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瑟的鮮血濺上臉龐時，莎拉的腦中瞬間轟然作響，一片空白。

一支箭從背後射中了他。因為兩人相距極近，鋒利的箭頭刺穿了少年的身體，也在莎拉的頸項旁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洛瑟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即保持著吃驚的表情睜著眼朝一邊倒去。莎拉失去了扶持，被狠狠甩到地上，卻似乎連擡手支撐一下的本能都已無暇顧及，任憑自己的下顎毫無緩沖的撞上地面堅硬的巖石，上下牙齒猛然碰撞，發出一聲怵人的脆響。

然而如此劇痛之下，莎拉卻連眉頭也未有一絲皺起。她只是盡力睜大眼睛轉過頭去，深深凝視著躺在她身旁再無動靜的少年，艱難的伸手過去想扶住他的肩。

發覺對方已經看不到瞳孔的眼中最後一線微芒也行將熄滅，她慌亂的移開視線，轉而緊盯著從洛瑟胸口穿透而出的箭頭，卻又因發現了更可怕的現實而全身顫抖起來。

“啊……不可能的，怎麽會是他們……”似乎是因為方才摔倒時牙齒受了損傷，她說話時口中鮮血不斷湧出，帶著潮濕的濃重腥氣讓本就微弱的語音變得尤其扭曲而模糊，就連發現異變而疾步圍攏來的東帝國士兵也無法聽清分毫。

“白狼骨箭頭、青柳木箭桿、雕翎三棱箭羽……確實是南方人，確實是海濱村的南方人……”雖然通過箭頭上獨特的嵌套工藝已經足以作出判斷，莎拉依然掙紮著伸開麻木的手臂，抓住洛瑟背後的箭桿一遍遍確認著。

——她仍舊完全不願相信，那時洛瑟曾經傾力相助的淳樸村民，會在他剛剛保護了這片地區，拯救下他們性命之際，如此殘忍的痛下殺手。

從方才的情形來看，洛瑟的能力與地位已經得到了承認，正式擔任了東帝國的精靈使，這些名義上歸順東帝國，卻又始終處於二等公民地位的南方移民在此時機忽然反水，公然行刺帝國當今的至高守護者，顯然是……

莎拉望向灰暗一片的西方天空，看清雲層中不自然的隱隱翻湧之後，用力咬緊牙關。

在西王國以及他們背後的天外勢力來到這裏之前，她必須讓傷害洛瑟的叛徒付出代價。

目送著幾乎斷氣的洛瑟被東帝國士兵帶離她身邊，似乎是進行某種急救處理，莎拉抿了抿唇，朝上前試圖繼續困鎖她的士兵舉起雙手示意，又指向不遠處並未完全散去的南方民眾。

莎拉已經看見了那位曾經照料過她，也由她贈予許願石的海濱村女族長。頭發已經花白的老婦人身背著弓箭，似是有些畏縮般佝僂著腰，卻是站在人群之前迎面看向嚴陣警惕的東帝國士兵，微微張開手臂將自己的族民牢牢護在身後，半步未曾後退。

因為在異國他鄉飽受猜忌與苛待，這位婦人曾經是如此虛弱，雖然有著一身制箭的好手藝，卻從來連拉開弓弦的力量都沒有分毫。

而現在，隨著新十七月聯盟的成立，整個世界將“陰謀家”莎拉曼德作為共同的敵人而團結一致，被東帝國接納入內陸的她生活安穩下來——

已經健康到能夠親手向著曾經的恩人射出暗箭了。

女族長雖然緊張得全身發抖，卻仍機敏的覺察了莎拉投向她的銳利眼神，兩人視線相對的瞬間，她仿佛畏罪逃避一般猛然低下頭看向手中的許願石戒指，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與洛瑟身上形制相同的羽箭，本就毫無挺拔的身形變得更加彎曲瑟縮。

然而片刻之後，她又再次擡起頭來，深深註視著莎拉與帝國軍身後忽然水汽彌漫的天空。

此人這般鎮定的默認態度，再加上遠處西方天空已經越來越明顯的航跡，東帝國士兵更加確信了莎拉的指控。他們松開了綁縛她的鎖鏈，與她一同將手中的武器指向了這群忘恩負義的叛徒，同時迅速通知作為帝國盟友的凱特前來相助。

然而傳信兵還未走出兩步，一道厚重的水墻已陡然降臨兩方之間，將東帝國的一切還擊化為無形。

水流沿著地表向後方蔓延，將正連接在洛瑟身上的急救儀器盡數切斷，又像是對待一件無生命的物品一般，以十分粗暴的力度將他隔空扔給了正從天際降落的西王國軍隊。

“是你，是你！原來你已經背叛了東帝國……可是你竟能對洛瑟……對你的家人下手！”

