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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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熬。在頭上高不可及的地方,一只大蒼蠅嗡嗡地碰撞老窗玻璃。這幢住宅在下午往往顯得非常安靜和枯燥,而且,總有一股淡淡的羊肉味。

在漫長的等待和監視中,發生了一樁小事。我之所以要提它是因為以後有件,要的事情與之相關。一位女士帶著葡萄酒來看迪格雷的媽媽。由於餐室的門開著,迪格雷很自然地聽到了蕾蒂姨媽和那位女士在大廳裏的談話。

“多可愛的葡萄!”蕾蒂姨媽的聲音,“我想這些葡萄一定會對她有好處的。唉,可憐的親愛的小瑪貝爾!恐怕現在她需要年輕的土地上長出的果子來治病。這個世界裏任何東西都沒有多大的效果。”後來,她們兩人都壓低了聲音,說了許多迪格雷聽不見的話。

如果他前幾天聽到“年輕的土地”這個說法,他可能會以為蕾蒂姨媽只是隨便說說而已,沒有什麽特別的意義。大人們說話往往這樣,這不會引起他的興趣。現在,他差不多也這樣想。然而,他一下子想起來,的確存在著別的世界(蕾蒂姨媽並不知道),他自己就去過其中之一。那麽,也許真有一片“年輕的土地”,任何事情都可能存在。在別的世界裏,也許有某種果子真的能治好媽媽的病!噢―——

你知道,盼望得到夢寐以求的東西時是什麽滋味嗎?因為你過去失望太多,也因為那種希望美好得不真實,你幾乎要和希望作對了。這就是迪格雷當時的感覺。但是想扼殺這種希望是無用的。可能一——真的,真的,有那種可能性。那麽多稀奇古怪的事已經發生了,而且他有魔法戒指。每個水潭底下都有一個世界。他可以尋遍所有的世界。然後一——媽媽的病就好了。一切都好了。他把留神著等候女巫的事全忘了。他已經在向放黃戒指的口袋伸手了,恰在此時,他突然聽到一陣急馳而來的馬蹄聲。

“晦!那是什麽?”迪格雷想,“救火車嗎?不知道哪家起火了。天哪,來了,啊,是她。”

我不用告訴你他說的“她”是誰。

先是一輛雙輪馬車。車夫座上空無一人,一只輪子懸在空中,整個馬車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平衡飛快地轉過彎來。車頂上―——

不是坐著,而是站著―——

女王之王,恰思的死神簡蒂絲。只見她齜牙咧嘴,目光火一般地閃動著,長發像彗星尾巴似的拖在腦後。她毫不留情地鞭笛著駕車的馬。馬的鼻子漲得灑紅,兩脅沾滿了泡沫。它瘋狂地沖向前門,在燈柱邊一擦而過,然後,兩條後腿著地站立起來。馬車在燈柱上撞碎。女巫優美地一跳,恰到好處地落在了馬背上。她分腿坐好,俯下身去,對馬耳語了幾句。那些話顯然只會讓它狂躁而不會使它安靜。馬立刻再次擡起前腿,尖厲地嘶叫了一聲,馬蹄、牙齒、眼睛和飛舞的鬃毛便晃作一團。只有出色的騎手才有可能坐在它的背上。

迪格雷還來不及松口氣,就又開始發生很多事情了。第二輛馬車緊接著第一輛飛馳而來,車上跳下一個穿禮服的胖子和一名警察。然後,第三輛馬車載著兩名警察也快速過來。隨著一陣噓聲、喝彩聲,大約二十個人(大多數是童仆)騎著自行車,一路響著鈴跟了上來。最後是一群步行者,雖然一個個跑得很熱,但顯然十分開心。所有臨街的窗戶都迅速地打開了。每一幢房子的前門都有一個看熱鬧的女傭或男仆。

