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他便險些被朱月暖打臉,神情終於正經起來。 (6)

關燈
”朱月暖抿了抿唇,將手中的刀直接一摜,刀貼著那人的臉邊上插在案板上,不可避免的又捎去了那人另一邊的頭發,卻沒有半點兒破損。

她一退開,那人頓時軟倒,跌坐在地,雙手撐著身體,連連的退後好一段距離,才停住,驚慌的看著朱月暖。

“朱大小姐,都是混說的,莫生氣,莫生氣。”屠夫賠著笑上前,趁著朱月暖不註意,飛快的撥出那把刀藏了起來,藏好之後還覺得不夠,伸長了手飛快的把案板上能看到的所有尖銳物品都收了起來。

朱月暖卻沒有再繼續發威,只是掃了那人一眼,轉身離開。

那人傻楞楞的看著朱月暖離開,也不顧臉面,手腳並用的往前爬了幾步,往反方向飛快的溜了。

片刻後,朱月暖坐在了舒家的大廳裏。

舒夫人出來,身邊沒有錦虹的身影。

“有事?”坐定,也不寒暄,直問朱月暖的來意。

“方才在市集上,聽到一些很有趣的消息,特來找舒夫人分享。”朱月暖慢條斯理的把菜籃子擱在幾上,蹺起二郎腿,雙手交握按著膝,笑盈盈的看著舒夫人,“我遇到貴府的一位家丁,正與人談論康家公子有可能是沖著舒家少夫人去的別院……不知道舒夫人聽到這些,作何感想?”

舒夫人頓時陰沈了臉:“哪個奴才在外面如此嚼舌根!!”

“那我就不知道了。”朱月暖撇嘴,看著舒夫人,“說起來,我該喚你一聲姻嬸,可我卻一直喚你舒夫人,你可知道為何?”

“那是你的事。”舒夫人不感興趣。

“因為我覺得,舒姚清不配月馨。”朱月暖挑眉,看著舒夫人淡淡的說道。

舒夫人臉色一變就要反駁。

朱月暖卻徑自說了下去:“身為一個舉人,無視聖賢禮儀,身為一個男人,不避男女大防,舒夫人,如果你是月馨的娘親,你覺得舒姚清配嗎?”

“……”舒夫人緊緊的皺著眉,好一會兒才說道,“一個巴掌拍不響……”

“舒夫人的意思是,這事兒錯不在妹夫,也不能讓我妹妹一個人擔著嘍?”朱月暖笑問。

“朱家大小姐一向是直爽的性子,這會兒卻拐彎抹角的,到底想說什麽?”舒夫人掛不住臉面,轉開了放題。

“我來,是給舒夫人送樣東西的。”朱月暖從腰間取出一張紙,鋪開放在手邊的幾上,手指叩了叩,“錦虹的賣身契。”

“什麽意思?”舒夫人看到那張紙,倒是緩過了臉色,變得平靜起來。

“舒家與朱家如何結的親,你我心裏都是心知肚明,舒夫人因此不願正眼看我家妹妹,我心裏也是一清二楚,而,正如舒夫人從未將我娘當親家母看待一般,我亦從不曾將舒夫人當作姻嬸看過。”朱月暖收回手指,慢吞吞的重新提起了菜籃子,緩緩的起身,看著舒夫人說道,“當然,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次的事發生在舒宅別院,而再過三四個月,我夫君和你的兒子都將參加秋闈考試,舒夫人,你也該懂的,事關前程。”

舒夫人沈默著。

朱月暖也不等回覆,提著菜籃子出門。

她坐過的地方,只有幾上那張薄薄的紙孤獨的躺著。

舒夫人看了許久許久,才面無表情的起身,踱到那張賣身契前,兩根手指捏著邊角,盯了許久,突然松手,任由那張薄薄的紙跌回幾上,轉身:“來人。”

