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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節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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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不錯的人。”

鳩摩羅什笑笑:“這世上不錯的人有很多,象是苻宇,他也是一個不錯的人。”

無雙道:“每個人都有他的宿命,做為秦國的公主,嫁給魏國的皇帝,大概就是我的宿命吧!”

鳩摩羅什道:“你並非是一個願意服從命運的人,我一直相信你可以創造自己的命運。”

無雙笑道:“師傅真地這樣看我嗎?只怕我沒有那麽厲害。”

鳩摩羅什高深莫測地笑了笑,他忽然望向門外道:“外面有人等著公主,公主也該出去看一看了。”

無雙聽見馬鳴之聲傳來,她心道,大概是第九批使臣也到了吧?

走出西明閣的門,她看見兩名男子剛從馬上下來,為首的那人,身著一件黑色緊身衣褲,打扮得如同是一個刺客一般。

那人擡頭向著無雙一笑,居然是拓跋嗣。

無雙一怔,連忙斂衽為禮道:“想不到是皇上大駕光臨了。”

拓跋嗣扶起無雙,“你還記得我身上穿的這件衣服嗎?”

無雙微笑道:“當然記得。在奢延城外,皇上就是穿著這件衣服把我劫走的。”

拓跋嗣道:“我今天仍然穿著這件衣服來,還是要把你劫回到魏國去。”

他一日之內便派了九批使臣,連自己都不顧魏國皇帝的身份,親自來迎接無雙。雖然無雙並不在乎那些奇珍異寶,但對於他如此用心,也不能不感動。

她道:“你又何必如此?”

拓跋嗣道:“雖然你已經答應嫁給我,我還是不放心,一定要親自把你接回魏國,讓你成為我的皇後,才能真地放心。”

無雙笑道:“若是我半途逃跑呢?”

拓跋嗣道:“那我就會一直追著你,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追到你。”

無雙心裏一酸,心道,他如此用心良苦,也許成為他的妻子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她道:“放心吧!我不會半途逃跑,既然答應了做你的妻子,再怎麽樣也不會食言。”

她這句話剛說出口,忽然想到拓跋紹,在他死前,曾經要求無雙無論如何都不可以嫁給拓跋嗣,如今她居然答應了拓跋嗣的婚事。若是讓拓跋紹知道,他又會如何?

拓跋嗣喜得抱著她轉了一個圈,“真會有這樣一天,我太高興了,我真是太高興了。”

他似也改變了許多,比以前開朗多了,若是在以前,他就算再怎麽高興,也不會說出口。

兩人才說了幾句話,大批車騎從皇城方向而來,想必是秦帝姚興也已經知道魏帝親自駕臨,迎接無雙的事情。

拓跋嗣嘆了口氣:“看來我們又沒有單獨說話的機會了。”

無雙笑笑:“來日方長。”她看著拓跋嗣向著姚興走去,卻又忍不住覺得黯然,這樣一個夫婿,任誰都會覺得心滿意足了吧!

她擡起頭,天氣已經轉暖,長安的枝頭都泛上了新綠,一行大雁向著北方飛去。她忽然想到,初見拓跋嗣的時候,正是北雁南飛,不過是一個冬天的時間,卻象是過了一生一世。

拓跋嗣不能在長安滯留太久,雖然姚興不舍,但女兒大了總是要嫁人的。而且這個女兒流落江湖半年多,能夠回來,已經是撿回來的了。本來怕名聲壞了,只能隨便在朝中擇一個大臣的兒子嫁了。想不到魏帝卻情有獨鐘,而且親自來迎。

無雙的面子掙得十足,與異母的兄弟姐妹見面時,皆是帶醋含酸,只道無雙公主就是比別人更有福氣。

於歸之日,姚秦國中皆是歡天喜地,長安舉城來送。北方的魏國本來是姚秦的心腹大患,現在也化幹戈為玉帛了。

無雙看見兄弟姐妹們各懷鬼胎的虛假笑容,雖然面子上在說恭賀的話,私底下,只怕已經把無雙詛咒了幾百次。

只有父皇和長兄是真地覺得悲哀,兩人一直拉著無雙的手叮囑,忍不住淚流滿面。

父皇她是不擔心的,只是長兄生性仁和,就算是當了皇帝,也讓人放心不下。她忽然看見小小的姚佛念躲在送親的隊伍之中,一張小臉上俱是冷漠的神情。

她便悄聲對姚泓道:“皇兄,佛念這個孩子與眾不同,以後有什麽事情多聽從他的意見。”

