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萬事無不盡,徒令存者傷(一)

關燈
夏天過去,小王子的身體又不好了起來,即使找了獸醫給它治療,也不見康覆。我每次去看它都憂心如焚,我知道,換算成人類的壽命來說,它早已經步入了晚年。我甚至不敢肯定,它還能不能撐過這個冬天。

我幾乎天天都去看它,守著它,讓獸醫給它看病。可是小王子的情況,卻不再像兩年前一樣,逐漸好轉起來。

我終日憂心,搞得十三阿哥也憂心忡忡的,放著剛出生不久的兒子不管,倒時常來監督我有沒有好好吃飯,生怕我也會生病。九阿哥雖然一邊罵著我,說我對一個畜生都比對他好,卻也一邊請了好多有名的獸醫,輪番給它診治。

就連常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十二阿哥也被我驚動了,親自去了趟孔雀園。不過他只是嘆氣,什麽也不說,也不做。我的心一下子就涼了。

我明白,對於一只孔雀來說,小王子已經活了足夠久,我也早就該做好它會死去的準備。可我還是不願意就這麽放棄它,我的心裏好難過,我做不到。

然而終究有些事情,不是堅持著,希望著,就一定能夠實現。

所有的人,終究都不能違逆生命的規律。

某天早晨,當我再一次去看望小王子的時候,卻發現它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枝頭的枯葉寂靜地盤旋零落,整個皇宮都是一片蕭條的黃色,我忽然便覺得,原來秋日的天氣,竟是如此寒冷。

我蹲在地上,看著早已全身冰冷的小王子,怔了很久,只覺得腦子像是被放空了。腿都蹲麻了,我才晃著身子,從地上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向著內務府走去。

小王子死了,總不能就這麽放著它,讓它的屍體慢慢腐爛吧?我不能只看著它,什麽也不做。這宮裏的雜事,都是內務府來管的,怎麽也該告訴他們一聲,讓他們找幾個人過來幫我。

我一邊走著,心裏越來越難過。它真的就這麽死去了,再也不會聽我說奇怪的話,吃我帶來的瓜果點心,拖著身後漂亮的羽毛,在小小的院子裏散步。可是,為什麽我這麽難過,卻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我不是應該大哭一場的嗎?

那些道理,我不是都明白的嗎?我的人生並不會因此終止,小王子會在我的心裏繼續活著——我用這些漂亮的道理,說服了那麽多人,難道不能說服我自己嗎?

拐過一個彎,前面不遠就是內務府了,我剛想加快腳步,忽然,有人猛地扳住了我的肩膀。

我怔怔地,又有些錯愕地回頭,正對上九阿哥陰郁的臉。

“怎麽了?”我奇怪地問他,怎麽他一見面就沒有好臉色?

“就你這樣,魂都不知丟哪兒去了。”九阿哥陰沈著臉說,“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我去找人。”

“你去找誰?”他松開手就要走,我卻還是一臉茫然。

“找你要找的人!”九阿哥似乎有些不耐煩,可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怔了一下,就又嘆息道,“我也剛從孔雀園那裏過來。”

原來是這樣,他也知道了小王子的死亡。

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九阿哥又嘆了口氣,就加快腳步向內務府走去。

不一會兒,他就領著幾個人出來,路過我的時候他招呼我:“你又傻了?楞著幹什麽?快點跟上。”

我的大腦的確不在狀態,可能是心裏太難過,也就沒心情去計較九阿哥說的話,快走幾步跟上他們。九阿哥顯得頗為無奈,把我從隊伍的最後拽到他身邊,拽著我往前走,嘴裏卻不停地罵我:“你別要死不活的行不行?不就是一只孔雀嗎?你沒良心都已經十幾年了,怎麽這會兒倒是想不開了?”

我沒理他,只是任由他拽著往前走。小王子之於我,自然不是簡簡單單的“一只孔雀”。可我現在,實在是沒有心氣兒去跟他爭辯。

九阿哥卻不肯消停,接著罵我:“也不知道你腦子裏都在想什麽,你額娘過去的時候,都沒見你這樣,就一只孔雀,至於的嗎?”

