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到身側氣流異常的瞬間，黛斯特當即低頭俯身避讓。幾束水流擦過她的衣角砸到遠處的礁石上，發出轟然巨響，水珠與碎石四散飛濺，以紛亂的軌跡織成一張滿含殺機的大網，朝她和德芙所在的方向猛撲而來。

巨鳥緊張的尖嘯一聲，猛然振翼，朝另一側的礁石加速俯沖，在碎石亂流幾乎切斷它尾羽的瞬間終於踏上巖石，成功借力沖向空中，在一片混亂的海面上方堪堪穩住身形。

然而也正因此，原本因火焰而驚起的白龍被這龐然大物劇烈的動靜吸引了全部的註意。正被困在海面的莎拉曼德得以從突然轉向朝巨鳥撲去的白龍身側穿行而過，瘦小的深紅色身影迅速消失在海面的霧氣中。

黛斯特從德芙背上擡起頭來時，只來得及看到漸漸散開的迷霧背後，海中最強的猛獸壯麗而可怖的巨大身影。

白龍的外形如蛇般修長纖細，周身覆蓋著光滑堅硬的白色鱗片，卻也和陸地野獸一般，擁有著銳如鋒刃的尖牙利爪。

然而與普通猛獸的狂野氣質截然不同，此時的它們雖然是滿含怒意的進攻姿態，彎曲的脖頸卻是自然天成的優雅弧度，色澤如玉石般晶瑩的指爪微微張開，在陽光映照下清冷生輝，仿佛名劍出鞘般光彩奪目，氣勢凜然。

——身為與巨鳥同行，鎮守著海洋的水之聖獸，白龍果然風姿非凡。

雖然仍處於被突然發難的震驚與不安中，看清白龍全貌的瞬間，黛斯特還是下意識的心生感慨。

“……埃爾將聖獸設計得如此精致，一定是真心很喜歡它們的。”望著白龍如精雕細刻般線條優美的銀色眼睛，她忽然莫名想起從前在中央森林的生活。

埃爾每次走過林中棲息的巨鳥身邊，總會習慣性的伸手輕拂過它們的羽毛。那時他望著巨鳥的眼中閃爍著深情和煦的波光，難得的溫柔姿態曾經使當時的她深深沈醉，裝作無意的蹭到他身前悄悄凝視著，幾乎忘記了眨眼。

似乎是沒想到自己還能記得這種事，黛斯特有些局促的搖了搖頭，像是想要揮開這些不合時宜的感性一般，伸手狠狠拂去臉頰旁被高速濺起的水珠劃傷留下的血痕。

——然而她此時也不得不承認，即使早就自以為不再惋惜過往甜蜜，曾經所見過的，來自埃爾的每一瞬音容風華，至今仍舊像烙印一般深存於心，無論如何時過境遷，無論是否初心不再——

卻始終連一分一毫都無法遺忘。

只是此時回想起這些，卻是在提醒著現實的殘酷。

在海上，限於體型只能滑翔的巨鳥因為缺乏地面借力而難以靈活轉向，歷來是白龍食譜中的獵物之一。

同樣的，每年都會有數條白龍因為海水退潮不慎擱淺於岸邊，途經的巨鳥從來不曾放過這送到口邊的巨量美餐。

——即使兩者同為蒙神喜愛的聖獸，也不存在任何出於同事情誼，或是出於主人照拂的豁免和優待。

在遵循巨樹的指令執行任務之外，埃爾只是將它們作為兩種相殺相食的猛獸，組成了世間弱肉強食之理的普通一環罷了。

這算是規則的公平還是殘忍，黛斯特並沒有興趣細想。她很遺憾與埃爾的相識讓她懂得了不少普通人無緣見聞的殘酷——

卻也有些慶幸，他畢竟也讓她擁有了某些普通人無法得到的技能。

事實上，黛斯特那曾讓洛瑟讚嘆不已的空中平衡能力，全都來源於曾經與埃爾相攜出游得來的經驗。

埃爾身體狀況尚可時，也會帶她乘著巨鳥在中央森林附近閑逛，那時新婚的她還堅信著來日方長，對這難得的親近時刻並無多少珍惜，在心疼他需要費力抓緊自己的同時，也直言嫌棄了他那十分冰冷僵硬的懷抱，堅持要他放手。

在風精靈的暗中保護下，本就身手靈活的黛斯特學會了獨自搭乘巨鳥的技巧。

然而那段短短的旅途之後，埃爾再也沒有主動擁抱過她。

“要是我當年一味全心依賴，在如今這樣的處境絕對活不下來。” 在以十分危險的角度接連堪堪擦過白龍的利爪猛擊之後，她極輕的嘆息一聲，將被混亂的氣流撕扯得有些松脫的袖口重新挽緊。

“——可要是我當年並未與他心生疏遠，也許今天的一切，永遠不會發生。”