“夫人。”上來的是個幹凈利落的婦人。

“什蕓,帶上這張紙,把人交給裏正。”舒夫人望著空蕩蕩的大門口,“派人將公子的院子好好打掃打掃,換下所有的人,明日,備上禮物,你隨我一起……去朱家接人。”

“夫人,接人的事兒,奴婢走一趟就好。”什蕓驚訝的看著舒夫人。

“什蕓,方才朱家長女說對了一句。”舒夫人搖頭,竟回頭看著什蕓說道。

“夫人,她說了什麽?”什蕓越發驚訝。

“我們舒家的門第,確實配不上朱家。”舒夫人平靜的說道。

“夫人,染錦布坊不過是賣布的,他們還不是本鎮人氏呢。”什蕓笑著說道。

“就在方才,我收到消息,輔國大將軍是朱家失散多年的長子,朱月馨的親舅爺爺。”舒夫人搖頭,淡淡說道,“以前,縱然是知道徐知府與朱家的關系,但我總覺得,朱月馨那般境地嫁入我們舒家……可誰知,朱家的背景竟如此深厚,更要緊的是……”

“是什麽?”什蕓立即好奇的問。

“她有個不怕事的姐姐。”舒夫人轉身,目光落在朱月暖坐過的椅子上,“吩咐下去,少夫人回來之後,一應飲食起居,不得有任何疏忽!”

“是。”什蕓鄭重點頭。

朱月暖此時,已經出了舒家門,擡頭看著舒家的匾額,不屑的撇了撇嘴,快步回家。

☆、119夜會

第二天,朱月馨便被舒夫人接了回去,據說,舒夫人難得的和顏悅色。

第三天,裏正貼出了公告,這次事件緣起,都是錦虹和舒家一位家丁所為,為的就是毀了朱家二小姐,好自己上位,才會將恰巧經過別院外的康家公子敲昏帶進了院子,而秦時月是當時看到康家公子出事,出於其兄長和康公子的情誼,才跟進去想要救人,結果也被放倒,至於莫曉音和錦藍,卻沒有提及。

“真會編……”悅茶和朱月暖在鋪子裏聽到這些消息,忍不住面面相覷。

“不編不行啊,康家、舒家、秦家,哪個都不是裏正能得罪得起的。”朱月暖懶洋洋的坐著喝茶,“意料之中的事。”

“希望二小姐能過得好一些。”悅茶點了點頭,嘆道。

“好不好,在她自己,我們能幫的只有這些。”朱月暖撇嘴,“要是這次她還不能學得聰明點兒,以後,還有她哭的時候。”

“小姐以前還說不管二小姐的。”悅茶趴在櫃臺上,看著朱月暖笑盈盈的說道。

“這次不得不管呀,扯上了禹知。”朱月暖理所當然的說道,說罷又有些不高興,“也不知道他們的行程怎麽樣了,是不是已經在回來的路上,還是就這樣直接的去京都了呢……”

“嘭~~啪~~”

突然,外面傳來了一聲炮竹聲,接著便是一連串的“劈哩啪啦”~~

朱月暖往外瞟了一眼,沒起來。

悅茶倒是跑了出去,站在楚記鐵鋪前瞧了一眼,回來了:“康家派人來莫家提親了。”

“嗯。不得不提。”朱月暖興趣缺缺。

“請問,朱大小姐在嗎?”兩人正說著,卻不料,竟有人到了楚記鐵鋪門前,一個穿著體面的管事,帶著四個下人,每個人的手裏拿托著蓋著紅布的托盤。

“你們是?”悅茶上前。打量眾人。問,“尋我家小姐何事?”

門口的熱鬧,引出了在院子裏待著的李玉娘。看到門口的陣仗不由楞住,狐疑的看向朱月暖。

“我們是康家的,受公子之命,前來提親。”那位管事笑著說道。

“什麽?!提親!!”李玉娘頓時驚呼。皺著眉攔到那管事前面,不悅的問道。“我不管你們是從哪來的,我們小門小戶人家,沒空和你們開玩笑,走走走~”

說著。趕雞趕鴨般的把人往外面趕。

“楚夫人,我們是受了公子之命前來向朱大小姐提親的。”那管事被推得險些坐到地上,連退了好幾步才堪堪的停住腳步。拱手對著李玉娘解釋道。

“我呸!”李玉娘一聽,更加的不高興了。直接沖著他呸了一口,板著臉罵道,“那是我兒媳婦,你們跟誰提親?跟誰提親?!”