我實在是忍不住,狠狠白了他一眼,可是依然懶得開口。我也無法跟他解釋,凝若的額娘不是我的額娘,她只與我有過一面之緣。然而小王子,卻實實在在地陪著我,度過了十幾年的光陰。它是我最好的傾聽者,我卻時常想不起來去陪伴它。十幾年,對於我來說,可能只是人生的片段,可是對於它,卻已經是一生了。

除了悲傷,我還有數不清的愧疚。我的確是沒良心,九阿哥說得沒錯。

這會兒的功夫,我們就已經回到了孔雀園。一路上我也沒說過一句話,到了之後,九阿哥塞給我一個暖爐,囑咐我好好待著,不要亂跑,然後就指揮起內務府的人安置小王子。

我沒有亂跑,給小王子出殯是不可能的,甚至不可能將它埋在皇宮裏。這就是我能送它的最後一程了。

他們處理好了小王子,向九阿哥行禮告退。待他們離開,九阿哥走到我面前,面帶憂色地問我:“人都走了,你走不走?”

我搖搖頭,不說話。小王子死了以後,這裏不久也就會改建,它曾經存在的痕跡,將會全部消失不見。我也知道這樣做,什麽意義都沒有,可我只是想再多看看這個地方。

以後,我就再也找不到來這裏的理由了。

九阿哥卻難得的好脾氣,也沒說什麽,在一旁陪我站了一會兒。大概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他又開口問我:“你還不走?你打算在這兒待到什麽時候?”

我還是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打算待到什麽時候,我只是不想走。

然而這回,九阿哥卻不肯再陪我,他兩手握著我的肩膀,使勁晃了晃我:“小若,你究竟想要怎樣?你一句話不說,在這兒一動不動地站著,它死了,你也不想活了是嗎?”

“疼!”我使勁皺了皺眉頭,扭動著肩膀,想要掙開他的手。

“疼?你還知道疼?我還以為你早就沒有知覺了,除了在這兒傻站著,什麽也不會做了!”九阿哥的雙手一點兒松開的意思也沒有,仍然握得我雙肩一陣疼痛。

“你放開我!”我還是在掙紮。

我當然知道疼,我也不是不想活了,我只是心裏難過不想說話,也不行嗎?

“我憑什麽要聽你的?”九阿哥依舊不肯放手,可我掙紮得愈發激烈,他皺了皺眉頭,終於還是松開了我。

我揉著肩膀,不去看他。沈默了片刻,九阿哥緩和了語氣:“小若,我知道你難過,可是你不要這樣好不好?你一言不發,我看著也擔心,怕你傷心過度,回來又要生病。”

我還是不理他,我的肩膀還是很疼。

“你如果難過,就發洩出來,別自己憋在心裏,好不好?我倒寧願你還像……還像曾經那樣,大哭一場,就什麽都過去了。”九阿哥遲疑著,說得模糊不清,我卻一下子就知道了他說的是什麽——我只在他面前哭過兩次,如果不是那日書房的夜晚,也就,只有十三阿哥的婚禮了。

我的手頓了一下,卻依然沒有回應他,繼續揉著肩膀。可是除了肩膀,我的心裏也疼了起來。

“不然我讓你打我幾下?如果你心裏不痛快,正好發洩一下。”看我始終不理他,九阿哥有些著急,“或者你還想怎樣?你罵我也行,算我求你了好不好,你能不能別再折磨我了?你說幾句話行嗎?”

我還是搖頭。

我只覺得心裏的疼痛更甚,伴著悲傷,讓我漸漸喘不過氣來,更加不能思考。

見我如此不配合,九阿哥終於失去了耐心,沖我怒吼起來:“小若,我知道你難過,我心裏也不好受!可你在這裏站著又能怎樣?!你就打算這麽不吃不喝,一句話不說,一直盯著空蕩蕩的園子嗎?!我告訴你,它死了,再也不會活過來了!就算你在這裏站到明天,站到死,你的孔雀也活不過來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也沖他大吼,心裏的悲傷,仿佛破冰的泉水,一下子噴湧出來,染遍了全身。我終於流了淚,並且再也止不住。