黛斯特不後悔當年與埃爾決裂的誓言，也不後悔與他分開的決定，卻漸漸的開始承認，在中央森林那沈悶無趣的十二年時光，其實是自己虧待了丈夫。

只是時光流逝，變故諸多，一切已無法挽回。

若說此時對埃爾還有愛——

只能是和恨一樣深。

——然而現在的黛斯特已經發現，即使將它們統統相加，也無法及上思子之心的萬分之一。

所謂勢如水火，永無折衷的信念之爭，其實根本不如讓自己的孩子擁有和睦美滿的家庭更重要。

所以，如果埃爾真的如凱特的紙條所言放過了克利雅，如果他真的帶著他在中央森林一同生活，盡到了作為父親的責任，她願意就此拋卻從前的種種恩怨，將自己餘生全部的時光盡數奉上，與他重新開始，再也不打算分開。

眼下這段旅程雖然兇險，卻分明是朝著團圓的希望而去。

感到自己已經完全冷靜下來，重新充滿了力量，黛斯特深吸一口氣，從肩上摘下弓箭，“德芙，用你最快的速度飛吧，只要保護好自己，不用擔心我會掉下去！”

巨鳥依言振翼的同時，弓弦聲數響，銀白的箭矢在空中劃過犀利的光之軌跡，事先裝在箭頭上的磷石粉末隨著空氣的摩擦而劇烈燃燒，閃耀著炫目的光芒徑直越過白龍的眼前。

白龍被強光刺激，本能的轉過頭去，動作慢了一拍。電光火石間，德芙已穿越數條白龍合圍的死陣，朝著原本的目的地全速疾馳而去。

然而他們並未行進多遠，前方波浪洶湧，一道厚實的水墻突然橫垣在面前，剛好將黛斯特方才設想，可供德芙中途借力的礁石帶完全淹沒。

黛斯特本就知道身為聖獸的白龍擁有著部分操縱水精靈的能力，因而雖然眼前反常的奇景氣勢逼人，她卻並沒有覺得驚慌。

但她也很清楚，載著人的巨鳥所能滑翔的距離不到單獨行動時的一半，此時已到了盡頭，如今失去著陸的機會，它再無法加速升空，越過障礙。

“放心吧，我有辦法。”她伸手拍拍德芙緊張得微微顫抖的脊背，“我絕不會讓你受傷的。”

黛斯特回身彎弓搭箭，瞄準了身後急追而來的白龍，在水之聖獸巨大的身形堪堪進入射程之際果斷松開手指。

事先準備好，帶有繩索的箭準確射入了對方頸前的鱗片縫隙，她當即抓住繩索尾端縱身一躍，徑直攀上了白龍的身軀。巨鳥身上一輕，在快要撞上海面之際振翼高飛，成功越過了水墻上端。

白龍鱗片下的皮膚十分厚實堅硬，雖然能夠被銳器刺入，卻並無多少知覺，再加上它們的註意力幾乎完全被體型顯眼的巨鳥引去，因而並未註意到黛斯特的存在。

德芙看見了黛斯特站在白龍身上朝它打出的手勢，會意的轉身返回，在龍爪攻擊範圍與黛斯特弓箭射程之間的區域來回盤旋，引誘著被激怒的捕食者進一步追擊。

計劃看來是成功了。黛斯特將繩索繞上自己腰間完成固定，拿出背後包裹中的浮木裝上箭頭，朝著巨鳥腳下的海面接連放箭。

因為所搭乘的白龍在德芙背後緊追不舍，黛斯特沿途放下的浮木正可以完整的順著巨鳥飛行的路徑鋪滿全程。現在，德芙不再負載乘客，又擁有了不亞於在地面上的著陸點支持，幾乎可稱輕松的在白龍龐大而笨重的身形之間閃轉騰挪，急速朝島嶼飛去。

***

在浮木還剩下幾塊之際，德芙終於到達了島嶼地界。黛斯特拔下龍鱗縫隙中連接繩索的箭矢，將它重新射入島上大樹的枝幹，隨即從白龍脖頸前離地近二十米的高度縱身跳下，在德芙操縱風精靈揚起的緩沖氣流中安全降落到陸地。

功虧一簣的白龍不住擺尾掀起海浪，在島嶼周圍連聲怒嘯，卻懾於擱淺風險始終不敢上前，一番逡巡之後，終於掉頭遠去。

白龍的身影消失於視線，海面迅速平靜下來，黛斯特深深松了口氣，幫助德芙整理起被海水打濕的羽毛。

然而原本緊張的心情慢慢冷靜之際，她卻感到了此地的反常。

先前在海上追逐的動靜如此之大，島嶼附近駐守的聯軍艦隊居然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他們應當為守衛島上武器而存在，然而載著不速之客的巨鳥如此公開闖入，此時卻連半只偵查艇都沒有靠近。

“也許是凱特暗中幫了忙？”雖然覺得這可能是原因，黛斯特仍覺得有些疑惑，她對照著紙條上的地圖，小心朝存放武器的房間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1.我終於回來了，原諒我真的很慢……於是還有人在嗎？淚目

相信我，我沒有偷懶，我只是忙+手速慢，好不容易有個長假，自然是得出門放縱一下補精神去，但是我每天都有認真寫一點的，真的！我態度很好的，小天使們不要拋棄我！

2.為了表示我的誠意，今晚還有一更。如果我來得及寫完，明天也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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