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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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斯特再次恢覆意識時,發現自己仍躺在那片草地上,只是身上的疼痛都消失了。她摸摸幾乎光潔如初的額頭,再將手伸到眼前,試探著活動了下手指。

“我……還活著?” 她坐起身,呆呆看著眼前的巨樹枝葉被風吹動,樹影婆娑。

一陣甜香鉆入鼻腔,黛斯特終於意識到自己腹中空空,但也因而徹底放下心來,死人是不會餓的。她轉頭尋找香味來源——

一只桃子正靜靜躺在她身側鋪好的三層手帕上,模樣可愛無比。她盯著它們看了許久,雖然早已口齒生津,心中卻依然困惑不安,不敢伸手去拿。

黛斯特記不清之前陷入瘋狂的自己到底對神做了什麽,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即使神不是那麽冷酷殘忍,她的行為也是足當死罪的嚴重冒犯。

所以現在的情況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力。

但是,她很快決定直接擱置這種困惑,因為不管神出於什麽原因放過她,她現在確實多了一次完成使命的機會。想及此,黛斯特立即專心思考接下來要如何與神交涉,同時也再次確認了自己的決心:

如果交涉失敗,她打算用清醒的意識再瘋狂一次,要將神的血和自己的生命一起獻給南大陸數百年的文明做奠儀,賦予它最輝煌壯烈的終幕。

黛斯特對自己的口才並無自信,當那個黑色身影從巨樹高處翩然降下,來到她面前時,她剛斟酌完開場白。

“你睡了三天,現在冷靜了麽。”他開口問她。

黛斯特第一次聽到神原本的聲音,和之前直接在耳旁響起的同樣冷澈——

只是居然顯得有些氣弱,以獵人的敏銳,很容易捕捉到這種分別。

她點點頭,思忖片刻,還是按最高規格向他行禮,然後肅容端坐,擡頭註視那雙幽深的黑眼睛。他的目光平靜如水,雖然有著隱隱冰涼,卻並不顯得銳利,更沒有任何敵意存在。黛斯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開口。

“先吃早餐吧。”他指指自己手中另一份桃子,徑自走去一邊坐下。

黛斯特剛到嘴邊的說辭不得不咽了回去。

他與她相距不近不遠,從她的角度剛好能看到他小半個側面,是個既不顯得冷淡又不讓人尷尬的位置。少女剛才緊張得微微顫抖的身體終於放松下來,將心思暫時集中到食物上。

神的食物果然不同尋常,黛斯特向來不喜歡全是甜味的水果,但這種桃子實在是個例外,她仔細吃盡果肉,居然仍有些意猶未盡。她一邊回味著,一邊乘隙把自己的說辭在心中又修飾了一遍。

“你好了麽。”神終於吃完早餐,用濕手帕細細擦拭過手指,再走到她對面坐下。黛斯特點點頭,然後也學著他的樣子一番慢條斯理,這樣可以多一點時間再仔細觀察下自己的談判對手。

神的樣貌果然極美,端詳一番後稍稍移開視線,黛斯特頓覺眼中萬物全都黯然失色。然而現在靜下心來,她也更清晰感受到他所擁有凡人無法企及的端莊與聖潔,昭示著神與造物不可逾越的距離——

所以分明足以攝人心魄的美貌,卻並未讓她有絲毫心神動搖。

尤其他一身黑衣,衣帶交纏,仿佛全身都包裹在濃重的陰影中,不僅顯得身形纖弱,也襯得膚色幾乎是種病態的蒼白,頸項間殘餘的青紫傷痕因而愈發刺目。

黛斯特再次摸摸額頭,她的傷已基本痊愈,但他竟仍留著如此深的痕跡。

瞬間的驚訝和歉意隨即都被難掩的振奮替代,她忍不住望向腰間的短刀——看來如果交涉失敗,她能夠為南大陸獻上的奠儀似乎會比預想的豐厚得多。

“我是希斯埃爾,叫我埃爾就行。”他的聲音打斷了她充滿血腥的聯想。“你叫什麽名字。”

神與南大陸先民對話時並沒有報過自己的名字,甚至所謂“神”,也是先民後來自創的代稱,並非出生前就直接存入他們意識中的詞匯。

黛斯特越來越不明白他的思路,他主動通名顯得很是誠懇,報上簡稱更是種額外示好,然而從他清冷的聲線裏依然聽不到任何情緒——

但至少反映一點,他似乎完全沒有想象中那樣高高在上睥睨萬物的傲慢做派。

也許神雖然冷酷,卻並非不可交流的暴君。黛斯特覺得能夠談下去的希望增大了些。

“我是南大陸千萬之眾的唯一遺孤,黛斯特。”黛斯特回答。

“你來找我,想說什麽。”

“來問你,希斯埃爾。”為表正式,黛斯特依然使用了全稱。“你是創造世界的神,一切天災由你管轄,你曾親口說過要我們活下去,甚至能放過如此冒犯你的我,為何卻用地震殘殺那麽多心地良善,極盡虔誠的好人?你一定看見了,他們都……你怎麽能……”正式開口時,先前的準備她居然想不起來了,比預想更快的談及傷心事,她一時哽住。

