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時前，北大陸西境。

莎拉曼德蜷縮著身體躲藏於嶙峋荒蕪的山石之下，怔怔凝視著遠處綠意盎然的矮樹林，她的視線隨著林間飛舞的彩蝶游移片刻，又黯然落向自己緊握在一起的蒼白手指。

“……如果有一只善良的蝴蝶，想在長大後為花草們傳播更多花粉，帶來更多生機……它就必須在幼時啃食更多草葉，傷害更多植物，才能長得足夠強壯，能在完成心中的使命之前，逃過天敵的獵殺。”許久的靜默之後，她忽然輕聲慨嘆著。

指間數個繽紛的許願石戒指在陽光下折射著明亮到刺眼的光芒，莎拉本能的將頭迅速偏向一邊，緊緊閉上眼睛。

“真可惜啊，在我們那裏，蝴蝶早就滅絕了，我甚至不知道它們的存在。”她的眼淚流過臉龐，點滴落向身旁空無一物的尖銳巖石。

“——所以這麽重要的道理，我居然明白得這麽晚。”

五個月前，第八月滅亡後一周，凱特忽然再次出現在莎拉面前。

十七月的天空中，第八月表面海水沸騰的異狀如此醒目，即使沒有任何情報，莎拉也很清楚這個以和談為名向她討得空間旅行裝置使用方法的十七月水精靈使，到底在那裏做了什麽。

這一次，這個笑容親和大方到幾乎有種誘人魔力的女人再次擺出了有要事拜托於她的姿態，然而毫無疑問，莎拉不可能再給予任何信任——

直到凱特將裝載著第八月最後遺言的存儲器交給了她。

那份資料裏，記載著凈化汙染土質，重塑土壤生態的技術進展，完成研究所需要使用的最少資源預計——

以及當地人面對凱特兇狠的報覆時，從容坦誠的自辯，歉意，還有安然赴死的宣言。

莎拉如今終於明白，為何第八月分明擁有了能在海中生活的條件，重塑土壤並不是個迫切的需求，卻居然以異乎尋常的執著做出如此狀似貪婪之舉——

是因為他們其實與她一樣，在努力尋找著拯救所有月亮的共贏之法。

為了研究土地凈化與可持續利用技術，給予其他條件更惡劣，連海洋也不堪承載的末世之月獨立生存的能力，從而在遠期根本消除月亮之間互相廝殺爭奪的風險，他們必須使用十七月的資源為原料開展實驗。

然而以他們有限的能力，初期投入的原料不在少數，必然會對十七月當地造成損害。此種劫富濟貧行為，他們並未指望與暫時的“受害者”明白攤牌以求得支持，同時也不敢信任其他月亮們如果得知消息，是否能做到將眼前到手的資源加入長遠計劃，而非短視的坐吃山空。

所以這般苦心孤詣，先前誰也未曾知曉。

直到凱特以制裁者之姿降臨，在證明十七月“驚人”學習能力的同時，也向他們承諾了會繼承這些技術繼續研究，這份已經頗有進展的材料最終才以第八月技術遺產的身份交由十七月流傳發揚，並在西王國選擇某個態度最為聽話的月亮進行試點實踐並小獲成功後，促成了新十七月聯盟的成立，切實起到了救世助人之用。

以技術尋求共贏，從而實現和平，拯救世界，這分明是和莎拉本人同樣的想法。

然而莎拉如此全心慷慨的廣布恩惠，最終只是為各方勢力繼續相互撕咬提供了兇器，甚至本人還淪為了挑起戰爭的人民公敵。

第八月以搜刮資源之舉鉆研技術，卻切實得到了擁有大量許願石的莎拉也未能做到的突破性成就。

十七月在殘忍的滅世威懾之下對順從者施舍了一點點恩惠，則是真正促成了所有月亮的團結協作。

現在的莎拉終於明白，就像蝴蝶造福森林的力量從來只能來自於慘遭啃食的草葉一樣，世上根本不可能有全無代價的普惠技術——

也不可能有建立在和平基礎上的和平。

想要使集體共贏，必須先使部分犧牲。想要穩妥的傳播理念，只有成為擁有足夠威懾的強者——

惟有先建立起順昌逆亡的權威，才可能約束惡者不敢為惡，讓所有人按照她理想中的和平正軌前進。

她先前所秉持舍棄鬥爭的純善之道，其實是完全錯了。

那時的莎拉覺得自己已經理解了凱特所作所為的正當性，原有的敵意和成見已經消除，所以再次答應了凱特聽來十分正當的請求，替她將那張記載著白龍島武器信息的紙條傳給了黛斯特。