這時,一位老紳士掙紮著從馬車的殘骸裏往外面爬,幾個人跑過去幫他,但這個扯腿那個拽胳膊,用力的方向不一致,也許,如果沒人幫忙,他也已經出來了。迪格雷猜想那老紳士一定是安德魯舅舅,但他的臉被塌下來的高筒禮帽住了,你看不見。0

迪格雷沖到人群中去。

“就是這個女人!就是她!”那胖子指著簡蒂絲大聲喊,“警察,該你管啦!她從我的店裏偷了值幾百、幾千磅的東西。看著她脖子上的珍珠項鏈吧,那是我的。而且她還把我的眼睛打青了。”

“那是因為有人給她撐腰,”有個人對大家說,“我喜歡看這樣一只青眼睛。她一定幹得很漂亮。啊哈!她多強壯!”

“你該在青眼睛上放一塊好吃的生牛排,先生,那才妙呢。”一個肉店的小夥計說。

“餵,”最管事的那個警察說,“這裏發生了什麽事啊?”“我告訴你,她… …

”胖了剛開了頭就有人叫起來.”別讓馬車裏那老家夥跑了,是他唆使她幹的。”

那位老紳士.當然就是安德魯舅舅,已經站穩了,正在揉身上摔腫的地方。“那麽,告訴我,” 警察

轉向他,“到底出了什麽事?”

“呼― 呼一一噓― ”安德每舅舅從帽子裏發出聲音。

“別裝蒜了,”警察正色道,“你會發現這不是什麽可笑的事。把帽子摘掉,聽見了嗎?”

說者容易做者難。安德魯舅舅徒勞地抵制了一陣,另兩個警察抓住帽邊,硬是把它扯了下來。

“謝謝,謝謝,”安德魯舅舅輕聲說,“謝謝,我的天,可把我嚇壞了。誰能給我一小杯白蘭地… … ”

“現在,請聽我說,”那警察掏出一個大筆記本和一枝小鉛筆。“那年輕女人歸你管嗎?”

“小心,”幾個人同時喊道,警察及時朝後跳了一步。那匹馬差點兒一腳將他踢死。接著女巫掉轉馬頭,對著人群,馬的後腿已經踏上了人行道。她手裏揮舞著一把明晃晃的長刀,正使勁地砍著套索,要把馬和馬車的殘骸分開。

在這段時間裏迪格雷一直在找機會接近她,以便能觸到她。這不太容易,因為離他近的這一邊人太多了,而要想繞到另一邊,就必須從馬蹄和繞著房子的圍欄之間穿過去。如果你了解馬,尤其是看到那匹馬當時的情形,就知道這是一件棘手的事。迪格雷很了解馬,但他仍咬緊牙關,隨時準備瞅準機會沖過去。

一個戴著圓頂硬禮帽的紅臉人用肩膀撞開一條路,擠到人群前面。

“嗨,警察,”他說,“她騎的是我的馬,被她摔爛的也是我的馬車。”

“一次說一件事,一次請說一件事。”警察說。“可是來不及了,”馬車夫說,”我比你更了解這匹馬,它不是一般的馬,它爹以前是騎兵軍官的戰馬。是的,要是這年輕女人再激它,就會出人命的。唉,還是讓我來吧。”

警察正想找個理由離馬遠些。馬車夫向前走了步,指著簡蒂絲,友好地說;

“小姐,我抓住馬頭,你好下來。你是位女士,你不想找麻煩,是嗎?你想回家,美美地喝上一杯茶,然後安安靜靜地躺下,這杯你會舒服得多。”同時,他伸手去逮馬頭,嘴卑說,“鎮靜,‘草莓’,老朋友。鎮靜。”

女巫第一次開口講話了。

“狗!”她冷冰冰的清亮嗓音蓋過了所有其他聲音,“狗,放開我們的皇家戰馬。我是女王簡蒂絲。”

