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我從書房出來，在回屋的路上遇見了四阿哥。也不知是偶遇，還是他特意在等我。

可他看見了我，朝我的方向望過來，我也不能裝作沒看見，只好走過去，簡單行了個禮：“奴婢給四阿哥請安。”

“不必行禮了，你最近過得如何？”他淡淡問我。

我這才發覺，我已經很久沒跟四阿哥打過照面。除了在康熙的書房裏，我似乎在哪兒也見不到他。太子都倒臺了，十三阿哥也派不上用場，四阿哥明面上種菜念佛，暗地裏肯定忙得四腳朝天了吧。

我沖他笑了笑：“有什麽可不好的？吃得多，睡得多，你沒覺得我都胖了一圈？”

四阿哥也扯了扯嘴角：“你居然留了下來，說實話，我覺得很驚訝。”

他根本沒接我的話，直接就轉移了話題。那句問候果然就是客套一下，真正的主題，還是我沒有出宮這件事吧。

“四阿哥，不光是你，我自己也被我自己嚇了一跳。”我還是笑笑。

四阿哥露出了一絲無奈，但他還是沒理會我的話，自顧自地繼續說：“你留下來，倒也不一定是壞事。皇阿瑪如今如此看重你，可能我也幫不上什麽忙，但你若有什麽需要，可以叫人傳話給我。”

“雖然我也覺得，不會有什麽事需要特意麻煩你，但還是先謝謝了。”

我在皇宮裏的生活，也算是忙碌卻安逸，倒真是用不著麻煩四阿哥。不過有時候禮節還是不能少的，尤其是對著這個未來的皇帝。

“你說的也是，如今我各處走動都少，很多事情，怕是還不如你來得得心應手。”四阿哥瞇了瞇

眼睛，語氣淡然。

我也瞇了瞇眼睛，四阿哥這話，絕對不是表面上這麽簡單。就算別人不知道，我看過歷史，知道這個階段的四阿哥，絕對不是一個真正不去走動的“閑人”。他背後的謀劃不知要有多少，他卻跟我說這樣的話，他在動什麽“別的心思”？這話，他是說給我聽的，還是借我的口，說給康熙聽的？

我一時猜不透，只好盡量圓潤地回話：“四阿哥，我看你現在這樣的生活挺好的，在磚瓦圍墻之間生活久了，我也常常想著親近一下土地呢。”

我不知道四阿哥聽沒聽懂我話裏的話，不過他那麽老謀深算，應該不是問題。我對四阿哥好，就是對十三阿哥好，這麽算起來，我也成了這條繩子上的螞蚱了。

四阿哥眼裏的神色似乎一瞬間變得深沈，卻又很快恢覆如常，讓人覺得剛才那一瞬只是自己的幻覺。他頓了頓，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你最近見過十三弟嗎？”

“前幾天才見，怎麽了？”我怔了一下。

“總覺得十三弟的日子越發清閑，除了看看醫書，也不幹什麽事。”四阿哥輕輕嘆了口氣。

“哎，是啊，我也這麽覺得。他每天看醫書給自己治病，要麽就在家帶孩子，我看他真是無事一身輕了。”我輕輕搖搖頭，也有些無奈，“不過我既然不走了，以後應該也會有些時間去看看他，省得他越來越無聊。四阿哥，你最近都沒見十三嗎？”

“偶爾也見。你以後能多陪陪他也好。”四阿哥似乎若有所思，可還沒等我細想，他就告辭了，“那我走了。你自己註意照顧自己。”

“好，路上小心。”我目送著四阿哥離去，心裏卻忽然又一個念頭，閃電般地掠過。

他既然偶爾也去見十三阿哥，又為什麽要問我？他是在懷疑十三阿哥嗎？懷疑十三阿哥並不是真的在家閑得發慌，找不到事做，而是偷偷瞞著他，謀劃著什麽？

我忽然覺得全身發冷，心裏又是憤怒又是悲哀。

我剛剛還想著，我跟四阿哥、十三阿哥，可能已經變成了一根繩子上的螞蚱。結果只是我自己一廂情願吧。

四阿哥，他恐怕沒有信任過任何人。以後也不會信任任何人。

真的是這樣嗎，想要做皇帝，就不能有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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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天早上，我照常去書房，卻看見十四阿哥正從書房出來。這裏不方便多說話，我也就點了點頭，跟他打了個招呼。誰知十四阿哥，卻徑直向我走來。

“你有事？”我驚訝地問他，“那你長話短說，我還趕著過去呢。”