——那一天，也是她第一次親手殺人。

雖然早已認為自己有了覺悟，她仍然在眼見死亡與鮮血之時無法抑制極度的自責與恐慌，心緒混亂之下，甚至差點誤傷了想要援救的對象。

她不覺得這是因為對新的信念還有所質疑，也不相信能主動經受精靈使改造實驗的自己有多麽軟弱無能，真正的原因也許只是——

那一天，她唯有選擇讓心中最在意的“那個人”，親眼目擊自己的墮落。

在莎拉被凱特擊敗，藏身於北大陸西境的密林中養傷之時，希斯洛瑟時常與她來往，與雖然提供照應卻從未真正給予接納與信任的南方移民不同，這位總是抱怨自己一無是處的娃娃臉小個子，卻是省吃儉用的為她送醫送藥，在理解了她來到十七月的理由後，當即提出要將自己在大城市居住的單間小屋全都騰給她休養。

他願意認真傾聽她宣洩著理想難成的痛苦，微笑著看她描繪以技術成就和平的美好願景，也願意搜腸刮肚說著幹巴巴的笑話逗她開心，與巨鳥一同帶著她在林間周游，看遍此間她從未見過的花葉彩蝶。

這個平凡，親切，笨拙得帶著些滑稽的少年，是這世上除了父親之外，唯一一個願意理解她，關心她，給予她“愛”的存在。

莎拉永遠不會忘記洛瑟在那片樹林裏為她唱歌的樣子，巨鳥在他背後輕嘯相和，蝴蝶在他身邊環繞飛舞，陽光映入那雙明亮的金色瞳孔，閃耀出清澈的漣漪。那樣溫柔的水光，仿佛能直達她滿是傷口的心底，將那些幹枯猙獰的疤痕全都潤澤軟化，消融殆盡。

她是如此希望此刻永恒，可這個世界並不想給她機會，很快，他們即雙雙面臨來自新聯盟的追殺，再沒有能安靜共處的時光，那一天，是他們最後一次相伴。

她甚至連回想的機會也沒有。錄下那日美好的存儲器被當時尚不懂存儲原理的洛瑟放進了她裝有指路石的衣袋，所有的記錄被摧毀殆盡，再無覆原可能。洛瑟得知狀況後深深痛悔，他們卻始終找不出任何一段寧靜時光能補償這個遺憾。

而五個月前的那一天，當她在他面前親手犯下殺業，再不覆往日和平天使之姿時，她已經深刻認識到，不止是那一段美好時光，就連兩人原本純潔無暇的羈絆，也終究在殘酷的現實面前片片崩塌殆盡，永無再續之機。

現在的莎拉，已經和第八月，和凱特，和西王國的野心家沒有任何區別了。

她很清楚縱使以罪惡與殺戮來承載的正義是唯一可行的良法——

卻從來就不是正義本身。

——已經選擇墮落的自己，沒有資格再奢望任何名為愛的幻想。

——尤其沒有立場，再與心中那般純善的他再次比肩。

當來自東帝國中部的追捕探測裝置終於發現自己時，她很慶幸自己當初選擇了與洛瑟徹底分開，他不會看到她向敵人兇狠回擊的樣子。

莎拉從藏身的石堆處飛身而起，沿著探測裝置的光路徑直飛向許願石大炮所在的南方移民聚居區，看著下方密集列隊的駐軍，她毫無猶豫的放出火球，靜靜看著猩紅的光芒將那些鮮活的生命化為飛灰，散入混亂的熱氣中再無蹤影。

“這都是必然的犧牲，沒有別的辦法。”她輕聲對自己說著，“我只有確保生存，只有建立威懾，才有實現理想的機會。”

