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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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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笑了笑,“我只是想知道,你為何要與瓔珞成親?”

流火沈吟道:“早在一百年前我就應該與她成親,現在不過是舊事重提罷了。”

如風道:“另一個摩合羅已經落入你的手中嗎?”

流火點了點頭,心中不由疑惑,他是如何知道這些事情的?

如風道:“可以讓我看一下摩合羅嗎?”

流火毫不遲疑,從懷中取出摩合羅交到如風的手中。如風撫摩著摩合羅,臉上現出似哭似笑的古怪神情。他道:“你就這樣輕易地將摩合羅交給我,難道你不怕我居心叵測?”

流火笑笑不語。

如風道:“或者就算我心存叵測,你也一樣有把握將摩合羅奪回去?”

流火輕嘆一聲:“我只是相信你。”

“相信我!”如風似笑非笑地重覆了一句,可惜你信錯了人。他手中用力,輕輕一握,那被他持在手中的摩合羅忽然碎成了粉末。

流火吃了一驚,“這是為何?”

如風淡然一笑:“因為這個摩合羅根本就是假的。”

“假的?你為何會知道?”

如風道:“是你母親臨死以前告訴我的。”

流火不由後退了一步:“我母親?她為何會知道摩合羅是假的?”

“因為真的摩合羅已經被她藏在別的地方。在她最後一次與啖鬼見面之時,她與啖鬼一起設下了這個計策。真的摩合羅由她帶走,而假的摩合羅則由啖鬼收藏起來。啖鬼死了以後,她就一直在守護著摩合羅。直到她也死去了,才將這個秘密告訴我。”

啖鬼為什麽要這樣做?

“他那個時候,大概早就想把這個任務交給你吧!”

流火心裏一片茫然,他甚至將這樣重要的東西交給母親,在他的心裏,母親竟然是如此重要嗎?

“真的摩合羅在哪裏?”

“被你的母親藏在一個很隱秘的地方。這個地方,只有你才能找到。”如風一揮手,拋出一卷絹畫,“這就是那個地方,你自己看吧!”

流火展開絹畫,畫中是一座高聳的山峰,山峰之頂白雪皚皚,而半山之下則是郁郁蔥蔥。想必是因為這山高的原因,山下長著樹林,而山頂上則是長年積雪。這樣的山,在這個世上何止千千萬萬。

“這山在什麽地方?”

如風微微一笑:“若是你連這山在哪裏都找不到,你一定找不到摩合羅的。你母親只是說,以你的血可以開啟機關,這就是為何只有你能夠找到摩合羅的原因。”

“以我的血?”

“不錯,以夜叉與雪狼混合之血。”

流火的目光又落回到手中的絹畫上,這樣普通的一座山,看起來難免讓人覺得熟悉。母親在這畫上還留下什麽秘密呢?

第十二卷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第三節

無雙回長安的行程平安地出乎意料,曾經一直糾纏在她身邊的麻煩,似乎從瓔珞覆活的那一刻起,便離她而去了。

如此地平靜,倒使她有些無所適從。

在進入長安的城門時,她看見苻宇站在城樓上的身影。她拉住馬,擡頭向著苻宇張望,他仍然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僧衣,寂寞單薄如同一個紙人。

無雙看見滿天的飛鳥四散驚起,這情景帶著一絲倉惶的意味。

她便用力地揮舞了下馬鞭,發出響亮地“啪啪”聲。

然而苻宇卻只顧向著遠方張望,似乎對於身邊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無雙便大聲叫喊:“苻宇,我回來了!”

她也不知自己為何要大聲叫喊,許是行走江湖久了,也帶上了旅客的落拓氣質。也可能只是為了打破籠罩在城樓上的蕭瑟氣氛,這氣氛莫名地使她覺得落寞。或者不過是因為必須得高喊出聲,才能發洩自己的情緒。

一個人行走的時日雖然不長,但已經讓人覺得郁悶如梗在喉,不吐不快。

苻宇低下頭,疑惑地打量著城下的無雙,他似仍然不敢相信真地是無雙回來了。

看了良久,他才陡然向著城下奔來,奔到無雙面前,又疑惑地打量著她的面頰。

無雙笑道:“怎麽?才多久不見,你就不認識我了?”

苻宇拉住無雙的馬韁,“公主,你回來了?”