“哦!你是女王?我們得弄清楚。”一個聲音說。另一個聲音又說,“女王萬福!為瘋人院的女王三呼萬歲!”不少人跟著喊。女巫臉上飛起一片紅霞,微微地鞠了一躬。但歡呼聲變成了恥笑,她知道被愚弄了,臉色一變,將刀換到左手,不加等告,就幹了一件可怕的事。她伸出右手,像做世界上最平常的事情似的,輕松地將燈柱上的一根鐵條扭了下來。如果說她的某些魔力有我們的世界消失了,她的力氣卻依然存在。她可以把一根鐵棒像麥芽糖似的折斷。她將她的新武器拋向空中,又一把接住,揮舞著,催馬前進。

“我的機會來了。”迪格雷想。他突然奔到馬和圍欄之間,接著繼續向前跑,開始尋機靠近女巫。只要那牲口停一秒鐘,他都能抓住女巫的腳跟。正當他往前沖時,他聽到一陣咣當當的重擊聲。原來,女巫的鐵棒敲在了那個警官的頭盔上,他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

“快,迪格雷,一定得制止她。”背後一個聲音說。正是波莉。時間一到,她就跳下床,沖到街上。

“你真是好樣的,”迪格雷說,“緊緊拉住我。你負責戒指,黃的,記住。我一喊你就戴上。”

又響了一聲,另一個警察倒了下去。人群中發出憤怒的吼聲,“把她拉下來,拿鋪路石打,去叫軍隊。”但大多數人都盡量往遠處退去。顯而易見,馬車夫是在場的人中最勇敢最善良的。他左閃右躲地避開欽棒,盡量地靠近馬,試圖抓住馬頭。

人群中又是一陣吼聲,一塊石頭呼嘯著從迪格雷頭上飛過。接著傳來女巫洪鐘般的聲音,聽起來,她似乎有些得意:

“呸!一旦我征服了你們的世界,你們就要為今天付出沈重的代價,這個城市一塊石頭也不會留下。我會像毀掉恰恩、費林達、索羅瓦和布拉滿丁似的毀掉你們這裏。”迪格雷終於抓到了她的踝部。她向後反踢,剛好踢在迪格雷的嘴上,他痛得松開了手。他的嘴唇被踢破了,滿口是血。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安德魯舅舅尖厲的顫音:“夫人——我親愛的年輕女士——看存士帝分上——安靜點兒。”迪格雷再次抓住她的腳後跟,又被甩開了。更多的人倒在她的鐵棒下。他第三次沖上去,死死地抓住她的腳後跟,然後對波莉大喊“走”接著……

唉,謝天謝地。憤怒、受驚的面孔消失了,憤怒、受驚的聲音也沈寂下來。黑暗中,迪格雷只聽見安德魯舅舅在近處嗚咽著“噢,噢,是昏迷了嗎?這就完了,我無法忍受。太不公平。我從來不想當魔法師。全是誤會。是我教母的錯;我必須反抗。我的身體也很差。古老的多塞特郡家族。”

“討厭!”迪格雷想,“我們不想把他帶來。啊呀,真輕松。你在嗎,波莉?”

“我在這兒,別老推我。”

“我沒推。”迪格雷話還沒有說完,他們便又到了那片渴暖的、陽光明媚的綠樹林。一出水潭,波莉就大喊:

“快看!我們把那匹老馬也帶來了,還有凱特利先生,還有馬車夫。亂七八糟的!”

女巫一看自己又到了那片樹林,臉刷地白了,腰慢慢地彎下來,直到臉貼著馬的鬃毛。看得出,她極為難妥。安德魯舅舅在發抖。但“草莓”,那匹馬,卻搖搖頭,快活地低低嘶叫了一聲,似乎覺得奸些了。自從迪格雷看見它以來,它還是第一次這麽安靜。先前一直貼在腦袋上的耳朵現在恢覆了正常的位置,眼睛也有了神。

“對了,好朋友,”馬車夫說著,拍拍“草莓”的脖子,“這樣好些了。別緊張。”

“草莓”做了一件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因為它太渴了(這一點兒也不奇怪),便走到最近的水潭裏飲水。迪格雷還抓著女巫的腳後跟,波莉拉著迪格雷的手。馬車夫一只手搭在“草莓”身上。仍在發抖的安德魯舅舅剛好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快!”波莉看了迪格雷一眼,喊道,“綠戒指!”

