢固得多。但我們仍然沒有十分的把握。

迪格雷轉身向大門走去時,停下來最後朝四下裏看了一眼。他嚇了一大跳,原來不光他一個人在這兒,幾步開外,站著那個女巫。她正在扔掉她吃剩的蘋果核。那蘋果汁的顏色比你想像的要深些,她的嘴邊留下一圈令人厭惡的痕跡。迪格雷馬上就猜到,她是翻墻過來的。而且,他開始明白最後一行“會如願以償,也會喪氣絕望”可能是有含義的。因為女巫看上去比以前強壯、傲慢,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更加得意揚揚,但她的臉蒼白得像鹽一樣。

迪格雷心中很快閃過這些念頭後,便擡起腳,盡快地朝大門跑去。女巫在後面緊迫。他一出來,門就自動合上了。這使他領先一步,但不一會兒,當他喊著“快,波莉,上馬!快飛,弗蘭奇!”沖到他同伴身邊時,女巫已爬過墻或者跳過墻追了過來,又緊跟在他身後了。

“站住,別動!”迪格雷大聲說道,轉身對著她,“否則,我們就全部消失了。一步也不準靠近。”

“傻孩子,”女巫說,“你幹嗎逃呀?我又不會傷害你。如果你不停下來聽我說,你會漏掉一些能使你終身幸福的知識。”

“我不想聽,謝謝。”迪格雷說。但他是想聽的。

“我知道你是來幹什麽的,”女巫繼續說道,“因為昨天夜裏在樹林中就是我藏在你們身邊,聽到了你們的議論。你已經從那邊花園裏摘下蘋果,裝在口袋裏了。你將一口也不嘗就帶回去給獅子,給它吃,給它用,你這個傻瓜!你知道這是什麽果嗎?我告訴你,這是青春果,生命果。我懂,因為我已經吃了。我已感到我自己身上發生了變化,我知道我不會老也不會死。吃吧,孩子,吃了它,你和我都會長生不老,做這個世界的國王和王後,或者我們決定回去的話,也可以去你們的世界稱王。”

“不,謝謝,”迪格雷說,“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每一個認識的人都死了以後還想長久地活下去。我寧肯活到一般的年齡就死去,然後進天堂。”

“可你的媽媽怎麽辦呢?你裝得那麽愛她。”

“她跟這事兒有什麽關系?”迪格雷說。

“你還不明白?傻瓜!她只要吃上一口那種蘋果就會好。你的口袋裏有。我們自己在這兒,獅子離得很遠,運用魔法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去。一分鐘後你就把蘋果送到你媽媽的床邊了。五分鐘後,你就會看到她的臉上有了血色。她將告訴你疼痛消失了。很快,她又會說感到強壯多了。然後,便能睡著了——想想吧,不痛也不吃藥地酣睡上幾個小時。第二天,誰都會說她恢覆得多麽神奇。她很快就完全好了。一切都會變好,你和其他孩子一樣,又會有一個幸福的家庭。”

“噢!”迪格雷像受了傷似的用手摸著頭,喘著氣。他知道最可怕的選擇擺在了他面前。

“獅子對你有什麽好處,你情願給它當奴隸?”女巫說,“一旦你回到自己的世界,誰也不能把你怎麽樣。要是你媽媽知道你本來可以解除她的痛苦,恢覆她的生機,可以不使你爸爸的心靈破碎,而你卻不願意,寧肯為與你們毫不相幹的陌生世界裏的一只野獸效勞,她會怎麽想呢?”