無雙笑道:“是啊!你們是不是都以為我死了?”

苻宇搖了搖頭:“魏國的使節曾經傳來消息,說公主到過魏國,但以後又不知所蹤。皇上派了許多人四處尋找公主,有人說公主在西方的火焰之山出現過。可是當我們趕去的時候,那個地方發生了一場災難,整座山都倒塌了。”

無雙道:“我父皇和皇兄都好嗎?”

苻宇垂下頭:“自公主走後,皇上日夜思念,終於臥病在床,雖經禦醫診治,仍然不見起色。”

無雙心裏一酸,想不到自己流落在外半年多,卻讓父皇為了自己而病倒了。

她道:“我回宮了。”

馬鞭在空中輕揚,“啪”地一聲響,那馬立刻向著皇城之中奔去。

在進入皇城之時,她在城下看見她的侄子姚佛念。他是一個十歲的男孩子,是無雙長兄姚泓的幼子。

無雙的馬兒從姚佛念的身邊經過,跑過去後,她又拉住馬。回過頭,見姚佛念擡頭看著她。

他長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面容纖秀姣好如同女子。

無雙註意到佛念的身上也穿著一襲僧衣,她有些愕然,難道佛念也出家了嗎?

雖然不過是一個十歲的小孩,但姚佛念臉上的神情卻已經冷漠如同一個成年人。他安靜地看著無雙,全無驚喜,平平淡淡地道:“姑姑,你回來了!”

無雙點了點頭,“佛念,你出家了嗎?”

男孩點了點頭:“我也拜了聖僧為師,如同姑姑一樣帶發修行。”

無雙笑了笑,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想了想,卻發現其實她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好。一隊宮人拉著車走過來,與無雙擦身而過。

無雙看見車上的繡簾輕輕掀了一下,她的姑姑南安公主似乎探頭看了她一眼。

但車騎仍然如常經過,她也不知南安公主是否看見了她。

她的心便忽然變得沈重,又回到長安了。

我的長安!皇城中的人們如同一個個幽怨的靈魂,氣若游絲卻又固執己見地生存著。堅持著心比天高卻命如紙薄的驕傲,苦苦地計算著周遭的每一個人和自己的生命,在將別人置之死地之時,最終難逃同樣的命運。這就是我的長安!

她道:“師父在什麽地方?”

姚佛念道:“師傅自來長安後,就一直住在逍遙園西明閣,每日足不出戶,唯譯經而已。我現在正要前去,聆聽教誨。”

無雙若有所思地看了姚佛念一眼,她遲疑了一會兒,才道:“佛念,你快樂嗎?”

姚佛念有些愕然,快樂?他略一沈思,便答道:“姑姑是聖僧的高足,何以會問出這種話?這世上一切快樂不過是鏡花水月,緣起緣滅,哪裏有什麽快樂?唯有無盡的痛苦罷了!”

無雙笑笑,唯有無盡的痛苦!我的生命一次又一次輪回,每一次都是如此痛苦,到底又是為了什麽?如果可以,也許跳出這六道之外,甚至魂消魄散,再也感覺不到這塵世間無止無盡的痛苦,或者才是一種真正的快樂吧。

姚佛念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重重疊疊次次第第的宮墻間,如同是一滴水珠消失在大海之中。無雙益發覺得黯然神傷,這虛假的生命還能持續多久呢?

接下來的時間,她都被父皇和皇兄不停地追問半年多來的經歷。為了不使他們憂心,她編造了一個無驚無險的故事。太子姚泓與她一母所生,為人溫文知禮,最喜詩書,一直提倡以漢人的禮儀來管理國家。他任用了許多文人做為他的輔臣,使宮庭內外都浸染在漢人式的日常儀軌之中。雖然姚秦是羌人的國度,但卻與漢人建的國家一般無異。

一切似乎又恢覆到了未出宮的時候,每日如常地觀經,有時到逍遙園拜見鳩摩羅什。無雙未曾向他提起阿絲黛的下落,偶爾她也會想,是否應該對師傅言明一切?但話到嘴邊數次,她終於都打消了這個念頭。

時間卻似比以前難熬的多,心情也不再古井無波。有月亮的夜晚,會忽然推開窗戶,向著園中的大樹上張望。總覺得有一個人,也許就會悠然地坐在枝椏上,略帶嘲弄地註視著她。然而樹上到底是無人的。