於是,馬沒有喝上水。整個一群人馬卻發現他們又墜入了黑暗之中。“草莓”嘶鳴著,安德魯舅舅在啜泣;迪格雷說:”運氣還不錯。”

短暫的停頓以後,波莉說:”我們還沒有到嗎?”

“我們的確好像是存某個地方,”迪格雷說,“至少我站在硬實的東西上了 。”

“我也這麽想。”波莉說,“可是,為什麽這麽黑呢?我說,你覺得我們跳錯水潭了嗎?"

“也許就是恰恩,”迪格雷說,“不過我們是半夜回來的。”

“這兒不是恰恩,”女巫說道,“這個世界空無一物。這是虛無。”

確實,這是個罕見的虛無國。天空沒有星星,四下一團漆黑,誰也看不見誰,眼睛睜開和閉上都是一樣。他們腳下平整、涼爽的東西肯定不是草地或者木頭,而可能是泥土。空氣幹燥、凜冽,一絲風也沒有。

“我的末日到了。”女巫的聲膏裏有一種可怕的平靜。

“噢,別這樣說,”安德魯舅舅嘮叨起來,“我親愛的年輕女士,求求你,別說這種話。事情不會那麽嚴重。啊——馬車夫——我的好人——你身上沒帶著酒瓶嗎?我需要一口烈酒。”

“餵,餵,”馬車夫有一副好嗓子,他用堅強的口吻說,“我想說,大家都冷靜下來。沒有人摔斷骨頭,是吧,好。實在應該感到欣慰。像這樣摔下來,結果比任何人估計的都要好。假如我們是掉進了一些房屋裏——例如地鐵的一個新站頭——很快就會有人把我們救出去的,對不對!要是我們死了——我不否認有這種可能——那麽,你們該記得有時海上會發生比這更壞的事,總有人要死的。如果一個人曾經體面地生活過,便沒什麽可怕的。你們如果問我,我想,我們打發時間的最好辦法就是唱一首聖歌。”

他馬上就唱起了一首收獲時節感恩的聖歌,唱的是莊稼被“圓滿地收創歸倉”。在一個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有牛長過東西的地方唱這種歌並不十分合適,但這是他記得最清楚的一首歌。他的音色優美,孩子們也跟著唱了起來。氣氛歡暢愉快。安德魯舅舅和女巫沒有加入進去。)

聖歌接近尾聲時,迪格雷覺得有人在拉他的胳膊,那股白蘭地和雪茄的氣味以及那身很好的衣服告訴他,是安德魯舅舅。安德公舅舅小心地將他朝旁邊拉。和其他人隔開一段距離後,這老家夥把嘴巴湊到迪格雷的耳邊,弄得他耳朵發癢。他悄悄說:

“孩子,戴上戒指,我們走吧。”

女巫的耳朵非常靈敏。“蠢貨!”她的聲音傳了過來,“你忘了我能聽見人的想法嗎?放開那小孩。如果你想耍花招,我會用任何世界都沒有聽說過的辦法報覆你。”

“而且,”迪格雷補充一句,“如果你以為我是一頭卑鄙的豬,可以把波莉、馬車夫和那匹馬丟在這樣的地方自己逃走,那你就大錯而特錯了。”

“你是個非常調皮、不懂禮貌的小孩。”安德魯舅舅說。

“噓!”馬車夫說。他們都在聽著。

黑暗中終幹有了動靜。遠方,一個聲音開始歌唱。迪格雷分辨不清在哪個方向。有時,聲音似乎從四面八方同時傳過來,有時又好像就在他們的腳下。這聲音低沈得猶如大地發出的聲音。沒有歌詞,也沒有旋律,卻是迪格雷聽到過的最美妙的聲音。那聲音如此動人,使他難以忍受。那匹馬似乎也喜歡;它低低地嘶叫著,仿佛拉了多年的車以後.又回到了童年時代嬉戲的故鄉,看見所記得和所愛的人拿著糖塊,穿過田野向它走來。

“夭哪,”馬車夫說,“真好聽啊!”