“你沒有走。”他定定看著我。

“十四？”我當然沒有走，他究竟要說什麽？

“你沒有走。”十四阿哥又重覆了一遍，“那我就還有機會。”他的眼中閃著決絕的光，又深深看了我一眼，就從我身邊走過去了。

我在原地目瞪口呆。十四阿哥，他怎麽還沒放棄？可他究竟想怎麽做？他說不放手，卻從來都是錯誤的方式，甚至，我看不出來，他的所作所為，跟我又有什麽關系？他說他要變強，他去算計害人，可是這都跟我無關吧？

那他今日說這樣的話，又是想去做什麽？

每次跟十四阿哥說話，我都不免一陣心驚膽戰。他的想法變得越來越怪異，又令人憂懼。今後的十四阿哥，又會變成怎樣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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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阿哥偶爾在路上也會見到我，但是他什麽也沒說，只是眼中似乎有著悲傷。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我也不想去問他。這些可有可無的事情，就讓它們全都隨風散去吧。

康熙又要去避暑了，不出意外，我也要隨行。距離我決定留在乾清宮，已經過去了有幾十天，直到這時，九阿哥和十阿哥才露了面。

“小若，好久不見了。皇阿瑪下旨讓你留下來，可是把九哥高興壞了。”十阿哥笑嘻嘻地跟我打招呼。

“我高興什麽？她留在宮裏，我看就是接著禍害人罷了。”九阿哥反駁道。

“十阿哥，這回我倒是同意九阿哥的話。你看看，這都多少天了，他才想起來我啊？”我放下手裏的書，十阿哥已經自覺地端來了茶水點心。

“哎，小若，你不知道？九哥這些日子一直不在京裏，剛回來就往你這兒跑，要不是我消息靈通，都差點沒趕上。”

“哦？原來不在啊，我說怎麽這些日子吃飯香，睡眠好呢。”我瞟了瞟臉色陰了下來的九阿哥，故意說給他聽。誰叫他一進門就說我禍害人。

“完了九哥，小若一留下來，你又沒有好日子過了。”十阿哥也忍不住調侃起九阿哥來。

“也不知道剛才誰說我禍害人，我一旦擔了罪名，一向是要落實到底的。”我笑瞇瞇地看著九阿哥，“不過呢，我主要也就是禍害你，你剛出去一圈，又搜刮了不少銀子吧？我馬上就要隨行了，再給我點兒錢吧，不客氣。”

“你可真是不客氣！”九阿哥氣鼓鼓地，“除了找我要銀子，你就沒別的話說了嗎？”

我側頭做認真思考狀，片刻後點點頭：“還真沒了。”

“你——！”我覺得九阿哥的腦袋都快著火了，十阿哥還在一旁不厚道地笑。

“說點兒別的也行。九阿哥，當初是誰求著我，讓我找你要東西？做人啊，一定要有點誠信，你這樣是怎麽做生意的？”我瞇了瞇眼。

九阿哥一臉的無奈：“這回我也去，你想要什麽，到時候跟我說就行了。”

“唉，怎麽會這樣，又有個甩不掉的麻煩了。”我也搖頭嘆氣，做懊惱狀。不過，看來這回是要不到錢了，好在我還有不少存款，過些日子拿出來給十三阿哥吧。

他們又坐了一會兒，就起身說要走了。然而，九阿哥卻讓十阿哥在院子裏等他，他還有話要說。

十阿哥不懷好意地笑著走了，我皺眉問他：“你還有什麽話？”

九阿哥嘆了口氣：“什麽時候你才能跟我好好說話，溫柔一點，像個女人。”

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他勾了勾嘴角，苦笑道：“好好，我知道，這輩子是沒戲了。小若，即使我明白你不是為了我，可是你留了下來，我依然很高興。”

他又笑了笑就走了。我怔怔地站在原地，他的語氣和神色，哪裏有半分的“高興”？我留在這裏，也不過是一遍又一遍地傷害他罷了。

或許我心底也舍不得他，這次我選擇留下來，也說不好究竟有多少的成分是因為十三阿哥，又有多少的成分，是因為其他人。相處得久了，就連這份心痛，我也無法輕易地割舍。

我也不想這樣優柔寡斷，我放不下的太多了。

可是又能如何？不管再怎麽心痛，我的愛情都早已屬於十三阿哥。

作者有話要說： 王昌齡 《長信秋詞·奉帚平明金殿開》其三

奉帚平明金殿開，且將團扇暫徘徊。

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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