姚泓道:“這孩子確實與別的孩子不一樣,但我卻嫌他太過漠然,平日裏,連向我請安都可免則免。”

無雙道:“我看這個孩子是人中之龍,以後皇兄登上大寶,可以他為嗣。”

姚泓臉上現出疑惑的神情,他不知為何無雙會如此看重佛念,在他看來,這個孩子冷漠得讓他手足無措,他甚至不能知道這個孩子的喜怒哀樂。

無雙上了五彩馬車,車後跟著苻宇,他將會做為無雙的親隨留在魏國。他本是前秦皇帝苻堅的後人,算起來,姚萇竊國代之,應該是苻家的敵人。但他自小在宮中長大,眼裏心裏便只有這個公主。家族的一切都已經離他而去,對於他來說,這個世界上唯有無雙是最重要的。

他也從未曾幻想過,能夠與公主結成連理。在他的心裏,無雙如同一個仙子一般,只能遠遠地仰視,他從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但如今,無雙終於要成為魏國的皇後,他還是感覺到心裏的悲哀。隱隱閃過一絲念頭,以後公主就不再是屬於他一個人的了。

這念頭一閃而過,他大吃一驚,公主從來就不是屬於他的。

但公主的生命中會有另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必將比他重要,這種想法使他黯然神傷。在過去的十幾年裏,除了皇上和太子,公主只有跟他是最親近的。

可是這一次公主歸來後,她就改變了。她總是若有所思,靜靜地凝視著窗外的天空,她的神思似已游離到一個不知名的所處。這使他驚慌,因為他感覺到公主已經離他遠去,如同是一片飄飛在白雲之間的飛花,任他如何努力伸手去抓,也沒有辦法抓住。

他所騎的馬便是公主帶回的那匹汗血寶馬。這馬本是不讓他靠近的,公主拉著馬兒私語了很久,他想公主是可以與這馬交談的。他分明看見那馬看著他時,眼中露出的不屑。

但馬兒終於還是勉強讓他騎了。這雖然只是一件小事,卻也讓他欣喜萬分。公主連這樣的一匹好馬都願意讓他來騎,顯然還是待他與別人不同的。

因為馬車行得慢,而且公主也不能象是男人一樣日夜兼程的趕路,他們這一行人便走得很慢。所到之處,各州縣都已經風聞消息,有許多官員便在城外迎接。

這樣折騰了幾日,才走到姚秦的邊境,馬上便要進入魏國境內。

此地已經是在陰山之中,山勢頗為險峻,路是在半山腰上生生地開出來的。一邊是高聳的峭壁,另一邊就是懸崖。車騎行得很是小心,不敢有一絲怠慢。

苻宇看著周圍的地形,心裏有些不安,若是有人想對魏帝或者公主不利,在此地動手是最合適的。

他心裏才一動這念頭,忽聽有人驚呼道:“箭!”

他擡起頭,只見從峭壁之下如同流蝗一般,射下許多箭來。他大驚,連忙抽劍在手,飛身掠到公主的車頂,將劍舞成一個光環,以免箭射入車內誤傷公主。

耳邊聽見許多侍衛“唉喲,唉喲”的慘叫,有些人被箭射中,便滾到懸崖下去了。

峭壁上也不知埋伏了多少人,箭射了一輪,剛停了一下,又是一輪緊射下來。身邊的侍衛越來越少,他們站在下面,只有挨打的份,根本全無還手之力。

苻宇心裏暗暗著急,若是崖上的人不停地射箭,他必然無法支持,只怕公主會有閃失。

忽見車簾輕輕一動,似乎無雙正在裏面掀起車簾。他大驚,叫道:“公主不要出來。”想要擋在車門之前,卻又苦於無法脫身。

忽見人影一閃,一個人飛身掠到車前,擊落車門前的箭矢,那人居然是拓跋嗣。

苻宇一怔,心道原來魏帝的身手這麽好。

無雙已經掀開車簾,她也不怕,向著崖上望去,道:“馬車不要了,我們趕快離開這裏。”

忽見一聲馬嘶,那匹汗血寶馬奔到車旁,它身上已經中了數箭,滿身浴血,但卻仍然如同飛龍一般驕健。

拓跋嗣抱起無雙,飛身上了汗血寶馬,伸手拉向苻宇道:“快上馬。”