此刻,兩個奇跡同時發生了。一個是,突然間,數不清的冷峻、戰栗、銀鈴般的聲音摻合到那個聲音之中,與之和諧地組合在一起,但音量卻高得多。第二個是,頭上的黑暗中突然群早閃爍。不是夏夜中一顆接一顆悄悄出現的星星,而是在一團漆黑之中,霎時問跳躍出的成千上萬顆恒星、星叢和行星,比我們世界裏看到的要大得多、亮得多。沒有一朵雲。新的星星和新的聲音同時出現。如果你像迪格雷一樣親眼看見和親耳聽見的話,你會相當肯定地覺得是腥星自己在唱歌,而喚出它們並使它們歌唱的是那低沈的第一個聲音。

“多奇妙啊!”馬車夫說,“如果我早知道世上還有這麽美好的事,我這輩子就會做一個更好的人。”

地上的聲音更響亮、更喜悅了,但天上的那件聲音在與地上的聲音合唱了一陣後,開始漸漸沈寂下去。這時,另一件事悄發生了。

在遙遠的地平線附近,天空開始漸漸變成灰色。一陣清風吹拂過來。天上有片地方緩緩地、逐漸地越變越淡,映襯出群山黑色的輪廓。那聲音一直在歌唱。

很快,天色已經亮得使他們能互相看見對方的臉了。馬車夫和兩個孩子張著嘴,目光閃爍,陶醉在美妙的聲音之中;那聲音仿佛使他們想起了什麽。安德魯舅舅也張著嘴,但不是出於高興;他看上去更像是失去了下巴。他身子弓著,膝蓋在發抖。他不喜歡那種聲音。如果可以鉆進老鼠洞來逃避的話,他會那麽做的。女巫看上去似乎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那種音樂。她嘴唇緊閉,捏著拳頭。歌唱剛開始的時候,她就感到,這個世界籠罩著一種與她的魔力不相同但強大得多的魔力。她恨它。她會把這個世界以至所有的世界都撕成碎片,只要能夠阻止那種聲音。馬站在那裏,耳朵前傾並不斷地抽動,還時不時用蹄子敲打地面或者打幾聲響鼻。它看上去不再是一匹勞累不堪的拉車老馬,你現在完全可以相信它的父親當過戰馬。

東方的天際由白色變成粉紅色,又由粉紅色變成金色。聲音不斷地升高,直到整個空氣都在隨之震顫。當聲音最嚓亮最動聽的時刻,太陽升起來了。

迪格雷從未見過這樣的太陽。恰恩廢墟上空的太陽看上去比我們的太陽老,這輪太陽卻顯得比我們的太陽年輕些。你可以想像,它是高興地笑著升起來的。當陽光四射、照亮大地的時候,這一群人第一次看清自己站的地方。那是一片谷地,一條水流平緩的大河穿越其間,朝著太陽升起的東方奔湧而去。南邊有大山,北邊有丘陵。河谷裏只有巖石、土和水,沒有樹和灌木,連一片草葉也沒有。泥土是五顏六色的,新鮮、溫熱,艷麗奪目,令人激動。當你親眼看見歌唱者時,你便忘了其他的一切。

一只毛發濃密、生氣勃勃的巨獅,站在離他們約三百米的地方,面向太陽,張著大口在歌唱。

“這個世界太可怕,”女巫說,“我們必須馬上逃走。準備施魔法。”

“我完全同意,夫人。”安德魯舅舅說,“這是一個最讓人厭惡的地方,野蠻透頂。我要是年輕一些,還有枝槍,就好了——”

“槍!”馬車夫說,“你射不到它,對嗎?”