但就算是無人,她也會低聲道:“你又不是鳥,幹嘛成天呆在樹上?有房子給你住偏不住。妖怪就是妖怪,就算是長著人形,也和人不同。”

這樣說了一次,自己才覺得心滿意足,才能關上窗,安心地入眠。然而深心之中,她卻知道,他再也不會出現在窗外的大樹上了。

不數日,無雙在長安的市集上見到略有些狼狽的顏清。她忽然想到,自離開乾闥婆城後,顏清就不辭而別,誰也不知她去了哪裏。

顏清的衣裙有些骯臟,裙腳也破爛了,似乎已經許久未換過衣服。她見到她時,她正獨自坐在長安市肆的酒店中,面前放著一碗濁酒。

這並非是一家高級的酒店,店中人俱是販夫走卒。因為店中有女客,酒客們總算沒有大聲說粗話,但卻時不時用眼睛瞟上一眼顏清。

然而顏清卻全無所見,她的目光定定地停在面前的酒碗上,似乎周遭的一切都已經離她而去。

酒肆的門是敞開的,無雙在經過店門之時,偶然看見坐在酒店中的顏清。她叫侍衛們停了車騎,走入小酒館。

她在顏清的對面坐了下來,顏清只輕輕地擡了一下眼睛,然後便又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的酒碗。

無雙聽見苻宇低聲安慰著驚慌失措的酒肆老板,所有的酒客都噤若寒蟬。她輕易地感覺到顏清心底的悲涼,似乎自那件事後,所有的人都進入了生命中的低潮期。

混濁的酒中漂浮著一些來歷不明的汙垢,無雙看著那些汙垢在酒面上沒有結果地飄來蕩去,她想象顏清這樣愛美的女子應該不會喝這樣的一碗酒吧?

她才動了這個心思,顏清就拿起酒碗一飲而盡。

連這樣的一碗酒她都能喝下,想必她的心也一定如同死灰一般。

無雙溫聲向著老板道:“再上兩碗酒。”

老板四處尋找著最幹凈的酒碗,將自己窖藏多年的老酒倒入酒碗之中,畢恭畢敬地送了上來。在靠近無雙時,他因為害怕而險些將酒碗打翻。

酒有一半灑了出來,老板驚恐地註視著無雙被酒打濕的衣袂,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無雙微微一笑,柔聲道:“不要緊。”

顏清擡頭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是一個好公主嗎?”

無雙想了想,“有些人覺得我很好,但有些人卻覺得我很壞。有些人希望我能活得長一些,有些人卻想我立刻便死。”

顏清默然,端起酒碗,似乎想要喝下去,但酒到了嘴邊,她卻又放了下去。她道:“我終於回到了我的故鄉。”

“你的故鄉?”

“不錯!羅剎族的故地。我回去的時候,才知道,我的父親早已經死去多年了。我和母親離開羅剎故地後不久,他便因病去世了。我曾經如此痛恨他,因為他的軟弱無能,我與母親不得不漂泊在外,可是知道了他的死訊,我卻仍然覺得傷心,因為我再也無法讓他正視我。我小的時候最大的心願就是得到他一個讚美的眼神,一句讚美的話語,現在他死了,這個希望再也不能實現了。”

無雙小心地問:“那麽你不再有別的親人嗎?”

顏清嘴角牽動了一下,作出一個似是而非的笑容,“有。我還有同父異母的哥哥和大娘。”

無雙怔了怔,雖然她不知顏清的身世,但也猜得七八成。她也不知該如何安慰顏清,她是皇後所出,見慣了異母兄弟姐妹阿諛奉承的嘴臉。但她也知,私下裏,那些兄弟姐妹都恨她入骨。

顏清端起酒碗似乎又想喝,但她終於又放了下來,她很認真地看著無雙,一字一字地道:“我殺了哥哥和大娘,現在他們都可以在地下團聚,這世上卻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無雙愕然。

