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翻過財經欄目，去看看《深圳商報》中的文化廣場。突然我眼睛瞪大了，我用手把報紙掰地緊緊的，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在《雷州，我的家鄉》的文章中。

雷州，我的家鄉

鐘卓文

雷州半島位於祖國大陸最南端，素有“嶺南名郡”、“天南重地”的美譽。在雷州半島這片紅色土地上鑄造了底蘊濃厚、特色鮮明、獨樹一幟的區域文化——雷州文化。作為嶺南四大區域文化之一的雷州文化，其吸納了楚越文化、土著文化、閩南文化、中原文化和海洋文化的元素，是中華文化大觀園的一朵奇葩。

我是一名土生土長的雷州人，從牙牙學語到成家立業離不開雷州文化的熏陶。記得在我童年的時候，爺爺常常講故事給我和一位鄰居的小夥伴聽。故事的內容就是關於對雷州文化經濟做出貢獻的賢人逸士。譬如因為烏臺詩案被貶到海南途經雷州的蘇東坡，還有與他在雷州西湖吟詩作對的弟弟蘇轍，被貶到雷州的宋朝賢臣秦觀以及為雷州文化的傳播做出巨大貢獻的雷州本地名賢陳昌齊、以及雷州始祖陳文玉的神話故事等。年少的我們常常被他們不屈不撓的精神感動地熱淚盈眶，畢竟當時雷州半島還是天高皇帝遠的南荒之地，被流放到南方的雷州與被貶到北方那橫屍遍野的寧古塔是相差不遠的酷刑。讓人欣慰的是雷州半島那些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老百姓熱情地迎接了他們。童年時代的我就把陳昌齊先生當成我的榜樣，我要做雷州文化的傳播者，我肩負著成為一位握筆戰士的使命。

有很多讀者告訴我，在我小說裏看到了雷州人民的錚錚鐵骨，看到了餘華先生筆下人性醜陋的一面，也看到了蘇童先生作品裏對女性悲慘命運的同情，還有人說，我的作品和莫言大師年輕時候的作品如出一轍，理由是莫言先生的小說帶著濃烈的地方特色，莫言筆下是山東省高密縣人民生活的縮影，而我的作品是雷州人民生活的寫照。當然我知道是讀者在擡舉我，我怎麽敢與獲得諾貝獎文學獎的大師比，相形見絀啊。就現在而言，我們作品還是有天淵之別，唯一有可能的交集就是我的奮鬥目標和他年輕的時候是一樣的。我是雷州大地的孩子，我筆端下的小說是以雷州半島為原型，和一位畫家在為自己的母親畫像一樣。我曾經在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的選擇裏徘徊，最後我還是選擇了像巴爾紮克一樣的現實主義，因為我寫作從來不是為了迎合現代人的口味。更重要的是我覺得浪漫主義的美感會讓我的作品丟失現實的價值，而莫言先生的小說是美學的集中體現，發自肺腑之言現在的我還把握不了那麽荒誕的老練的寫作方法。在一定程度上，我在作品風格應該說傾向於路遙先生小說裏那一個平凡的世界。

我沒有後悔當初不顧一切毅然選擇輟學回到雷州半島，在每一個背井離鄉的夜晚，在每一個輾轉反側的黑夜，我聽到了來自故鄉的呼喚。我路在尋找，我一直在追尋，這些我年背著包囊扛著信念踏遍了雷州半島這片紅土地，僅僅為了深入去了解被喻為“南方兵馬俑”的雷州石狗的起源，我走遍了雷州大地的大街小巷、鄉野鬧市，閱盡了所有關於雷州的史書，這期間我解開困擾了我十幾年的難題，明白了為什麽雷州古人把狗當作圖騰而現在的雷州人卻在大街小巷開滿了買白切狗的店鋪。有多少雷州青年人知道我們的雷州半島大地上曾經有被明代著名文學家馮夢龍喻為天下四絕之一的雷州換鼓，如今這樣的活動卻在雷州大地上消失的無影無蹤成為一個永恒的謎，還有很多的問題等著我們現代的雷州人去解決，等著我們現代人去揭開它塵封了千年的神秘面紗。

這些年，我在雷劇團裏打過雜，也在雷劇團裏當過演員。我也曾隨從漁船在北部灣海域打魚，也就是說我當過水手。我也曾在一家小學當過幾個月的語文代課老師。我在雷州博物館當過的管理員。我也曾在報社做過編輯。這期間，我看到了雷州大地上人民生活的疾苦，看到了比白居易筆下的《賣炭翁》和《捕蛇者說》還可怕的現實，體會到了杜甫那一句流芳千古的詩：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那些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老百姓讓我更加堅定了我的信念，增強了我的使命感。

最後，我想起了那一位陪我度過童年的那位小夥伴，我們曾經一起游西湖，我們一起登三元塔，我們一起攜手走出了如同人間地獄的川湛一中，走進了廣州大學城，北京奧運會那兩年我從廣東中醫藥大學輟學回到雷州，從那以後我們再也沒有聯系了。我相信他一定在世界的某一個角落，回憶著我的回憶，那些年，是他讓我看到了雷州半島人民那一種永不言敗的信念。那些年，我從他的身上看到了美國人追求美國夢的腳步。那些年，是他的支持和鼓勵讓我把筆牢牢握緊。可如今，他卻成了我在這個世界最痛恨卻最懷念的那個人。