苻宇大聲叫道:“一匹馬坐不了三個人,你和公主先走。”

拓跋嗣皺眉道:“叫你上馬就上馬。”他拉起苻宇的手,生生地將他拉上馬背。

馬兒長嘶了一聲,雖然身上負了三個人,卻如同一支離弦之箭般飛奔而去。三人一路沿著山路飛奔,只聽崖上傳來呼喝之聲,似乎崖上的人發現三人逃跑,正在追趕。

那馬兒一口氣跑出了幾十裏,忽然兩腿一軟倒在地上。

三人從馬上滾落下來,無雙連忙跑到馬兒身前,見汗血寶馬躺在地上,雖然猶自睜著眼睛看她,鼻子呼哧哧地喘著粗氣,但顯然已經活不成了。

無雙心裏一酸,這馬兒自從離開燕國後便一直跟著她,連她最孤獨的時候都不曾離她而去,如今卻真地要離開她了。

那馬兒望著她,眼中居然流出幾滴眼淚。

無雙低聲道:“對不起,連累了你。你好好地去吧!我一定會為你超度,讓你來生不必再供人驅策,投胎到一個好人家,快快活活地過一輩子。”

馬兒也不知聽懂沒有,眼中的淚水不斷地流出來。

無雙跪在地上,只覺心裏悲傷,似乎世界上的一切都不能使人再留戀。

拓跋嗣拉起她道:“快走吧,他們追著血跡就可以找到這裏來。”

無雙點了點頭,卻仍然一步一回頭,那馬兒仍然睜著雙眼緊盯著他們的身影,似乎不甘心就這樣被拋棄。

無雙走出幾步,忽然停住腳步道:“還是殺了馬兒吧!若是讓他們發現了它,只怕會虐待它。”

拓跋嗣皺眉道:“只是一匹馬,怎麽會有人虐待它?”

無雙搖了搖頭道,“就算他們不虐待它,讓它在這裏等死,受盡痛苦,也不如現在就殺了它好。”她抽出靴子裏藏著的一把刀,向著馬兒走過去。

那馬兒似乎知道她要做些什麽,眼中露出祈憐之色。

無雙手幾乎軟了,但她咬了咬牙道:“你是活不成了,我殺了你也是為了不讓你再受苦楚,若你想恨我,便恨吧!”

我的生命到了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團亂麻。我幾世的愛恨糾纏在一起,如同繭外的絲線,而我便是這吐絲的蠶,做了一個繭,將自己牢牢地囚禁在裏面。當我發現的時候,已經為時太晚,我被緊縛於其中,無法脫身。

周遭是千篇一律的黑暗,窄小的空間讓我艱於呼吸。那些曾經熱愛痛恨過的人們,他們都與我擦身而去,他們蒼白的面容如同是斷了線的風箏,若隱若現地飄浮於雲際,讓我再也無法觸及。

我不再怕別人恨我,也不再在乎別人的愛,這世上的一切不過是癡人說夢,緣起緣滅罷了。

無雙揚起手,刀是宮中的巧匠精心而制,削鐵如泥,一刀下去,幾乎沒有任何痛苦,便結束了生命。

人的生命是生命,馬的生命也一樣是生命。

一個佛門中人,是不該殺生的。然而無雙卻知道,有的時候,殺並非是殘忍,而是一種仁慈。

若是因為殺而造下積業,她願意背負著積業輪回。若是世上的罪業都可以集於一身,她亦願意背負著眾生的罪業,永世掙紮在六道之中。

馬兒到死都大睜著雙眼。無雙想,在它的眼中,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麽樣的?想必它到死的時候,也仍然覺得疑惑,不能明了吧!

第十二卷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第六節

前面便是一片茂密的叢林,三人退入叢林之中。只要能夠走出陰山,到了人多的地方,追兵就一定會退去。

那些人也不知是什麽來頭,既然在此伏擊魏帝和無雙,想必是早已經知道他們的行程,想要一舉之間就殺了魏國的皇帝和姚秦的公主。如此一來,本來就要化幹戈為玉帛的兩國,必然又會掀起戰亂。

無雙想到這種可能性,只覺得現在自己和拓跋嗣的生命之重要,更超過了以往任何時候。她想到的,拓跋嗣也想到了。他心念電轉,刺殺之人,身份難明。可能是出於魏、秦兩國居心叵測之人,也可能是別國。

若是魏、秦兩國結盟,對於其他國家的威脅也會大增。

他忽然發現苻宇越走越慢,回頭問道:“你怎麽了?”