“婆婆。”朱月暖忍笑,上前拉住李玉娘,“您誤會了。”

“月暖,你不會也做出對不住桐兒的事了吧?”李玉娘立即回頭盯著朱月暖問道。

“婆婆,我可以發誓,絕沒有半點兒對不起夫君。”朱月暖帶著笑安撫著。

“那他們怎麽說是來向你提親的?啊?”李玉娘半信半疑。

“他們是來找我的,但,不是向我提親。”朱月暖扶著李玉娘在門口站定,目光所及,見周邊的鄰居已經聚了不少過來,也不回避,看著那管事的淡淡開口,“你們來錯了地方,錦藍不在這兒。”

“回朱大小姐,方才我們去染錦布坊,朱夫人說,錦藍的賣身契在朱大小姐手裏,所以,我們便來了。”管事的倒是挺客氣。

“可她人並不在這兒。”朱月暖看著那管事,再一次重申。

“錦藍已在我們府上。”那管事的笑著拱手,讓到一邊,伸手示意,“這些都是我家公子讓準備的禮,也算是迎錦藍入府了,朱大小姐若是不滿意,都可以商量。”

朱月暖打量那些,沖一邊的悅茶瞧了一眼。

悅茶會意,走上前。

那位管事也識趣,隨著悅茶的腳上,一一揭起那些紅布,金銀珠寶,綾羅綢緞,還有一尊玉佛,倒是頗有誠意。

“看不出來,錦藍竟能得你們家公子如此歡心。”悅茶拿起那尊玉佛,沖著陽光的方向照了照,端詳一番又放了回去,笑著說道。

“朱大小姐若是滿意,便請把錦藍的賣身契交給小的,小的好回去覆命。”管事恭敬的再一次拱手。

“悅茶,去取。”朱月暖沒理會他。

悅茶點頭,去了院子裏,很快便又回來,手上拿著一張紙。

“有一文錢嗎?”朱月暖看著那管事問。

“一文?”管事的一楞。

“沒錯,一文。”朱月暖含笑點頭,“一文,這張賣身契便作廢了。”

管事的猶豫著,掏了掏錢袋,轉身看向後面的家丁:“你們有嗎?”

其中一個家丁從口袋裏找出一枚遞了過來。

“瞧清楚了。”悅茶接了那一文錢,抖開那張紙,遞到那管事面前,待他點頭伸手要取的時候,她卻突然將錦藍的賣身契撕作兩半。

“朱大小姐,你這是何意?”管事的頓時變了臉色。

“意思就是,錦藍在我們公子那兒,或許是值不少的金銀珠寶,但在我這兒,也不過就是一文錢的價。”朱月暖淡淡的一揮手,“這些,你們自己帶回去吧。”

管事的一楞一楞的看著朱月暖。

朱月暖卻扶著李玉娘回鋪子。

“還不走?需要鞭炮歡送嗎?”悅茶雙手抱胸看著他。

“果然,如公子所料。”那管事卻是一笑,從其中一個托盤上取了聘禮單子過來,雙手遞給悅茶,“既如此,小的便將這些帶回去,這個,還請轉交朱大小姐。”

悅茶瞧了瞧他,伸手接過。

“既然不收禮,還要這單子做什麽?”李玉娘很不高興,說道,“我知道你們心大,主意正,但,我只希望你們能記住一條,別給我家桐兒抹黑。”

說罷,氣呼呼的進了院子。

“小姐?”悅茶看看李玉娘,又看看朱月暖,手中的單子也遞了過去。

“沒事。”朱月暖不在意,只打開單子瞧了瞧,眸瞬間凝住。

“怎麽?”悅茶湊了過去。

“今夜,三更,舒家廢院子。”朱月暖合上單子拍了拍掌心,“康子牧這是在懷疑我了麽?”