“誰要射它,”波莉問。

“準備施魔法,老傻瓜。’簡蒂絲說。

“當然,夫人,”安德魯舅舅狡猾地說,“我必須讓兩個孩子抓著我。立刻戴上回去的戒指,迪格雷。”他想擻開女巫跑掉。

“哦,原來是戒指,是嗎?”簡蒂絲大叫著從馬上斜過身來。說時遲,那時快,她的手就要伸進迪格雷的口袋了,但迪格雷一拉波莉,高聲說:

“小心點!假如你們敢向這邊走近半步,我們兩個就會消失,把你們永遠留在這裏。是的,我口袋裏有一枚戒指,可以把我和波莉帶同家。看!我的手隨時可以去拿。所以,別過來。我對你(他看著馬車夫)和那匹馬感到遺憾,但我沒有辦法。至於你們兩位(他看著安德魯舅舅和女巫),你們都是魔法師,應該喜歡生活在一起。”

“大家別吵,”馬車夫說,“我想聽聽這音樂。”

這時.歌聲已經改變了。

9、納尼亞的誕生

獅子唱著新歌,在空曠的大地上走來走去。這歌聲比剛才喚起星星和太陽的歌聲更柔和,更輕快活潑,是一曲如潺潺流水般溫暖的樂聲。隨著它的移動和歌唱,河谷裏長出青青碧草,從獅子身邊像水潭一樣蔓延開去,又如浪花一般爬到小山坡上。一會兒,青草就長上了遠處大山的斜坡,年輕的世界每一瞬間都變得更加柔美。徽風沙沙地拂動青草。很快,除了草,又出現了別的東西。高高的山坡上長出了顏色暗淡的石南屬植物,河谷裏旨出了一片片毛茬茬的粗糙不平的綠色。迪格雷剛開始不知道是什麽,直到其中一個來到離他很近的地方。那是一種長而尖的小東西,身上長出幾十支手臂,上面班蓋著綠色之物,而且以每兩秒鐘一寸的速度增大。現在他的周圍到處都有這樣的東西。等它們長到與他高度相似時,他才恍然大悟地喊道“樹!”

令人沮喪的是,正如波莉以後說的,你無法安安靜靜地觀賞這一切。迪格雷說“樹”的同時,他不得不跳到一邊,因為安德魯舅舅又悄悄溜到他身旁,企圖偷他的戒指。即使他偷到手也沒有多大好處,因為他一直以為綠戒指管返回,便把目標對準右邊口袋。當然,迪格雷也不想讓他得逞。

“住手”

女巫大叫,“站回去。不準往前走。誰要是走到離這兩個小孩中的任何一個十步遠的地方,我就敲碎他的腦袋。”她揮舞著那根從燈柱上扭下來的鐵棒,隨時準備扔出去。不管怎麽說,人人都相信她會扔得很準。

“好哇,”她說,“你想帶著這男孩偷偷跑回你們的世界,而把我留在這兒。”

安德魯舅舅終於不怕她了,忍不住發了火。“是的,夫人,”他說,“豪無疑問,我就想這麽幹。這完全是我的權力。我蒙受了最大的羞辱,受到了最低等的待遇。我曾經盡全力尊敬你,討好你,但我得到的報答是什麽呢?你搶劫————我一定要重覆這兩個字一——搶劫了受人尊敬的珠寶商。你堅持要我招待你最昂貴(不用說也是最鋪張)的午餐。這樣一來,我不得不當掉手表和表鏈(告訴你,夫人,我們家還沒誰有經常光顧當鋪的習慣,除了我的表哥愛德華,他參加過義勇騎兵隊)。吃那頓消化不了的午飯時―——