只見苻宇臉色蒼白,扶著一棵大樹道:“請陛下和公主先走吧!”

無雙連忙過去檢視,只見他後腰中了一箭,苻宇把露在外面的箭柄折斷了,因而剛才兩人並沒有註意。

傷口之處並沒有太多鮮血,想必是因為箭射得甚深的原因。

無雙皺眉道:“你中箭了,為什麽不說?”

苻宇苦笑道:“這個時候,我怎麽還能拖累公主。”

無雙扶著他道:“不行,你一定要堅持住,只要離開陰山,就可以找到人醫治你了。”

苻宇搖頭道:“若是帶著我,必然會減慢你們的行程,那些人越來越近,只怕我們三人都逃不了。公主和陛下走吧,他們想找的是你們,未必會真地殺我。”

拓跋嗣卻走過來,蹲下身子道:“我背你走。”

苻宇大驚,忙道:“我怎麽敢讓陛下背著我?”

無雙扶著他扒在拓跋嗣的背上,“這個時候,你還分什麽君臣,若是離你在這裏,他們一定會殺死你的。”

拓跋嗣背起苻宇,大步向前奔去。無雙緊跟在後。拓跋嗣雖然做了皇帝,但鮮卑人向來重視武功,他仍然每日騎射,身上的武功全沒有放下,雖然背著一個人,不過是略微慢了一點罷了。

苻宇被拓跋嗣背在背後,心裏百感交集。他因為出身前秦皇室,為人驕傲,又年少英俊,武功超凡,如今居然被自己心中假想的情敵背著逃命。

心中暗想道,這個人身為帝王,尚且如此仗義,公主選他為婿,真地沒有選錯。

忽聽遠遠傳來犬鳴,無雙臉色微變道:“他們若是帶著狗來追,我們只怕再也逃不掉。”

拓跋嗣道:“無論如何,也不能束手就擒。”

無雙嘆道:“我只怕若是我們死了,魏秦兩國必然會開戰,到時候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因而連累的人就太多了。”

拓跋嗣沈吟不語。

忽又聽林中隱隱傳來流水聲,無雙喜道:“太好了,好象是有河流。”

拓跋嗣精神一振,向著水聲傳來的方向奔去。密林的深處果然有一條小河。那河曲曲彎彎,從山上流下來。

無雙道:“只要在河裏行走,犬兒就聞不到我們的味道了。”

三人在河中走了幾步,無雙忽然撕下苻宇身上帶血的布片,拋在河邊。

苻宇奇道:“公主為何故意留下痕跡?他們只要向著這個方向追過來,豈非就要追上我們?”

無雙笑道:“我故意在這邊留下痕跡,他們必然以為我們是往相反的方向逃去,就定會向著相反方向追過去,絕不會猜到我們偏偏就真地向著這個方向逃。就算是追了一段,再折回來追,我們也已經走得遠了。”

拓跋嗣讚道:“你如此聰明,能娶到你做我的皇後,實是一國之福。”

無雙淡然一笑,心道才要與我成親,便遇到這種事情,只怕娶到我未必是一國之福,反而是一國之災吧!

她忽然想到,自從離開長安後,自己所到這處,兵連禍結,總是因為種種原因而發生戰事,沒有一件事情是一帆風順的,這到底又是為什麽?難道真是老天存心跟她過不去嗎?

三人在小河之中行走,過不多久,便聽不到追兵的聲音,大概無雙的疑兵之計起了作用,他們真地向著相反的方向追去了。

山勢卻仍然連綿不斷,不知何處才是出山之路。三人已經偏離了大路,也不敢再回到大路之上。那些人能夠布下這麽多的弓箭手,一定不是泛泛之輩,只怕早已經在大路之上設下埋伏。

此時夜色降臨,山中的夜晚總是來得比較早,當太陽一落下,天就一下子暗下去了。

又走了一段路程,連拓跋嗣的腳步也慢了下來。他到底養尊處優,平時幾曾背過別人?雖然一時之間還可以健步如飛,但走得久了,便氣力不繼。

無雙忽然指著前面道:“有戶人家。”

只見前面一個小小的山谷之中,真地有一間不大的茅草屋,從屋中正透出豆般大小的燈光。

拓跋嗣道:“不知屋內住得是何人。”