“我陪你。”悅茶立即說道。

“不用,你在家陪著我婆婆。”朱月暖搖頭。

半夜三更時,月色涼如水,四月中的夜,還帶著涼意,卻也多了一絲呱嘈。

朱月暖一身紅衣,悄然出現在舒家的廢院子前,停了腳步,四下打量。

四周一片寂靜,康子牧清冷的身影獨自停在那院子中,沒有帶任何人。

朱月暖這才緩步過去,在距離康子牧兩丈遠的地方停下。

“找我來這兒做什麽?”

“那件事,是你做的?”康子牧轉身,他穿的是夜行衣,一身的黑,唯獨那張臉,平日並不顯眼,長相也只能算是周正,卻在這月色中,帶了幾份陰冷和神秘。

“哪件事?”朱月暖挑眉,負手而立,手中卻扣了幾枚細小的針。

“錦藍是你的人,所以,讓她給我們灌藥的人,是你!”康子牧的語氣並不顯氣憤,反倒平靜的像是在陳述。

“錦藍對禹知有企圖心,我調她離開是真。”朱月暖撇嘴,冷眼看著他,“我若沒猜錯,那瓶藥是你的,所以,無論是誰讓她灌藥,你也不過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並不冤,所以,你現在這樣來問我,不覺得很好笑嗎?”

康子牧沈默。

他不說話,朱月暖也不開腔。

“藥是秦時月要的,目標是你。”康子牧許久卻突然說了起來,“只是我沒想到,我會是她選中的男人,只可惜,她錯算了一件,才是真正的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你找我來這兒,就是說這個?”朱月暖皺眉。

“三天後,我便會迎娶秦時月過門,過了端午,我會舉家回京都,以後這攬桂鎮裏,再沒有人跟你搶楚宜桐了。”康子牧瞧著她,邪邪一笑,“你欠我一個人情,我可是用了我的臉面、我的終身幫到你這個忙的。”

“幫我?”朱月暖好笑的問,“以我看,是我幫了你才對吧?一下子嬌妻美妾都全了,還一次娶仨,該說謝的人,難道不是你?”

“朱月暖,果然是你。”康子牧盯著朱月暖,卻緩緩的笑了。

“康子牧,難道那些事不是你?”朱月暖傲然擡了擡下巴,直直的迎視他的目光。

“之前,我並無惡意。”康子牧攤了攤手,“當然,我現在對你和楚兄也沒有什麽惡意,楚兄是賢才,你也不是尋常女兒了,所以,我還是願意和你們做朋友的。”

“不好意思,我素來註意眼緣,你從一開始就站在了秦時宇那一邊,而秦時宇一向惹我煩的很,你,自然也不可能和我做朋友。”朱月暖直截了當。

“哦~好遺憾。”康子牧似是一臉的遺憾,下一句卻直接一轉,笑道,“不過我相信楚兄一定會很樂意和我做朋友的,或許,我趕到京都的時候,恰巧便能遇上他呢,到時候,我一定好好的請楚兄玩一玩,你知道嗎?京都茹煙樓的姑娘可是最好的。”

☆、120生辰

康子牧的速度果然很快,三天後,秦時月低調的嫁了過去,同一天,一頂轎子在入夜時分悄悄的將莫曉音接過了門。

緊接著,康子牧被知俞書院退學,再接著康子牧舉家要搬往京都的消息也傳了出來。

京都,讓小鎮人們仰望的地方。

莫曉音之前的不光彩事跡也似被京都這層紗掩蓋,莫嬸低了這許多天的頭也再一次的擡了起來。

“唉,就是路遠了些,要不然我那女婿還說要接我一起去京都享福呢。”莫嬸端著針線簍,坐在四方橋頭的桂林樹下,說的眉飛色舞。

身上已經換下平日的粗布衣裙,一襲不合年紀的暗紅深衣,頭上插著半副頭面,晃了別人的眼,也糊了她的心。

“女婿……不知道秦家的人聽到,會是什麽情況。”悅茶坐在鋪子裏,好笑的看著門外。

朱月暖擡頭,沒作聲。

“不過,這莫嬸其實也挺可憐的。”悅茶嘆了口氣。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朱月暖興趣缺缺,隨手把架子上的東西整理了一下。