顏清微笑道:“我在哥哥和大娘的飯菜中下了曼陀羅花毒,他們中毒了以後,我就用曼陀羅混合墨汁,在哥哥的臉上畫上小烏龜,就象是我幼年的時候,他在我臉上畫的一樣。他的臉很快被曼陀羅花所腐蝕,他淒厲地慘叫,這叫聲讓我很難過,為了不讓他再叫,我就用刀割下了他的舌頭,再一刀一刀地刺他們。哥哥被我刺了九十七刀便死了,可是大娘卻不肯死,一直被我刺了三百二十五刀。她死的時候,身上沒有一塊地方是完整的,耳朵被我割掉了,眼珠都被我挖出來。可是她還在笑呢!我問她笑什麽?她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張著沒舌頭的嘴,不停地笑,血噴得到處都是。”

顏清幽幽地嘆了口氣,她問無雙:“你說她在笑什麽。”

無雙搖了搖頭:“我猜不到。”

顏清冷笑:“這世上也有你猜不到的事嗎?但我卻知道她在笑什麽。”

無雙問:“她笑什麽?”

顏清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她在笑我。”

“笑你?”

“是!她笑我不過是一個下賤的奴婢所生,就算是殺了她和大哥,也改變不了我是一個下賤的奴婢所生的命運。我覺得她很聰明,她知道就算是大哥死了,族人也不會服從我,他們誰都不把我當成公主,他們都把我當成一個下賤的奴婢。”

顏清狠狠地用衣袖抹了抹眼睛,終於將碗中的酒飲盡。她毫不客氣地拿起無雙面前的酒碗,同樣一飲而盡。

“你猜怎麽著?”

無雙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顏清笑道:“果然是這樣。雖然我已經是皇室唯一的繼承人,可是沒有人承認我是宗主。我威脅他們,要是不承認我是宗主,我就殺光他們。他們居然不怕死。”

無雙輕輕嘆了口氣:“這世上有一些事情很難勉強。”

顏清冷笑道:“不過我沒有那麽傻,我不會殺光我的族人。若是他們都死了,我還怎麽當宗主?”

無雙道:“你沒有殺他們?”

顏清搖了搖頭:“我沒有殺光他們,我只選擇性地殺了一些人。比如說,如果父親不承認我是宗主,我就殺了他們的兒子。如果丈夫不承認我是宗主,我就殺了他的妻子。”

無雙喟然嘆息。

顏清道:“結果他們只好屈服,他們自己不怕死,可是卻怕親人被我殺死,你看他們是多麽軟弱的一群人啊!”

無雙低聲道:“然後你就成了新的宗主嗎?”

顏清用力點頭:“不錯,我現在已經是羅剎一族的宗主了,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夠看不起我,我想要什麽就會有什麽。”

無雙道:“你快樂嗎?”

顏清一怔,她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雖然這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問題,卻讓她的心一下子沈入到水底。

她忽然覺得悲從衷來,快樂嗎?多無聊的問題。

她道:“我當然快樂。這些年來,我一直想奪回我失去的東西,現在我什麽都有了,我怎麽會不快樂?”

無雙笑笑:“若是你快樂,你的族人死得便值了。若是你更加痛苦,你不覺得他們是白死了嗎?”

顏清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我為何不快樂?他們是我的族人,我是他們的公主。為了我的快樂而死,他們死得其所?我怎麽會不快樂?我快樂得要命!”

她說得激昂,卻忽然覺得臉上有些涼意。她用手抹了抹,手上居然沾滿了淚水。她驚愕地看著手上的淚水,她哭了嗎?為何會哭呢?

她看著無雙,也不知是想說服無雙,還是想說服自己,喃喃自語道:“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我曾經度過的生活。為了一點剩飯和街上的乞丐打做一團,全身是傷。我以前最大的心願就是要一間有火爐的房子,那樣我就不必再忍受嚴寒。你明白這種痛苦嗎?你從小在宮中長大,你又怎麽會明白這種痛苦?”

無雙嘆道:“我確實不明白這種痛苦,但是現在你報了仇,你卻更加痛苦。你有沒有想過,你的族人並非是因為你的血統而不願承認你。”

顏清呆了呆,“不是因為我的血統?那是為了什麽?”

無雙道:“若是你能夠更加仁慈一些,不用傷害別人來達到目的,也許他們就願意承認你這個宗主了。”

顏清臉上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仁慈?!你居然跟我說仁慈?你不是一樣為了自己的目的挑起幹戈,讓許多人死於非命嗎?我不過是殺了一些人,因為你而挑起的戰爭卻死了很多人。你居然跟我講仁慈?”