這小小的山谷位於深山之中,若說有人可以離世索居,獨自住在這裏,倒也是頗為新奇的事情。

拓跋嗣放下苻宇,“我先過去打探一下,如果有什麽埋伏,你們立刻就走。”

無雙心裏擔憂,握住他的手道:“小心一點。”

拓跋嗣被無雙握了握手,只覺得精神百倍,點頭道:“沒關系,我自信還能應付得來。”

他悄無聲息地向著茅屋行去,走到茅屋之外,卻並不敲門,反而附在門外聽了一會兒動靜。似乎屋內的聲音讓他頗為安心,他才伸手敲了敲門。

過了一會兒,門“呀”地一聲打開了,只見一個老漢手中托著一盞燈,顫巍巍地站在門內。拓跋嗣拱手行了一禮道:“老丈,打擾您了。”

那老漢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拓跋嗣一番,見拓跋嗣衣飾不凡,面目俊朗,想必也不會是惡人。他道:“客人怎麽走到這裏來了?”

拓跋嗣道:“我是個商人,路上遇到了強盜,與妻子和內弟慌不擇路,逃到此處。現在夜色已深,想請求老漢準許我們在尊府過夜。”他回頭指了指無雙和苻宇。

老漢雖然見他身上帶著佩刀,但胡地民風本來就頗為粗獷,行商之人帶刀劍防身也是正常之事。便點了點頭道:“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既然是落難之人,就請進吧!”

拓跋嗣心裏一動,心道,這個山野的老漢,居然談吐不凡,難道他並非是一個普通的野老?

三人進了小屋坐定,老漢向著內屋叫道:“念恩,有客人來了,快送點吃的來。”

屋內有個小姑娘低低地答應了一聲。

拓跋嗣道:“多謝老丈,在下姓拓跋排名第四,人家都叫我四官兒。這是我的妻子姚氏和內弟姚宇。”

魏國境內姓拓跋的人車載鬥量,那老漢也不在意。“老朽姓張,名子產。先祖本是漢人,避難到此。”

正答話之間,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托著一個木制托盤,低著頭從內屋走出來。托盤上無非放著一些野味,倒是味道清香。

那小姑娘甚是羞怯,放下食物之後,悄悄地擡頭看了眾人一眼,立刻又低下頭。雖然只是一瞥間,卻也能看出來,這小姑娘相貌甚是秀麗,雖說是小家碧玉,卻惹人憐愛。

無雙從腕上解下一個金手鐲,拉過小姑娘的手道:“妹妹,初次見面,我們又是落難之人,也沒有什麽禮物送給你。這個鐲子,不值什麽錢,就當是見面禮吧!”

那小姑娘驚慌失措,擡眼看了老漢一眼,道:“我不能要客人的東西。”

無雙笑道:“我看見你,就象是我的妹妹一樣。我很喜歡你,姐姐送妹妹點東西,又有什麽關系?”

那小姑娘只是用眼睛看著張子產,想必平日家教甚嚴。張子產也知三人必出身豪富,對於這點東西不會在意,便道:“即是客人送你的,你收了便是。”

小姑娘連忙道謝,歡天喜地地退回屋內。想必山居簡陋,她從來不曾有過首飾。

張子產道:“小女沒見過世面,倒是讓客人笑話了。”

無雙微微一笑,用手指著墻上掛著一把寶劍道:“先生必非凡人,象是墻上掛著這把劍,雖然尚未出鞘,但卻已經劍氣逼人,如此的寶劍,只怕已經是希世之寶。若說沒見過世面,相形之下,我等倒更象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了。”

張子產道:“劍未出鞘,夫人就已經看出劍非凡劍,夫人的眼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比。”

他走到劍前,伸手摘下寶劍,將劍插出少許。只見一道紫電般的光芒直逼眾人,映得人眼睛幾乎都張不開了。

無雙心裏一動,劍顯紫色,這老漢又姓張,難道他是張華的後人?

她肅然起身道:“請問先生與前晉張司空有什麽關系?”

張子產連連點頭,“夫人真是見多識廣,張司空正是家祖。”

無雙道:“莫非這把劍就是傳說中的幹將?”

張子產喟然嘆道:“寶劍沈埋,韜光晦銳,想不到夫人一見就能叫出它的名字。”

拓跋嗣卻並不知道幹將劍的來歷,問道:“為何你一見這劍就知道老漢是張司空的後人?”