“喲~女婿,你怎麽來了?”莫嬸的聲音在外面驚喜的響起。

朱月暖和悅茶相視一眼,停了手中的事,看向門外。

門外樹下,康子牧穿著寶藍錦袍,頭戴玉冠,面容清冷的看著楚家鐵鋪。

莫嬸在一邊恭敬的看著康子牧,笑的諂媚。

康子牧卻沒有理會她,徑自往楚記鐵鋪走來。

莫嬸微有些訕訕,回頭和之前的幾人解釋道:“我女婿忙。”

“莫嬸,莫姨娘只是姨娘。我家公子的岳家只有秦家。”誰知道,康子牧身後的隨從卻毫不客氣的對她說道。

莫嬸頓時漲紅了臉在站在後面,身後是好奇觀望竊笑的眾人,她只好硬著頭皮站在那裏。

“康公子有何貴幹?”朱月暖往前走了幾步,直接看著康子牧主動問道。

“聽說輔國大將軍是楚嫂子的舅爺爺。”康子牧也直接問道。

“是。”朱月暖點頭,反問,“有什麽問題嗎?”

“倒是我孤陋寡聞。”康子牧勾了勾唇角,意味深長的看著朱月暖說道。“我先行一步。相信很快就能在京中見到楚兄。”

“祝康公子一路順風。”朱月暖淡淡一笑,並不接他的話。

康子牧似笑非笑,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微一拱手,徑自轉身離開,依然沒有看莫嬸一眼。

“他什麽意思?幹嘛好端端的又跑來說這麽一句?那天不是說過相似的話嗎?”悅茶嘟著嘴,伸長了頭看著外面遠去的背影。疑惑的問了一句。

“他說的也是實情,禹知要進京趕考。遲早會在京中與他碰面。”朱月暖也看著那邊離開的身影,眉宇間多了一絲憂慮,卻沒有說出口。

“不過,這邊的事情總算有了了結。他一走這邊就能安生了。”悅茶長長的松了口氣,“至於姑爺那邊,姑爺是個可信之人。更何況身邊還有爺呢,一定不會有事的。”

“希望吧。”朱月暖呼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收回目光繼續做未完的事。

或許真的是因為康牧的離開,又或許是因為秦家這次重創,接下來的一個多月中,楚家鐵鋪難得的平靜安寧。

悅茶的傷大好,李玉娘絕口不再提莫曉音,偶爾莫嬸過來絮叨,她也是說不上兩三句便避開,對朱月暖的態度也大為好轉。

朱月暖也順順心心的過了一個多月的安穩日子,每天看看鋪子,偶爾動手補充些新的農具。

進入五月底,天氣漸漸的悶熱起來,每天都是連綿不斷的雨,下得讓人浮躁不已。

“大小姐,夫人請你回去一趟。”朱福撐著油紙傘出現在楚家鐵鋪面前,長衫邊沿已被雨水浸透,正滴滴答答的滴著水。

“出什麽事了麽?”朱月暖打量著,神情微凝。

“大小姐,今日是夫人生辰,二小姐也來了,夫人的意思,是一家人聚一聚,請親家夫人、大小姐、悅茶姑娘一起過去。”朱福笑呵呵的說明來意,卻也是提醒。

“生辰?”朱月暖一怔,隨即點頭,“我們這就過去。”

“親家母生辰?”李玉娘驚訝,看向朱月暖,“你怎麽沒提?”