雖然尚未見到闖入者的身形，眼前的變故卻再明顯不過。莎拉痛苦的揪緊了自己的頭發，拼命驅使著已經沈重得不聽使喚的四肢，幾乎連滾帶爬的沖上前去。她勉力集合手中所有許願石之力制造出銀白的烈火，將此地範圍內幾乎所有水流瞬間蒸發殆盡。

然而先前劃傷她的箭頭上塗有麻醉劑，正隨著劇烈運動加速生效。

還未完成全部的動作，莎拉即突感一陣怪異的虛弱與麻木從頸項上的淺淺血痕蔓延至全身，瞬間抽空了她全部的行動力。

少女仰面倒下時所見最後的畫面，正是凱特銀光閃耀的長發在風中輕輕飛揚。

那抹銀輝純凈無暇，極其明亮，在她完全失去視力之後，仍固執的在一片漆黑的視野中灼灼閃光——

像是一道尖銳的鋒刃一般，以殘忍的直行之勢深深穿刺進意識深處。

有如實質的刺痛之下，莎拉也感到心中某個一直以來被忽視的角落終於被狠狠的照亮，那些曾經下意識回避的陰暗，終於變得纖毫畢現——光明磊落。

她任憑眼淚如決堤般洶湧落下，卻又微微勾起唇角，像是終於釋懷一般淒然輕笑出聲。

“也對啊……洛瑟是東方人，凱特是西方人，那些村民是南方人。”莎拉閉上眼睛，任憑凱特抓住她交給後方的西王國軍隊，“從來沒有人背叛。為了忠心守護同胞必須算計異族，是這個世界的規則決定的，又有什麽可指責的呢。”

“……所以，我又錯了。”她已不能發出聲音，卻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瞬反覆默想著，“我是第三月最後的遺孤，無論懷抱怎樣的理想，又想以怎樣的方式實現，我在這世上不過是個多餘的異類——

多餘的攪局者罷了。”

“爸爸，對不起，我沒能完成你的教誨，我失敗了。

現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那才是我唯一能做的，最正確的事。”

***

一周後，南大陸部落聯合建國第五天，北方群島。

重新改造莎拉曼德的實驗室內，凱特皺著眉環顧著四周的一片狼藉，輕輕咬了咬牙，卻在伸手搭上部落聯合新任元首仍有些顫抖的肩膀時，熟練的切換回如春風化雨般溫柔可人的笑臉。

“聖女大人，發生這樣的意外……我們感到很遺憾。”對方雖然竭力想維持洽談公事應有的鎮定，卻還是難掩音色中底氣的缺乏，“我國已經按正常工序完成了實驗場所物資的準備並通過驗收，妥善履行了作為中立國的義務，明日確立我國永久中立地位的宣言儀式，想來不會因為這件意外而推遲吧……？”

早在兩個月前東西方停戰和談之際，凱特即主持自導自演了所謂莎拉曼德蓄意破壞兩國和平進程的會場爆炸案件。一方面用於離間東方與南方兩大族群，同時調動對聯盟事務態度冷漠的東帝國追捕作為弒神計劃先導實驗品與執行工具的莎拉，另一方面，也是借此時機將那時與會的西王國高層重新洗牌。

反對“魔女”重回祖國的貴族勢力在爆炸事件中“因公殉職”了若幹之後，現在的凱特已經重新擁有了西王國聖女的至高頭銜了。

東帝國兩個民族矛盾叢生之際，凱特與南方移民秘密約定，如果他們能成功暗殺風精靈使希斯洛瑟並將其交由西王國處置，她即動用身為聖女的權力將西大陸北部海域無人居住的群島區域低價賣出，作為南方人獨立建國的領土。

南方人雖然落後，然而一旦真正融入東帝國強大的舉國集權體制，將會成為極其可觀的生產力。把他們以新生永久中立國的身份分化出來，一方面為執行弒神計劃尋找到了不受已有勢力幹預的第三方實驗場所，一方面，也是為西王國削弱東方對手實力的必行手段。

凱特很清楚，在成功實現對埃爾的改造，實現整個世界的永久和平之前，至少還有千年各國對峙的黑暗時期。而要讓各懷鬼胎的眾多勢力維持表面的和平減少內耗，來自一位絕對強者的威懾與統禦其實比所謂均勢平衡更為可靠。

這唯一強者的位置，她只願交予自己的祖國。

即使一度被稱作魔女，淪為被舉國討伐的人民公敵，凱特心中卻從未有一絲一毫離棄過祖國。無論時局如何變遷，銀發藍眼的西方血脈終身永恒，在這個世界消除國家界限之前，除了為祖國的發展壯大奉獻自身之外，她從未考慮過還有別的事業。