無雙笑道:“因為這件事情實在是太著名了。”

一百年前,有一位著名的學士名叫張華。據說他自幼便博學強記,才華橫溢,見過他的人,都說這孩子絕不會是池中之物。連最有識人之明的劉訥,見到他後,也說:這個孩子,我不能看穿他。果然他不負眾望,以一篇《鷦鷯賦》名揚海內,很快便出仕為官。至賈後當政之時,更是權傾朝野,官至司空。

他不僅詩文做得好,政見不俗,賈後當政的十年間,天下可以不亂,可說大多是他的功勞。直到賈後死後,他也被冠上黨附賈後的罪名,而被全家處斬。

無雙娓娓道來,張子產一邊聽一邊唏噓落淚。這是他先祖之事,晉室也已經南遷久矣,他的父親便是被家人帶著逃走的張華幼子。為了逃避追殺,他們一路向北,逐漸進入胡人居住的地方。到了此地,也沒人管你是大文人的後代還是販夫走卒的後代,不過是辛苦求生罷了。

只是張家卻仍然堅持詩禮傳家的作風,雖然在胡夷之地,也仍然不忘記教導子孫讀書。

拓跋嗣道:“那又和幹將劍有什麽關系?”

無雙道:“幹將和莫邪是一對寶劍,又名龍泉、太阿,其珍貴程度不下於神劍湛廬。據傳,這一對寶劍是由一對名為幹將莫邪的楚國夫婦所煉,劍分雌雄。雄劍幹將,劍氣為紫色,雌劍莫邪,劍氣為青色,故又並稱紫青寶劍。這對寶劍,暗謂世間兩儀,雄劍為陽,雌劍為陰,自煉成後不久,就流落於人間,不知去向。”

拓跋嗣道:“是張司空發現了寶劍嗎?”

無雙道:“一百多年前,張司空夜觀天象,見到牛鬥之間有紫青之氣。張司空博物強識,宇內之事,可以說沒有不知曉的。他一見之下,就知道必然是劍氣沖天。他聽說豫章人雷煥可知天機,就派人請這位雷先生來詢問夜見所見之劍氣。雷煥回答說,這劍氣來的方向是豫章的豐城。張司空就派雷先生做豐城令,那位雷先生果然不負所托,到了豐城後,根據劍氣的方向,看出寶劍必然是埋在豐城的大獄之下。他將獄屋掘開,在地下發現一個劍匣,匣內便是幹將莫邪兩把寶劍。”

拓跋嗣點頭讚道:“世上真有這樣奇異的人?”

無雙笑道:“這兩位先生都是神仙般的人,又豈是普通人可以望其項背。”

她續道:“雷先生將劍挖出後,派人將幹將劍送給張司空,自己留下了莫邪。那位雷先生,在張司空被全家處斬以後,就下落不明。而本應該在張府的幹將劍也不知去向,想不到會在這裏出現。”

張子產道:“先祖自賈後被囚之時就知道不能幸免,因而早已經派家中可以推心置腹的仆人帶著家父逃亡。後來果然如家祖所料,全家都因賈後之事所累,只有家父得以存活。”

無雙道:“張司空既然知道禍事不遠,為何自己不願離開?”

張子產道:“家祖以為,即為一殿之臣,君要臣死,臣安敢不死,寧願死而全節,也不願做一個茍活之輩。”

拓跋嗣讚道:“張司空真是少見的忠臣賢士。”

眾人說了一會兒話,張子產道:“這位先生傷得甚重,老漢久居山野,也知得一些草藥之性,不知各位是否放心讓老漢看一看先生的傷?”

無雙忙道:“最好不過,請先生費心了。”

張子產仔細看了看苻宇的傷勢,道:“須得把箭拔出來,這位先生想必平日身體就很好,雖然受了重傷,卻仍然可以堅持。我有一些治療創傷的藥,暫且為先生敷上一敷,待明日,老漢帶你們到附近的一個小小的市集之中去找郎中,應該就有更好的藥可以治療先生。”

拓跋嗣問道:“怎麽這附近還有市集嗎?”