“我……沒記住……”朱月暖赧然,目光微斂。

李玉娘瞧了瞧她,什麽也沒說,轉身回了房,沒一會兒便提著四五樣東西出來,各個房間都鎖上了門。

雨細細綿綿,走到染錦布坊時,幾人的衣擺也不可避免的沾濕。

“大小姐,對不住,今日確實是夫人生辰,但,是我自己作主去請大小姐的,一會兒進去,大小姐莫提……”才踏進染錦布坊,朱福便歉意的說道。

朱月暖瞧了瞧他,搖頭:“福伯不必道歉,此事確實是我的疏忽,你若不來提醒我,我怕是記不起的。”

“只是累著親家夫人也……”朱福笑看著李玉娘,再一次微躬了身致歉。

“沒事沒事。”李玉娘搖頭,笑道,“親家母的生辰,我也應該來道個喜的。”

“夫人見到,一定會高興的。”朱福幫著收了傘,目送幾人進門。

主院的大廳裏,除了朱廣晟和楊慕萍,居然還坐著舒夫人和朱月馨。

“親家母。”楊慕萍眼尖,看到進來的幾人,驚喜的站起迎了幾步,“暖囡,悅茶,來得正好,我正想著派人去接你們呢。”

“親家母,聽說今日是你生辰,我知道倉促,也沒能準備禮物,莫嫌棄。”李玉娘笑容滿面。

“人來了我就高興了,快坐快坐。”楊慕萍拉著李玉娘的手,笑得合不攏嘴。

一番寒暄引見之後,眾人坐定。

朱月暖站在李玉娘身邊,一擡頭便看到了對面的舒夫人。

舒夫人也正好看過來,目光接觸,居然沖著她點了點頭。

朱月暖微訝,卻也反應迅速的點了點頭回禮。

目光之間的交流,一觸,便轉開。

在場的都是女人,朱廣晟也不好久坐,閑聊了幾句,便向舒夫人和李玉娘告罪離開。

舒夫人今天也極給面子,李玉娘看了這麽多年的鋪子,人前的待人處理也頗有些,楊慕萍則是真心的商興,三人倒是聊得挺投機。

朱月暖百無聊賴的聽著,目光漸漸的便開始發散,四下流轉打量,最後落在對面的朱月馨身上。

算算日子,朱月馨也快到時候分娩,此時,肚子已經極大。

或許是這些天過的很不錯,一張臉越發的豐潤,泛著淺淺的笑意,雙眸中也流轉著淡淡的柔情。

她安靜的坐在對面,雙手托著肚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撫著。

朱月暖不自覺的隨著她的動作,將目光鎖在了她高高的肚子上。

忽然,朱月馨皺了一下眉,撫著肚子的手僵了僵。

朱月暖立即留意到,驚訝的擡眸瞧了瞧朱月馨的臉色。

這一會兒的功夫,朱月馨的額上已經有了細細的汗意,唇被她緊緊的咬著,似乎是在忍耐著什麽。

“你怎麽了?”朱月暖疑惑的問。

頓時吸引了一直在聊的楊慕萍三人。

“呀,馨囡,你怎麽出這麽多的汗?是不舒服嗎?”楊慕萍頓時站了起來,走過去拉住朱月馨的手,頓時驚呼,“這麽涼,你這是……”

“來人!快請郎中!”朱月暖當機立斷,揚聲喊道。

外面有人應聲而去。

“呀,哪來的水……”悅茶驚訝的看著朱月馨的方向,話還沒說完,李玉娘卻站了起來,低呼:“這是破水了!快,得讓她躺下。”

一句話,頓時讓楊慕萍和舒夫人都緊張了起來。

喊人的喊人,指揮的指揮。

一番忙亂,終於以最快的速度將朱月馨送回了她以前的閨房。

“什蕓,快,讓馬車回府去接穩婆過來。”舒夫人也有些緊張,看了看朱月馨,突然想到什麽,轉頭吩咐。

“夫人,是不是得讓少夫人立即回府啊?”什蕓有些猶豫。

“來不及了。”李玉娘摸著朱月馨的肚子,卻搖著頭說道,“只怕,孩子馬上要出來了,萬一生在路上……”