雷州，我的家鄉，我對雷州那一片紅土地愛的深沈。我的筆墨就是他們的心聲，我要用我筆寫我的心，我要竭盡全力去為生活在雷州半島這一片土地上的人民爭取人類應用的人權。

我盯住《深圳商報》前前後後把這篇文章讀了十幾篇，我想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熟悉鐘卓文這個名字了，因為我就是文章裏那一位小夥伴。我不知道我此刻是什麽心情，我是就他的最後一句“可如今，他卻成我心頭最痛恨卻最懷念的那個人”。這些年，我一直回憶著他的回憶。我想起七年前，那一年我們在廣州大學城讀大三，我和他帶著他以雷州半島文化為背景的小說《雷州帝國》的初稿信心滿滿地推開所有廣州各類出版社的大門，一個月後出版商均以“作品中帶有的地域特色過於濃烈，不太符合市場的需求，缺少可讀性，患暢銷無路”為由把稿件退回，他沒有絲毫怨言。只是不久後他不顧家人的反對選擇了輟學。七年過去了，他夙願已成，用中國人的話來說：不改初心，方得始終。

我攥緊了報紙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看見了那一幅如同文藝覆興時期的意大利油畫就掛在我眼前的白墻上，這幅畫是去年我重金請香港畫家以我的故鄉千尋島的照片為模板畫的，畫上題著一首小詩《千尋島》，而這一首簡單到不能再簡單但意義非凡的小詩正是卓文創作的，我一直把它留在夾我記事本中，跟隨我十幾年了。

千尋島

推開窗

白銀般的沙灘

淺淺藍的大海

大海擁抱著一座孤島

孤島上

那綠色的鳥巢

那□□的海松

海松守護著一間木屋

木屋裏

在燒飯的老婦

在補網的老翁

老翁坐依在一葉扁舟

扁舟邊

有黝黑的水手

有光腳的小孩

小孩彎腰撿一枚貝殼

貝殼中

聽見海的聲音

聽見浪的嬌嗔

那是我對你的呼喚

我站在鑲著饕餮紋的鎏金桃木邊框裱著的油畫下面楞住了，起頭仿佛穿越時空回到了三面環海的雷州半島的故鄉——千尋島，看見了一個光著腳在４千米長的白沙銀灘上奔跑的男孩，看見了那一些袒露著胸膛在甲板上補網的水手。

你怎麽了，沒事吧。嘉欣說，她似乎感覺到我的舉動有點不對勁，她放下手中的雜志，從沙發上站起來，朝我走來，從我的手中拿過皺巴巴的報紙，接著把報紙攤開，嘴裏咕噥念了起來。

雷州，我的故鄉……鐘卓文……雷州半島不是你的故鄉嗎。嘉欣帶著疑惑擡起頭對我說。這麽說，文章是在寫你的故鄉啰，難怪你看了那麽多遍……是不是勾起你的鄉愁了。

我點點頭接著保持了沈默。

鐘卓文……鐘卓文……怎麽我對這個名字這麽眼熟，好像在那裏見過，唉，真是貴人多忘事啊……嘉欣低下頭用手撓一撓她的太陽穴，擺出了一副困惑重重卻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

哦哦……我想起來了，是他，是他，應該是他。她如同一頭橫穿沙漠的駱駝找到水源一樣高興地把頭擡起說。怎麽，你認識他，我差點被嘉欣嚇到了。

不不不，那天我陪同事去書城幫她的孩子買書時，在最新推出的小說中看到了幾本他的著作，好像有一本小說書名叫《雷州帝國》，當時我覺得這名字有點特色我還順手拿起來翻翻看看，沒怎麽下意識去註意。嘉欣如獲至寶地說。

哦哦，這樣啊，我點點頭低聲說了一句。

怎麽了，是不是他的文章寫得不怎麽樣，怎麽你看起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沒有，沒有，他寫的挺好的。

故鄉出了人才，你應該感到高興才對啊。

我沒有不開心啊……只是……只是……有點出乎意料。我坐在沙發上，手撐著頭顱，來回搓摸著頭顱。

什麽出乎意料，你們認識……我現在聽不懂你說的話了。

呵呵，開什麽國際玩笑。

對了，我還在新書的旁邊看到在他將會在書城舉行圖書簽售活動，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元旦節那天。

到時侯我們去捧場，我要他的簽名，還有想一想你們老鄉見老鄉，用你們家鄉雷州話交流的場景，得多激動啊，會不會兩眼淚汪汪。嘉欣說。

好了好了，早點睡覺吧，時間不早了，明天還要上班。我說。

真搞不懂你，真掃興。嘉欣從沙發上站起來，收拾好桌面的報紙和雜交拿回到書房。

嘉欣並不知道我和卓文曾經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因為我從來沒有在她的面前提起我的過去，所以她不知道此刻的我到底在想什麽。關於我和卓文的故事我想一直深埋在心裏，他今天的成就和我沒有很大的關聯，而我卻只是他筆下“他成了我最痛恨的那個人”。

的確，能上深圳報紙的絕不是三流作家。現代的中國，深圳的文化氛圍也是數一數二的。令人矚目的是在浮躁的世界裏深圳每一年的讀書活動依舊如火如荼地進行著。深圳人對文化的包容和尊重同巴黎人比都毫不遜色。這個從隨處可見的報刊亭便可以一目了然，有時我以為自己走在巴黎的街頭，因為我在巴黎出差時也見到許多這樣大大小小的報刊亭。我現在才領悟到那一句在學生年代耳熟能詳的話：文化反作用於經濟。深圳經濟的騰飛是文化在作用這一句話是毋庸置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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