然而就在她打算再放出火球攻向探測裝置時，一道疾風挾著旋流從遠處迅猛襲來。

那道風刃密度極大，幾乎如同半透明的固態實質，深紅火光與蔚藍天色映照在被凝聚成劍影形狀的氣流上，折射著奇異的清淡紫光，宛如東方傳說中仙人的道法劍氣。

巨劍紫影過處，周邊散逸的氣流紛紛流轉歸附，失去空氣助燃的烈焰瞬間熄滅，正被猛攻的屏障得到喘息之機，自我修覆裝置將幾乎快被燒穿的外層徹底覆原如初。

如此奇異的禦風之法，並不是巨鳥的招式。

是許願石，還是……精靈使？

莎拉震驚的盯著遠處煙火迷霧中若隱若現的青色人影。那位看來身量不高的對手正挺身淩空而立，長劍執於身前，銀白的劍刃剛好遮擋了他的面容，她看不清他的長相——

卻能在遠遠的百米之外，即清楚感受到他周身散發的凜然氣勢，幾乎能使整片區域中因烈焰灼燒而暴/亂混沌的大氣重新凝結成序。

……其他月亮擁有了改造風精靈使嗎？

看著那個身影正打著手勢與地面駐軍溝通，又確認了附近沒有德芙的身影，莎拉這樣想著。

這位突然殺出的敵人招式雖然奇異強勢，卻顯得笨重而生澀，並非她無法對付的程度，若是能將他擊敗來立威，普通兵士的犧牲恐怕可以更小一些。

莎拉朝著迷霧中的青色人影直沖過去，以許願石為加持凝出白色的焰之刃，毫無猶疑的直取對方首級。

對手似乎被莎拉狂暴的攻勢嚇了一跳，猛然後退。像是因為驚慌而出手歪斜，他回擊來的疾風並未阻斷焰之刃周圍的空氣，卻是將射向她背後的箭矢盡數擊落。

這等明顯的破綻莎拉並不打算放過，她縱身躍向人影身前，就要將焰之刃直接抵上對方脖頸——

火焰燒穿對方衣袖的瞬間，她卻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莎拉，是我啊，冷靜些。”少年纖細的聲音還帶著些難以抑制的緊張顫抖，卻仍舊是那般純凈而輕柔。

“……不！”她一楞，隨即猛烈的掙紮，一把推開他力氣並不算大的鉗制，低著頭踉蹌著退向遠處，淚如雨下。

洛瑟還是看見了，看見了他的國家如今滿地破滅與死亡，看見了他嬌柔清純的女孩其實是如此兇殘的模樣，看見了一位曾給予過諸多信任與善意的和平天使，終於亮出了與其他天外勢力一般無異的險惡獠牙。

“不……你走開！我現在是你的敵人，不歸你管！”沈默片刻後，她擡起頭來嘶聲大喊，轉身試圖再次攻向控制探測裝置的地面駐軍。

然而就因為這幾秒的遲疑，東帝國的駐軍們早已準備好了許願石武器，巨大的冰淩從地面刺向天空，封鎖對手去路的同時，挾著紫色電光的水流從四方籠罩。莎拉很快感到了電流接觸皮膚的刺癢感，四肢瞬間變得沈重麻木，再難移動分毫。

“就這樣……結束了嗎？”她閉上眼睛，淒然輕笑出聲，“我果然是……不夠堅定啊。”

莎拉已經痛苦的承認，即使已經推測到現在的洛瑟是作為守護東帝國的風精靈使行動，與自己立場敵對——

她也實在做不到當著他的面再行殺戮。

從來軟弱笨拙的他終於憑著自己的力量勇敢擔起了守護一方之責，而自恃心性強大的她，卻已輕易墮落為以殺證道的罪人。

雖然她至今不覺得這種墮落有任何錯誤，卻也正因此，更清楚認識到了他們之間的雲泥之別。

她不配得到他的關愛，但若是能因他而死，倒也是另一種程度的圓滿了。

水中的電流將莎拉的意識也迅速麻痹，她從空中跌落，眼角的餘光瞥見洛瑟與前來捉拿她的士兵站在一處，輕輕挑起嘴角。

“解決了我，你身為精靈使的能力與地位將會得到空前的認可，你會有權力做更多的工作。你那麽善良，一定能代替不成器的我造福整個世界的。”意識模糊中，她心滿意足的想著，伸開手準備迎接冰冷的鐵鏈鐐銬。

然而下一秒，她的指尖卻觸到了那曾令她魂牽夢繞的溫暖手掌。

洛瑟掙脫了己方士兵的阻攔，操縱精靈推開了試圖困鎖她的禁制，迎著眾人震驚的目光將她牢牢護在身後。

“我是神所賜予東帝國的風精靈使！遵照神諭，我有權赦免這個女人！”她聽到洛瑟清亮的嗓音一字一句的宣言著。

周圍響起紛亂的腳步與交談聲，眾人似乎因他的發言有了不小的動搖，原本對準她的弓箭漸漸放下，士兵們從中間讓出一條道路，讓他能帶著她離開。

洛瑟像是狠狠松了口氣，伸手收劍入鞘，抱起她朝前走去。

然而下一瞬間，一支箭從他背後破空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 1.答應過周二更新的就一定會更新！雖然晚了二十分鐘，抱歉……於是本章是裸更，真·新鮮出爐，如果有任何bug，雷點之類問題還請多多擔待，一定多多指出~

2.我懷疑沒人關心主角之外的人物？有沒有人冒個泡告訴我事情不是這樣，如果是這樣也請告訴我啊（淚）

3.於是下章女主就上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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