張子產道:“名為市集,不過是幾家農戶聚集之地,附近的獵戶也時而去換一些米糧。有一位郎中,是一位巫醫,倒是很靈驗的。”

他拿了一把小小的刀子,在火中烤了烤,將苻宇箭傷周圍的衣服割開,又將箭傷周圍的肌膚略微割開一些。然後用布墊在箭上,雙手使力,將箭拔了出來。

苻宇只輕輕“哼”了一聲,額上雖然滲出了冷汗,臉色也蒼白如死,卻仍然鎮定自若。張子產稱讚道:“真是一位壯士。”

他在苻宇的傷口上敷了一些草藥,又用布緊緊地勒住傷口。“早點歇息吧!這傷口若是普通人只怕不死也已經昏迷不醒了,這位先生雖然英勇過人,到底也是血肉之軀。”

苻宇也確實困倦,倒下便昏睡過去。

那老者拿著燈燭進了內室,想必也歇息了。

第十二卷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第七節

又是一個月光如水的夜晚。

無雙聽見山間小蟲的鳴叫聲。她走出茅屋,仰視天空,點點繁星散落天際,彼此之間似有聯系卻又漠不相關。她不由想曾與流火一起走過的許多日子,夜晚的時候,也曾這樣仰望著天空。

拓跋嗣悄然走到她的身後:“還不睡嗎?”

無雙笑笑,“雖然白天逃了一天,現在卻一點也不累。”

拓跋嗣略有些歉意地握住她的手:“才剛要與我成親,就發生這樣的事情,我真地覺得很抱歉?”

無雙道:“只怕不是你的原因,是我的原因吧!”她這樣說無非是覺得各種麻煩事總是跟隨著她,仿佛永遠沒個止境。

拓跋嗣卻以為她是說這些刺客可能是姚秦內部的敵人所派來的。他道:“我思量再三,總覺得這些刺客來得蹊蹺。他們所用的弓弩,如此強勁,象是特別制造的。從苻宇身上取出來的箭看,箭頭的煉制不是磨成棱形,反而是磨成圓形,不象是你我兩國的工匠所制。”

無雙道:“我以前也見過這樣的箭,是在燕國。”

拓跋嗣冷笑道:“若說刺客是燕國派來的,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無雙道:“你是說魏國若是和秦國聯姻,對於燕國就是一大威脅,因而他們會極力破壞這件親事?”

拓跋嗣道:“不僅如此,我派到燕國的探子回報,慕容盛登基後,性情大變,極端暴戾,仿佛就象是變成了另一個人。我只怕他不僅想要破壞我們兩國的關系,更想坐收漁人之利。”

無雙笑道:“你往各國都派了探子嗎?怪不得我一回長安,你的使者就到了。”

拓跋嗣被無雙說得有些汗顏,道:“你要原諒我,做為一個皇帝,在這樣的一個亂世之中,就算沒有害人之心,也要有防人之心。”

無雙笑道:“國事我不管,我到底只是一個女子。但你既然可以在我國內放置密探,慕容盛當然也可以在你國內安置密探。若說他得知我們即將成親的消息,派了人來堵截我們,也是情理中的。”

拓跋嗣點了點頭,凝視著無雙道:“無雙,有一件事我很想問你。”

無雙側過頭,見拓跋嗣臉上的神情甚是嚴肅。她道:“什麽事?”

拓跋嗣道:“我想知道,你是否真心想要嫁給我。”

無雙一怔,“為何要問這個問題?”

拓跋嗣道:“以前你在燕國之時,因為我不想讓你嫁給我弟弟,所以才會想起要娶你為妻。雖然你那時答應了,可是我卻總覺得你並非是真心實意想要嫁我,只是想以此擺脫困境。”

無雙臉微微一紅,“你都知道了?”

拓跋嗣笑道:“你真地以為我那麽笨嗎?”

無雙道:“既然你都知道,為何還要娶我?”

拓跋嗣道:“雖然你並非真心要嫁我,可是我卻是真心想要娶你,甚至用帝位來交換也在所不辭。但我只怕你是因為北方的局勢而勉強嫁給我的。我不想讓你因為政事,而犧牲自己的幸福。”

無雙微笑道:“難道嫁給你就不幸福嗎?”

拓跋嗣道:“並非不幸福,若是你能嫁給我,我自然會盡我的全力使你幸福。但若是你心中另有他人,無論我怎麽努力,你都不會覺得幸福的。”

無雙心裏感動,心道他明知我是利用他,居然還如此對我。“你說的不錯,我心中也許真地另有他人。”

拓跋嗣一震,臉上俱是無奈之色。

無雙道:“那個人本來是有妻子的,只是與妻子離散了,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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