即使為此出賣盟友，出賣善人，出賣家人……也沒有什麽可猶豫的。

她是神所創造的精靈使，生來即為了守護西大陸而存在——

生來即肩負著以身承罪的重責，以帶領她的人民度過永恒的光輝普照前，最後的黑暗。

只是……計劃中的黎明，真的會到來嗎？

雖然凱特仍舊微笑著回望正竭力壓抑不安的南方人領袖，輕輕握住他的手給予了最恰如其分的安撫，她保持沈靜坦然的目光中，卻也閃爍著些微旁人無法覺查的暗淡漣漪。

針對莎拉曼德的實驗，正是為了最終改造埃爾的前導測試。

以技術備份，並清除莎拉原本的自我意志，再將其篩選後放回，即可將這位全世界綜合戰力最強的改造人制作成意志堅定的超級武器。

——只有憑借她的火精靈使力量，對許願石的熟練使用，還有遠超常人的強韌生命力，才有可能與此時守護在埃爾身邊，身為最強制裁者的克利雅正面對抗。

但是，實驗在第二步即發生了嚴重的意外。

雖然備份已經順利做好，清除自我意識的工序卻在即將完成的最後一刻受到了莎拉的劇烈反抗。已經心智不全的她憑著強大的戰力掙脫了禁制，朝著白龍島方向瘋狂疾馳而去。

“這就是……所謂執念嗎？”凱特默默想著。

從當時的記錄來看，清除工序觸及莎拉意識中對父親的思念時，受到了極其強烈的抵觸。

其他內容都已被輕易刪除幹凈，惟有這一部分不僅令人難以解釋的無法抹去，反而保存下了其記憶中與“靠近父親”相關的所有信息，在莎拉的理智消失後，頑強維系了她的生命，也賦予她異常單純，強烈，幾近瘋狂的驅動力——

莎拉以狂暴的姿態逃離實驗室，直沖白龍島，顯然是想根據為黛斯特傳紙條時所得到的信息奪取島上那把武器，穿越屏障闖入中央森林，與巨樹中化為光芒的父親相聚了。

所以，這出意外雖然狀似駭人，卻仍在凱特借莎拉之力對付克利雅的計劃範圍內。

甚至——凱特算了算時間，輕輕點頭。

如果由莎拉以這般面貌在白龍島與黛斯特撞見，會讓某些本就想制造的效果更加自然天成。

然而，此事故真正令人驚恐的可怕隱患在於——

“神親自創造的最強清除之力，應當……不會存在這種意外吧？”凱特一時難以抑制自己心中的不安，“只是如果埃爾自身也存在著執念……”

“……那麽冷酷的家夥，怎麽可能。”在片刻的動搖之後，她又重拾信心，“就算他真的心懷眷念，等再見到黛斯特的那一刻，除了徹底的絕望，必然是什麽都不會剩下了。”

心意已定，凱特徹底放松下來，全心與南方人一同商議起明日永久中立國宣言大會的各項細節。

***

一天後，白龍島海域。

經過一周多的旅程，黛斯特和德芙已經從高空成功繞過海域外層嚴陣布防的聯軍戰艦，深入白龍集群居住的環島亂流區。

“辛苦你了德芙，就要到了。”黛斯特拍拍德芙頸後的羽毛，輕聲表示感謝。

“這個時段，白龍應當正在海底午休，著陸會很安全。”她再次確認了手中機械鐘表的顯示，又與定時海流的方向核對，示意德芙選擇遠離白龍巢穴的空域加速朝陸地降落。

然而就在島上的植物枝葉都快要看得清晰之際，數道如利箭般狹長的火光從不遠處的海面上方劃破長空。

烈焰所過之處，海水表層隔空沸騰，熱量迅速傳入海底，沈睡的白龍陡然受驚，怒嘯著紛紛躍出水面。

暴虐的水與火劇烈攪動著低空區域的氣流，將正處於降落程式中，難以臨時使風精靈變道的德芙狠狠卷回了海面上陡然瘋狂的亂戰中心。

作者有話要說： 1.我終於回來了，晚了一點，非常抱歉~

2.最近的章節能看懂嗎能看懂嗎能看懂嗎？我一直認為文章讓人看不懂是最致命的缺點，最近自覺似乎寫得有點……覆雜？亂？無聊？還是什麽。哪位好心的小天使能告訴我？讓我看到你們的雙手好不好？最近各種忙各種累，我好想念你們溫暖的冒泡~

3.女主在章尾上線了，恩，我沒有食言。

你們真的不喜歡這兩章活躍的新人物嗎？淚目。

雖然我也並不知道你們是否喜歡女主，還是別的誰。

小天使們如果看到這行字，還請多多冒泡告訴我意見啊，再次淚目。

3.上周末我的電腦硬盤差點壞掉了，維修師傅說，如果它真壞了，裏面的數據就找不回來了。

想到我在文中玩刪數據梗玩得那麽歡，我感到深深的慚愧，我決定痛改前非。

於是為了替我家可憐的本本積德，本文不會BE的。

可憐的本本，可憐的硬盤，你一定要好好的，我是如此如此愛你！

4.本文應該還有三章（雖然我還一個字都沒寫= =），十一假期內就能完結了，在此深深感謝小天使們一直以來的支持，理解和陪伴，我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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