現在想起來我更難受了―—— 你的言行騷擾了在座的每一個人。我覺得自己在公眾場合丟了臉。以後,我再沒有臉去那個飯店了。你襲擊警察察,還愉了―——”

“別說了,先生,請別說了。”馬車夫說,“看一看、聽一聽眼前發生的事吧,不要講話。”

值得看和值得聽的實在太多了。迪格雷最先看見的那棵樹己經長成一棵粗壯的山毛櫸,枝丫優美地在他頭頂上舒展。他們站立的那片涼爽的青草地上散布著雛菊和毛莨屬植物。稍遠的地方,沿河生長著柳樹。河的對岸,綻放著一叢叢茶藨子、丁香花、野玫瑰和杜鵑花。那匹馬大口大口地撕咬著新鮮的草。,

在這段時間裏,獅子一直不停地唱著歌,莊嚴地前後左右走動。使人驚異的是,它每次轉身,都離他們更近一些。波莉發現,歌聲越來越有趣,因為她覺得自己開始看出了音樂與眼前發生的事之間的聯系。當大約百米外的山脊上跳出一排墨綠色的冷杉樹時,她感到這和一秒鐘前獅子唱的一組低沈、悠長的音調緊密相關。豪不奇怪,隨著獅了唱出一組輕快的旋律,她看到報春花從四面八方長了出來。在一陣無以言表的激動中,她肯定所有這些都是從(用她的話說)

“獅子腦袋裏出來的”。當你聆聽它歌唱時,你就聽見了它所創造的事物:當你環顧四周,你就能看見這些事物。這太令人激動了,她無暇感到害怕。但獅子每一次轉身離他們更近時,迪格雷和馬車夫都不禁有些緊張,安德魯舅舅則牙齒打戰,雙膝發抖,根本跑不掉了。

突然,女巫大膽地朝獅子沖過去。獅子仍然唱著歌,緩慢而沈穩地前進,只有十幾步遠了。她擡起手臂,朝著它的頭將鐵棒直直地拋了過去。

任何,更不用說簡蒂絲,都不會在這麽近的距離打偏。鐵棒不偏不倚地敲在獅子的兩眼之間,然後一掠而過,砰的一聲落在草中。但獅子沒有停下,步伐既未減慢也未增快,很難說它是否知道自己被打了一下。雖然它柔軟的爪子沒發出任何聲響,你卻能感到大地在它的腳下震頗。

女巫尖叫一聲跑開了,很快便消頭在樹林中。安德魯舅舅轉身想跟著跑,不料絆倒在一根樹樁上,臉朝下倒在流向大河的一條小溪中。孩子們無法動彈。他們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是否想跑。獅子根本沒有註意他們。它張著血紅的大口,沒有咆哮,只是歌唱。它與他們擦身而過,他們可以摸到它的皮毛。兩人害怕極了,怕它轉過身看著自己。但奇怪的是,他們又希望它轉過身來。從開始到現在.他們好像是看不見聞不著的東西,絲豪沒有引起它的註意。它從他們身邊過去,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兩次與他們擦身而過,轉向東去。安德魯舅舅爬起來,邊咳嗽邊唾沫飛濺地說:“迪格雷,我們終於擺脫了那個女人,獅子也走了,快把手伸過來,馬上戴好戒指。”

“走開。”迪格雷說著,後退幾步避開他,“離他遠點兒,波莉,到我身邊來。我現在警告你,安德魯舅舅,一步也不要走近,否則,我們就走了。”

“立刻照我說的做,老兄,“安德魯舅舅說,”你這孩子太調皮搗蛋,表現很不好。”

“不走,”迪格雷說,“我們要呆在這兒看會發生什麽事。我原來以為你想了解別的世界。現在到了這兒,你不喜歡這地方嗎?