無雙默然,半晌才道:“你說得不錯。我確實為了自己的目的而挑起戰爭,我沒有資格和你講仁慈。這世上的一飲一啄,皆由前定,我們都沈迷在自己的命運中,不知前因後果。直到真相大白時,才會翻然省悟。你剛才問我,我是不是一個好公主。由此可知,你的深心之中,是想做一個好公主的。如果是這樣,就仁慈地對待你的族人。對別人仁慈,也是對自己仁慈。傷害別人之時,最先傷的便是自己。”

對別人仁慈,就是對自己仁慈?顏清似有所悟,卻又似一無所得。她想了一會兒,時而想到母親死時流著膿水的屍體,時而想到大娘死時體無完膚的屍體。她忽然又想到早逝的父親,她曾經多麽期盼他能夠多看她一眼,可是他卻是如此吝嗇,從來不願眷顧於她。

無雙似乎知道她在想些什麽,“也許你父親並不是不愛你,他只是不能表示出來。也許他曾經做過的事情,只是為了保護你。如今事過境遷,再回頭去想,也許你會明白許多吧!”

保護她?她用雙手捂著眼睛,也許是吧!父親從來不多看她一眼,不過是為了讓她能夠平安地度過一生吧!

她道:“我不想再回羅剎故地了,我寧可再一次四處漂泊,我不想看見他們仇恨的眼睛。這樣的眼神讓我食不下咽,寢不安枕。”

無雙道:“可是你已經是羅剎族的宗主,你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

顏清放下雙手,她的眼睛微微紅腫,卻已經沒有淚水。“我為什麽不能一走了之?我已經是宗主了,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無雙笑笑,“並非如此,除了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以外,你還要擔起一族的責任。其實做過的事情就過去了,以後的事情還是要面對。無論一個人做錯了什麽,只要她願意去面對,總還有機會的,我相信你的父親也會原諒你。但如果就這樣一走了之,你不僅對不起你父親,也對不起你死去的大哥,和你的族人。”

顏清呆了呆,“你說我還可以回去?”

無雙點頭:“當然,你已經是羅剎的宗主,誰還能阻止你回去?”

顏清想了一會兒,臉上終於現出一絲喜色,低聲道:“不錯,我是宗主,我當然可以回去。”

她立刻站起身,似乎已經迫不及待,但她走到酒肆門前時,回頭看了無雙一眼。她忽然道:“你身上的香氣更濃了,若是再找不到解藥,可能毒就要發做了。”

無雙默然,宮中的人都說公主回來後,身上就帶上了奇香。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曼陀羅花之毒仍然潛伏在她身上的原因。

香氣是她的前世所種,為了報覆乾闥婆族。也許真是因果不爽,如今這香氣之毒終於也讓她嘗盡苦頭。

她微微一笑,“這也是命中註定的,想必影雪也不會想到,她的後世會中了曼陀羅花之毒。”

第十二卷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第四節

這一天風從西南方而來,無雙看著顏清逆風而行。她不知羅剎故地在哪裏,也不知顏清所說的故事是真是假。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一個結,有時系住自己,有時系住別人。有些結一發不可收拾,無人能夠解開,有些結慢慢地不藥而愈。

顏清終於消失在漫天飛花的長安城外,不知為何,無雙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身影,只覺得顏清正在漸漸地遠離她的生命。

人的一生中會認識許多人,有些人相伴終生,有些人則形同過客。

在回皇城的路上,無雙看見魏國使節的車騎。

使臣們恭順地站在路旁,等待著無雙的馬車經過。無雙註意到使臣帶來了大量的禮物,這在過去的幾年裏,都是無法設想的。難道魏國想與姚秦修好了嗎?

無雙在寢宮前下車,便見到濃妝艷抹的南安公主喜氣洋洋地走了過來。她人尚未到,聲音已經先到:“無雙,你有喜事了。”

無雙似笑非笑道:“我有什麽喜事?”

南安公主故做神秘地道:“魏國的使臣來了,你不知道嗎?”

無雙漫不經心地點頭:“我在城中看見他們了。”

南安公主道:“你可知他們是為何而來?”

無雙看著南安公主不加掩飾的興災樂禍神情,她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難道是為了提親?”