“我並未惡待你們,” 埃爾適時接口,伸手指向地面,幾個約有手掌大的棕色小人憑空現形,“看這個。”

“什麽?”黛斯特一驚。

“精靈。世間萬物的運轉,全都由它們驅動。”埃爾把小人聚攏到兩人中間的地面,讓她能看清楚。“這是地精靈,控制所有巖石運動。南大陸是最晚形成的陸地,巖層冷卻,硬度遠高於平均,精靈以相同的活動方式在全世界流動,進入南大陸自然受到額外壓制,因此積累的力量一旦超過巖層的承受度,就會突然釋放,產生地震。”

“——總有一塊大陸是最晚形成的,不是你們,也是別人面對這樣的危險。作為補償,你們已經得到豐富的物產和溫暖的氣候,其他沒有地震風險的地區有些貧瘠,有些嚴寒。境遇不可能完全相等,但誰都會面對困難。”

黛斯特發現神雖然看上去陰冷,居然很樂意為她詳細解釋,他始終平靜無波的語調,此時竟多了些生氣,這使她深感意外,但也因而放松下來。

“也就是說,你讓精靈惡待了世界上所有人?”她理解他的意思後,再無顧忌的一挑眉,直率的表達不滿。

“克服不利條件的民族會得到順境中得不到的經驗和能力,世上難關不止天災,但只有戰勝天災,才有望在其他困境中生存,甚至得到引領世界的地位。”

“我們能否克服天災,還不是由你決定?”南大陸人沒有和其他民族相遇過,黛斯特不知道除了天災外還有什麽難處,仍不能接受他的理由。

“不是。”埃爾伸手指向身後的巨樹。“我有偏好,有情緒,按我的意思決定,你也知道不公平。所以我讓這棵樹按照規則指令精靈的活動。”

“你說我應該問它?”黛斯特第一次聽到巨樹除了接收逝者外,還有這樣的功能。

“你問不了,樹沒有意識。正因此,它能最公正的承載規則。地精靈的活動方式就是規則設定的固定值,它們造成地震的強度,也由既定算式得出,除非我取回權限,它只遵循計算結果驅使精靈,從世界之初即如此。”

“你是說,地震不是誰的意思,只是按規則發生?”黛斯特勉強能理解“規則”的意思,但並不懂什麽是算式,不過這不妨礙她抓住關心的重點。

“是。”

“你明明可以幹預,卻不願意這樣做?”

“是,否則我何必設定規則。”

“即使我們如此虔誠獻祭,將最好的都給了你?”

“無論你們討好還是抗議,都不能影響規則。”

“……不管怎樣,規則由你所訂,責任仍在你。”黛斯特發現自己難以反駁,但仍不願就此妥協。

“你們的責任呢?”埃爾立即反問,這次音調的上揚有些明顯。

黛斯特一楞,反應了幾秒才開口。

“……我們謹遵你留下的旨意,全力求生,珍惜一切可依靠的資源,問心無愧,是你,只給我們準備了一條絕路!”

“既然覺得南大陸是絕境,為何不離開?只要你們跨過大峽谷,北大陸會屬於你們。”

“我們試過好多次,從沒成功過!誰都會覺得是你不想讓骯臟的凡人和你共處一片大陸吧。”黛斯特握緊拳頭。

“你不是過來了。”

“那是因為我有伊賽安用指路石做的指針!我不管什麽骯臟幹凈,偏要賴上你的聖獸,只是後來繩子突然斷了……好吧,不怪你,一定是規則幹的對吧?哈,你也別怪我,是規則把我摔暈,否則我應該不至於——”

黛斯特朝他伸出雙手,作勢握了握,“——那樣掐你。”

她想起這段經歷,一時又怒又笑。

“如你所言,使用指路石,就能通過大峽谷,從今後就擁有在任何地形中辨認方向的方法,成為你們的優勢。規則由你們自己體察,自己適應,你們面對的並非絕路,只是沒能找到通路而已。”埃爾沒有笑,但語氣中也毫無怒意。

埃爾沒提到是自己弄斷繩子。他已在規則中修訂,這類遺孤只要進入他的居所就不再有死亡危險,既然並非針對她個人的恩惠,她也不會再用上第二次,何必多說。

黛斯特看他許久,輕輕咬了咬嘴唇,終於點頭。

她承認指路石的確是個慘痛的遺憾,通路分明已被伊賽安找到,他們差一點就能走上去,過錯全在那些白癡祭司,是他們不懂神的真意,害了所有人。

然而,那天伊賽安對她說的第二句話,她幾乎要忘記了。

“你還有什麽想問的。”埃爾準備結束談話。

“還有一件事。”黛斯特不會忘記那些光芒。

作者有話要說: 1.嘴炮

2.一直覺得桃子是萌物

3.奇幻是我真愛無誤,但惟有科幻才是心中那一抹最神聖的白月光,寫一篇真正的科幻也許是可以稱為“夢想”的東西,希望我能早日夢想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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