“喜歡”,安德魯舅舅大叫,“看看我落到了什麽地步!這還是我最好的外套和背心呢。”他現在看上去的確很狼狽。當然,你開始時打扮得越漂亮,從撞爛的馬車下鉆出來再掉進一條泥濘的小溪,模樣就越慘不忍睹。“我不是說,”他接著說道,“這個地方沒有意思。如果我年輕一些,現在―——

我或許可以先去找一個精力充沛的青年到這兒來。找一個專獵大動物的獵手。這個地方有些好處可以利用。這兒天氣宜人。我過去從來沒有感受過這樣的空氣。我相信,這對我是有好處的,如果―——

如果條件比較有利。要是我們有枝槍就好了。”

“槍也沒用,”馬車夫說,“我想我要去看看是不是該給‘草莓’梳理一下了。那匹馬比有些人還有靈性。”他走到‘草莓’身邊,嘴裏發出馬車夫特有的那種噓噓聲。

“你還認為那頭獅子能被槍打死嗎,”迪格雷說,“它對那根鐵棒不怎麽在乎。”

“這全是她的錯,”安德魯舅舅說,“那膽大包天的姑娘,我的孩子。她太粗暴了。”他的指關節捏得劈啪作晌,似乎又忘了只要女巫在場自己是如何害怕的。

“這麽做實在太壞了,”波莉說,“獅子哪一點傷害她了?”

“悔!那是什麽?”迪格雷說完往前走,去查看幾步外的一樣東西。“我說,波莉,”他向後喊道,“過來看看。”安德魯舅舅也跟著過來了,他不是好奇,而是想緊跟孩了們一這樣就有可能偷到戒指。但是,當他看見迪格雷正在看的東西時,也開始感興趣了。那是一個小巧而完美的燈柱模型.在他們看的時候,它正在按比例變高變寬。實際上,它像樹木一樣存生長。

“它是活的―——

我是說,它亮著。”迪格雷說。不過,當然哆,在陽光下,除非你遮住它,燈上徽弱的光線幾乎是看不見的。

“了不起,太了不起了,”安德魯舅舅喃喃地說,“我連做夢也不會想會有這樣的魔法。這個世界,所有的東西甚至一個燈杜,都是有生命的,可以生長。我覺得奇怪的是,什麽種子可以長成一個燈柱?”

“你還不明白?”迪格雷說,“這是鐵棒掉下去的地方一一她從我們家門前那根燈柱上扭下的鐵棒。它掉進土裏就長成了一個小燈柱。”但此刻已經不算小了,迪格雷說這話時,燈柱已和他一樣高了。(

“是的,了不起,了不起!

”安德魯舅舅比剛才更加起勁地捍著手指,“哦!哦!他們嘲笑我的魔法。我那傻瓜妹妹以為我是個瘋子。這下,看他們還說什麽?我已經發現一個充滿生機、任何東西都可以生長的世界。哥倫布,他們現在談論哥倫布。但與這裏相比,美洲算什麽,這個國家商業上的潛力是不可限量的。帶一些舊鋼條到這兒來,埋下去,就會長出嶄新的火車頭、軍艦,或者任何你想要的東西。用不著花任何代價,我就能以高價在英國賣掉。這樣我將會成為一個百萬富翁。還有這天氣!我已經感到自己年輕了二十歲,我可以在這裏經營一個療養勝地,弄好了,一年就可以掙兩萬。當然,我只會讓極少數人知道這個秘密。首先要打死那頭畜生。”

“你和女巫一樣,”波莉說.“滿腦子都是屠殺。”

“然後,再說自己,”安德每舅舅繼續做著美夢,“如果我定居在這兒,天知道能活多久。對一個年過花甲的人來說,這是值得考慮的頭等大事。在這裏,我當然永遠不會老。實是太美了!年輕的土地啊!”

“哦!”迪格雷大喊,“年輕的土地!你認為真的是嗚?”

他自然記得,蕾蒂姨媽對那個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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