南安公主拍手道:“不愧是無雙,一下子就猜出來了。”

無雙故意道:“難道魏王看上了姑姑嗎?姑姑是又要嫁了?”

南安公主啐了一聲:“怎麽會是我,魏王提親的人是你啊!”

無雙毫不驚奇,淡然道:“父皇答應了嗎?”

南安公主嘖嘖道:“你一點也不吃驚嗎?我國和魏國可是死敵。”

無雙道:“新的魏王登基後,魏國大概會改變很多吧!”

南安公主道:“那你是願意嫁還是不願意嫁呢?”

無雙淡然一笑:“嫁不嫁哪裏由得我作主?父皇若是想讓我嫁,我便嫁了。”

南安公主有些驚奇地審視著她的臉:“你不是最有主見的嗎?若是你不願意,你父皇也不敢強迫你。”

無雙笑笑,她覺得有些厭煩,這個姑姑每日以玩弄年青男子為樂,除以之外便是飛短流長。她看了南安公主的衣裙一眼,忽道:“姑姑今天的衣飾是誰搭配的?”

南安公主略顯得意地道:“當然是張彩娥,除了她以外,別的司衣監我還用不習慣呢!”

無雙微微一笑:“發飾和衣飾根本就不協調,姑姑居然也好意思走出來。”

南安公主大吃一驚,連忙用手摸了摸頭發:“真地不協調嗎?”

無雙笑道:“我又怎麽會騙你。”

南安公主立刻轉身而去,看她行走的速度,簡直可以用快愈奔馬來形容。無雙知道她最是愛美,若不用這種方法,只怕她會在這裏說三道四沒完沒了。

她站在寢宮前的花園中沈思了一會兒,拓跋嗣,他還沒有忘記她?

忽聽侍者喝道的聲音:“太子殿下到!”

她嘆了口氣,姑姑剛走,皇兄又來了,想必是為了同一件事情。

果然姚泓開門見山道:“無雙,魏國有使臣來了。”

無雙笑笑:“是來提親嗎?”

姚泓道:“我剛才看見姑姑離開,就猜想她一定已經告訴你了。”

無雙在宮前的臺階上坐了下來,仰起頭看著面前的一棵大樹。這樹名為菩提,是天竺的樹種。

此樹甚是奇異,自種下後,便四季長青。

一陣微風拂過,從菩提樹上落下一些樹子。

無雙看著深褐色的樹子落在地上,她忽然想到宮女們喜歡將菩提樹子撿起來,然後用絲繩串在一起。據說將這樣的菩提珠串送給別人,就可以保佑那人平安。

她道:“父皇答應了嗎?”

“父皇還沒有答應,他想問你的意見。”

姚泓亦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用手摟住她的肩膀,如同她小的時候經常做的那樣。“若是你不願意,父皇是不會勉強的。”

無雙微微一笑:“魏國日漸強大,新帝更是年少有成,想必是我國北方的一大威脅吧!”

姚泓道:“父皇不會用你去和親。就算是要和親,宗室有許多年齡合適的女孩子都可以勝任。而且宮中尚有眾多公主未曾出嫁,說什麽也不會輪到你的身上。”

無雙道:“可是,魏帝既然指名要我,想必是不能用其他的女子代替的。”

姚泓道:“就算是如此,父皇亦可以拒絕。”

無雙側頭看了看姚泓,他比她年長十五歲,無雙出生的時候,他便已經娶了太子妃了。他面容和善而溫和,為人過於寬容,也許會是一個仁君,卻未必是一個賢君。在這個戰亂紛承的年代,一個仁慈的人,是無法在眾強環伺之下獨善其身,更何況還要苦心經營一個國度。

無雙道:“人總是要出嫁的,我已經十八歲了,不可能一輩子都留在宮中。與其嫁給一個朝中大臣之子,還不若嫁給魏帝,那樣我就是皇後了。對於一個公主來說,成為皇後豈非是最好的選擇?”她平平淡淡說,如同在訴說著別人的命運。

姚泓道:“你真地願意嫁給魏帝嗎?”