九阿哥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攬過我:“你終於肯流淚了。哭吧,我會一直都陪著你。”

我沒有力氣拒絕他的懷抱,可這裏是皇宮,我也不敢放聲大哭,只能死死抓著他的衣服,任憑眼淚肆意地流著,卻淹沒不了心底的難過和疼痛。

——————————————————————————

我不記得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心底的疲倦蔓延開來,再也流不出眼淚,我才哽咽著開口:“對不起,我心裏難過,也讓你跟著一起受累,還連累了你的衣服。”

“快別跟我道歉,你一對我客氣,我就遍體生寒,總覺得你又在打壞主意。”九阿哥卻不肯好好接話,一張嘴就欠揍。

“你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離開他的身前,自己抹了抹臉上的眼淚,卻忍不住嘆息,“我跟它,怎麽說也相處了十餘年,雖然它之前就在生病,但我沒以為這麽快就撐不過去,我只是心裏一時難以適應。”

頓了頓,我又說,“我平時時常想不起來看它,也就臨走前,才多陪了它一些日子。它在宮裏沒有同伴,自己孤零零的,我還總是忘了它……我的心裏也一直愧疚,只不過,再也沒有機會補償它了。”

“你平時對許多人都冷漠得很,沒想到竟對一只孔雀這麽上心。”九阿哥靜靜聽完我說的話,轉頭看了看空空的園子,竟也感慨起來,“一轉眼十幾年過去了,當初我還是在這裏遇見的你。”

我擡頭看他,不知他想說什麽。

他卻沒有看我,仍是看著孔雀園的方向:“十幾年過去了,可一件件事,還是在我的腦子裏,忘都忘不了。都是從這裏開始,我折騰了你好幾個月,你卻報覆了我好幾年。”

“怎麽,你終於受不了我了?”我忍不住接話。

“早就受不了你了。”他側過頭苦笑了一下,“可你要是哪天不折磨我了,我心裏更不好受。”

“真是犯賤。”我默默地給了他一個白眼。

九阿哥卻似乎沒聽見我的話,看著前方,仿佛陷入了回憶:“你說的好話我都記不住了,可能你也沒說過幾句。但是你擠兌我的話,我卻一句句都記得。小若,你還記得你最開始罵我的是什麽嗎?那天十弟也在,我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麽罵。你諷刺我,說我自戀,說你不跟我唱戲了,免得我迷了路掉進糞坑,毀了自己的臉。你說我跟孔雀爭寵,又罵我是禽獸……”

我卻不想在這裏,跟他回憶那些曾經的事情,那樣只會令我的心越來越痛。他明明知道我什麽都給不了,從前如此,今後也一樣。

再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

於是我打斷他,掩蓋著心底的哀傷,不客氣地回嘴:“九阿哥,你說得不對。你怎麽能覺得自己跟我的孔雀打了個平手呢?你明明就是禽獸不如嘛!”

“你——!”九阿哥一下子被我的話噎住了,可他張了張口,又不知道要怎麽反駁我的話。我挑了挑眉毛,決定結束今天的對話:“外面那麽冷,我不陪你在這裏待著了,我要回屋了,你自便啊。”說完我擺擺手,轉身向著我的屋子走去。

“你這人真是好意思,究竟是誰陪誰待著啊。”九阿哥在我身後不滿道,卻並沒有離去,而是跟在我身後,直到我回到了屋子,再次轟他快走,他這才離開。

回到空空的屋子裏,關上門,我背靠在門上,還是忍不住長長地嘆息。

從今以後,又有一個朋友離開了。月珊,玉晴,嵐槿,或許都還有再見面的日子,可是小王子呢,它就這麽,永遠地消失在我的生命裏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 這種事情是內務府管的吧……還有流程什麽的,因為查不到皇宮養動物的記錄,所以這裏我只能想當然了,如果有誰知道具體情況,歡迎指正~~

小王子走了……唉……

通知:毫無自覺性的我要去斷網閉關好好學習備考托福了_(:зゝ∠)_,下個月見,絕不會棄坑,我一定會回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