“快去接人!”舒夫人立即說道。

“月暖,快讓人燒水,準備剪刀,繈褓。”李玉娘一擡頭,看到楊慕萍正在低聲的寬慰著朱月馨,只好轉向朱月暖說道,“穩婆來之前,得把東西全都準備好,她這情況……水已經破了,只怕等不及穩婆過來了。”

“我馬上去。”朱月暖鄭重點頭。

但,悅茶已經搶著出門去辦了。

“準備些參片,讓她含著。”李玉娘有條不紊的吩咐著。

朱月暖很快布置了下去。

“親家母,你會接生?”楊慕萍的手被朱月馨緊緊的掐著,一臉心疼之餘,卻也有些無助。

“我倒是接過兩個,都是隔壁鄰居家的孩子,半夜裏來不及尋郎中尋穩婆,便去幫了一把。”李玉娘如實說道。

“那就麻煩楚家親家母。”舒夫人哪裏見過這樣的場面,聽到這話立即說道。

“我只能先準備著,等一會兒郎中和穩婆到。”李玉娘猶豫著。

“好好好。”楊慕萍連連點頭,疊聲說道,“先準備,先準備……”

☆、121兩封信

朱廣晟陪著郎中和穩婆冒雨趕到的時候,屋子裏傳來了一聲貓叫般的啼哭聲。

朱月暖和悅茶守在門口,不由松了一口氣相視而笑。

穩婆進去完善後面的事情,郎中也在裏面收拾完畢之後去給朱月馨和新出生的孩子作了檢查,很快便有了結果。

“朱老爺,二小姐之前嗜睡,是藥物所致,而小公子又是未足月所生,現下雖然瞧不出什麽,但以後,怕是……”郎中是之前給朱月馨診斷過的那位,出來以後,把朱廣晟拉到一邊,小聲的說道。

“以後會怎麽樣?”朱廣晟的笑容頓時凝結,變得鄭重起來。

“現在不好說,只是聽哭聲羸弱無力,觀臉色,還隱有黃疸,呼吸有些太過急促……”郎中說到這兒,微微一嘆,“稚兒太小,二小姐要辛苦了,好生照料,有任何一絲不妥,都可著人尋我。”

“辛苦郎中。”朱廣晟鄭重點頭,一邊,朱福已經備好了紅包。

朱月暖看了看郎中離開的背影,微微註目,但很快就轉開了註意力,和悅茶一起進了屋。

新出生的孩子被包得跟棕子一樣,舒夫人一臉笑容的坐在一邊,抱著不撒手,楊慕萍和李玉娘一左一右湊著看,笑語晏晏的討論著。

“暖囡,你也該用些心了,你瞧瞧,姐妹倆同一天出嫁,馨囡的孩子都有了。”楊慕萍高興的不得了,看到朱月暖,脫口就是一句。

朱月暖眉頭一挑,沒有接話。

悅茶留意了朱月暖和李玉娘的臉色一番,笑道:“夫人。您這才得了外孫,怎麽就變得心急了?大小姐和大姑爺聚少離多,而且,這要孩子也得有個機緣不是?”

“悅茶說的是,機緣到了,自然也就有了。”難得的,舒夫人竟開口說了一句。“況且。親家姑爺這不正準備應考麽?等高中了狀元,派了官,有的是機會要孩子。”

朱月暖只是笑笑。瞄了舒夫人手中的孩子一眼,轉身到了床邊,低頭瞧了瞧朱月馨。

朱月馨也已經處理過了,換上了幹凈的衣衫。頭上也綁上了汗巾,正虛弱的瞇著眼休息。

“親家母。這月子怕是要麻煩你了。”舒夫人今天的表現一直很奇怪,完全沒有之前的冷漠,而這會兒,她又再一次輕聲細語的開口拜托道。

“沒事沒事。在舒家在朱家,都是一樣的,都是自家。”楊慕萍疊聲應道。立即和舒夫人討論起坐月子的各種細節。

朱月馨早產,似乎給秦舒兩家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和睦。卻也在不經意間,給李玉娘和朱月暖之間添了一絲尷尬。