“我——我不認為它是野獸,”迪格雷用幹啞的聲音說,“它是——我不知道——”

“它比你想像的更壞,”女巫說,“看看它是怎樣對待你的吧:你看它把你變得多麽沒有心肝。每一個服從它的人都會這樣的。殘忍的、沒有同情心的孩子!你寧肯讓自己的媽媽死而不願……”

“啊,別說了,”悲傷的迪格雷用依舊幹啞的聲音說,“你以為我不明白?但我……我答應了。”

“嗨,可你當時並不懂你答應了什麽。在這裏誰也不能阻攔你。”

“媽媽自己,”迪格雷艱難地吐出幾句話,“也不會喜歡那種做法——她對我很嚴格,要我遵守諾言——不要偷東西——以及所有這一類的要求。如果她在這兒的話,也不會讓我那樣做的。”

“但她沒有必要知道,”女巫甜甜地說,你想不出一個長相那麽兇的人能說得那麽甜美動聽,“你不用告訴她你是怎樣弄到蘋果的。你爸爸也不必知道。你的世界裏誰也不需要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而且,你也不必把那小女孩帶回去。”

這正是女巫致命的錯誤所在。迪格雷當然知道波莉可以靠自己的戒指回去,跟他靠自己的戒指回去一樣容易。但顯然女巫不知道這一點。她要他丟下波莉,這卑鄙的建議使她剛才說過的一切全都成了假話和空話。迪格雷即使正沈浸在悲哀之中,頭腦也很快清醒了,他說(聲音變了,響亮得多):"

“餵,你怎麽知道這麽多事情?為什麽突然之間對我媽媽如此關心?她跟你有什麽關系?你想幹什麽?”

“好樣的,迪格雷,”波莉在他耳邊悄聲說,“快!馬上走。”在整個爭論的過程中,她不敢說什麽,因為,你知道,快死的不是她的媽媽。

“上馬。”迪格雷說著將她舉上馬背,然後自己盡快地爬了上去,弗蘭奇展開了翅膀。

“走吧,傻瓜們,”女巫叫著,“當你老了,虛弱得快死的時候就想想我,小男孩,記住你是怎樣把永葆青春的機會扔掉的,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他們已經飛上了高空,只聽見她的聲音,但聽不清她在說什麽。女巫也不願浪費時間目送他們,只見她朝北邊的山坡下走去了。

那天早上,他們走得很早,花園裏發生的事沒有耽誤太多的時間,弗蘭奇和波莉都說他們可以很容易地在天黑前趕回納尼亞。回去的路上,迪格雷一言不發,其他兩位也不好意思與他說話。他極度悲哀,一直拿不準自己是否做對了,但只要他想起阿斯蘭眼中閃爍的淚光,他就堅信自己沒有錯。

一整天,弗蘭奇都不知疲倦地扇動著翅膀,穩穩地飛行。越過高山,飛過森林覆蓋的原始山區,過了大瀑布,高度越來越低,一直飛到在高大巖壁投下的陰影中顯得灰暗無光的納尼亞林區。最後,背後的天空被夕陽染得緋紅。它看見河邊聚集了許多動物,很快就看見阿斯蘭也在其中。弗蘭奇收了雙翅,伸開四蹄滑了下來,慢跑著落在地上。停穩後,孩子們下了馬,迪格雷看見所有的動物、小矮人、森林之神、河澤仙女等全都朝兩邊退去,為他留出一條路來。他徑直走到阿斯蘭跟前,將蘋果遞給它,說:

“閣下,我把你想要的蘋果摘來了。”

14、栽樹

“幹得好。”阿斯蘭用震撼大地的聲音說。迪格雷知道所有的納尼亞公民都聽到了,他們的故事在那個新世界裏將由父輩傳給兒子,幾百年也許永遠流傳下去。然而他並沒有陷入驕傲自滿的危險,因為,現在他面對面地看著阿斯蘭的時候,根本就沒有想到這一點。這次,他發現可以正視獅子的眼睛。他已經忘了自己的難處,完完全全地心滿意足了。

“幹得好,亞當的兒子。”獅子又說,“你曾經渴望得到這只蘋果並為它流過淚,只有你的手可以栽下這顆用來保衛納尼亞的樹種。將蘋果朝河邊的松土扔過去吧。”-

迪格雷照著做了。大家安靜下來,蘋果掉進泥裏時發出的輕柔響聲聽得很清楚。

“扔得好,”阿斯蘭說,“現在,讓我們為納尼亞的弗蘭克國王和他的海倫王後舉行加冕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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