無雙點了點頭:“哥哥將來要繼承大統,不能再這樣婦人之仁。有些事情,不可以感情用事,一定要以社稷為重。”

姚泓嘆了口氣:“無雙,你長大了,不再是小女孩了。”

無雙笑笑:“是啊!人總是會長大的。”

姚泓深思地看著她:“若你是男子,其實比我更合適當太子。父皇的這些子女之中,也只有你是最聰明能幹的。”

無雙握住他的手道:“哥哥,你並非不聰明能幹,只是太仁慈。不過我相信你一定會是一個好皇帝,只要我活著的一天,我就會支持你。”

她道:“告訴父皇,我同意這門親事,隨時都可才去魏國。”

姚泓走後很久,無雙都一動不動地坐在石階上。她一直擡頭看著天上的一朵白雲,那片雲似是停滯不動的,過了半晌,仍然高懸在那裏。

她忽然聽見一絲響動,低下頭,便看見一個小宮娥,正在靜悄悄地打掃著樹下的菩提子。

她如同想起什麽似的,跳起來道:“等一下。”

小宮娥嚇了一跳,手拿著掃帚不敢再動。無雙走到樹下,細心地撿起一些菩提子,一共撿了十八顆。

回到寢宮之中,她命人拿來一些絲線,可是選來選去,也選不出合適的來。她沈思了一會兒,找到一把剪刀,從自己的頭上剪下一縷頭發,將頭發結成細繩,然後用椎子在每顆菩提子上穿了一個小孔,再用發繩將菩提子穿成了一串。

這些事情,她做得很慢,直到夜色已深,才總算做完了。其間有許多兄弟姐妹來道賀,都被宮人攔在外面。

該怎樣交給他呢?

她想了一會兒,不得要領,只得將菩提珠串收了起來。推開窗子向外望望,月正當空。其他的人,都在做些什麽?

紫羽和破邪也許在耶溪邊看月色吧!

顏清大概正在趕回羅剎故地。

瓊蓮和張羽在海邊聽海浪的聲音嗎?

謝靈運和劉裕應該已經回健康了。

瓔珞和流火他們兩人呢?嘲風不知是否跟在他們的身邊。

思念使她有些傷神,想得太多的人通常是不幸的。

她低聲道:“你還是喜歡睡在樹上嗎?或者你已經改變了習慣?”

第十二卷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第五節

三日後的清晨,無雙走出寢宮便看見門外站著風塵仆仆的魏國使臣。她有些愕然,這兩名使臣似乎並非是前幾日所見到的。

使臣恭敬地行禮,手上托著禮盒:“吾主已經知道公主答應了婚事,命我兩人星夜兼程,為公主送上禮物。”

無雙點了點頭,身邊的宮人接過禮盒。

宮人找開禮盒時,低低地吸了口氣,她側過頭看了看,盒中是一條南海珍珠串成的項鏈,每一顆珍珠都有拇指般大小。這樣的珍珠,就算是一顆便已經價值不菲,更何況是整整一串,更難得的是,每一顆珍珠都大小相仿,色澤圓潤。

使臣恭恭敬敬地道:“吾主說只有公主才能配得上這條項鏈,希望公主笑納。”

無雙笑笑,淡然道:“多謝。”

她向著宮門口行去,上了馬車。馬車是向著逍遙園而去的,她就要離開長安,成為魏國的皇後,只怕再也不會回來了。

馬車才行到宮外,又見兩騎打馬而來。馬兒在無雙的車前停了下來,兩名魏國使臣翻身下馬,手捧禮盒,“吾主特令我二人為公主送上賀禮,請公主笑納。”

一名宮人接過禮盒承給無雙,盒內裝著一雙玉麒麟,晶瑩剔透,作工精細,竟比那一串珍珠項鏈還更加珍貴。

無雙微微一笑道:“勞你們主上費心了。”

那名使臣畢恭畢敬道:“主上言道只要能博得公主一笑,此物便存在得有價值了。”

那一日,無雙在逍遙園中幫助鳩摩羅什譯經,一天之內,便來了八批使臣。每批使臣所帶來的禮物,都是世上罕見的奇珍異寶。

連鳩摩羅什都嘆息道:“看來這位魏國皇帝對你十分重視。”

無雙發了會兒呆,笑道:“師傅忘記我已經出家了嗎?”

鳩摩羅什道:“連我都曾經婚配,如何能夠勉強你不出嫁?只是你真地想要嫁給魏國皇帝嗎?”

無雙道:“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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