從朱家吃了晚飯回來,李玉娘便自顧自回了房間休息。

朱月暖看著李玉娘關上門,卻無能為力。

“小姐……”悅茶的目光落在朱月暖的手腕上。

朱月暖沒回應她,只是擡起了手,看著手腕上那一點鮮艷欲滴的紅,覆上手指摩了摩,有些無奈的說道:“出了那麽多事,哪來的機會啊……”

“只要小姐有心,總有機會的。”悅茶了然,抿嘴一笑。

“等他回來。”朱月暖似乎想起來什麽,笑盈盈的看了悅茶一眼,很直白地說道。

“祝小姐早日如願~”悅茶笑嘻嘻的說道。

朱月暖淺笑,手指再一次的撫上那滴紅。

過了五月,天氣越發的炎熱起來,楚記鐵鋪裏的生意清淡,朱月暖和悅茶兩個人守著鋪子,也只是相對而坐一起下下棋,看看書,討論朱月馨的兒子。

這一日,驛卒再一次送來了楚宜桐的信。

“多謝。”朱月暖打賞了十幾文錢,送走了驛卒,臉上帶著笑意,打量信封之時,不經意的一擡頭,目光不由楞住。

四方橋上,楚重錘和楚二炳緩緩走來,兩人身上都背著包裹,帶著濃重的仆仆風塵,臉上難掩激動的笑容,邊走邊和相遇的每一個熟人招呼。

“公爹,小叔子,你們回來了?!”朱月暖驚喜,迎了幾步,又停住,沖著鋪子喊了一句,“婆婆,公爹和小叔子回來了。”

“大兒媳婦,家裏一切都好吧?”楚重錘扯著嗓子笑問,加快了腳步。

“一切安了。”朱月暖笑著點頭。

“嫂嫂。”楚二炳招呼著,大踏步的跑到鋪門口,瞧到悅茶,歡喜地問:“悅茶,你的傷大好了?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有沒有看過郎中?”

“謝二公子記掛,我已經好了。”悅茶只是笑笑。

李玉娘聽到聲音,撩起布簾急步走了出來,沖到門口,瞧到楚重錘和楚二炳,反而穩了腳上,慢慢的出來。

“娘!”楚二炳咧著嘴大聲的喊,滿滿的喜悅。

“孩子他娘,呵呵~~”楚重錘也樂呵著。

“你們倆終於知道回來了。”李玉娘嗔怪的說道,嘴角卻情不自禁的上揚,再上揚。

“娘,我們一做完事情就往回趕啦。”楚二炳竹筒倒竹子般的說著,一邊進了屋,把包裹往櫃臺上一放,坐到一邊,大咧咧的說道,“對了,我們還在徐大人那兒遇到嫂嫂的小舅和哥,那位舒公子也在。”

“桐兒什麽時候回來?”李玉娘立即問,手上已經接過了楚重錘的包裹,近兩個月來,第一次這樣開心的笑。

“哥不回來了,徐大人給開了舉薦信,清渺先生陪他們立即進京,說是不來回折騰了。”楚二炳說著,從懷裏掏啊掏,掏出一封信給朱月暖,“嫂嫂,這是哥捎給你的。”

朱月暖有些驚訝,低頭看了看手中還未拆的信,上前接了過來,疑惑的問:“你哥寫的?”

“對啊,我看著他寫了給我的。一直揣著呢。”楚二炳拍著胸膛保證。

“哦~”朱月暖仔細的打量著,字跡倒都是楚宜桐的。

“路上累了吧?我這就去燒水,二炳的房間也要打掃打掃,有什麽話,一會兒再說。”李玉娘見幾人站在鋪子裏說個沒完,忙招呼著,先提了包裹進了院子。

楚重錘笑呵呵的跟了進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