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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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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族人,在這棵樹裏?”

“是。”

“這是你的憐憫嗎?讓他們死後進入聖地。”黛斯特已放棄了原先的打算,即使明知他不會還她已逝的族人,那個血腥的念頭也沒再產生過。

現在,如果她能讓神親口表達對族人的善意,也算是為他們爭取到了最高規格的告慰。

“並非憐憫,而是榮耀。”埃爾回答。

“精靈能做出指路石,而只有人知道怎樣使用它們。——精靈只能運轉規則,維持秩序,而人主動發現和掌握規則,負責改進秩序。因此,他們有資格將一生的記憶直接返回這裏,無論成敗對錯,每一份志向,每一次嘗試都會被完整記錄,永遠存留。承擔責任的人,配得這份榮耀,世界將會永遠紀念他們所付出的一切。”

相比憐憫,銘記和榮耀簡直是意想不到的禮遇,黛斯特回味著埃爾聲音中罕見的溫度,再次點點頭,現在,她的使命即將完成了。

“……還有最後一件事。我能再在這裏留一晚嗎?”

“可以,你想做什麽。”

“就在你面前,完成一次祭禮。”

“為什麽。”

“我不像你能用世界為他們紀念,我能帶給我族的最大榮耀,只是在族人棲身的巨樹面前,舉行一次由神親自參加的祭禮——也順便向你道別,我明天就會離開,繼續我應有的生活。”

“好。”

“那你告訴我這裏有什麽食物,儀式上要用。”

“我帶你去。”埃爾伸手撐著地面,慢慢站起身。

黛斯特摘了一些水果,得到埃爾允許後,又打了一只兔子,走回核心區域時,天色已半暗。

她在空地上堆起柴火,沒有桌子,就把作為祭品的食物整齊擺放在問埃爾要來的手帕上,然後將那些磨損的金屬片一個個串上自己衣衫的下擺。她是一族的遺孤,自然要擔任主祭,最高規格的禮服必須裝飾金屬片。

當最後一絲陽光消散,僅有月光映照大地時,黛斯特立即點燃火堆,她不會朗誦,儀式直接從歌唱開始。

黛斯特走到埃爾面前深施一禮,邁起緩慢而有節奏的步調,邊走邊高聲唱著。她雖然熟悉祭司歌唱時的調子,卻背不全歌詞,憑著記憶唱了一段祝詞後,又加上那段母親教她的描述本族歷史的歌謠,剩下的內容就全是自己十九年來在南大陸所見的點點滴滴。

埃爾聽著她有些沙啞的嗓音唱起總是帶著花香味的春風,每個清晨伴她練習武藝的鳥鳴,還有那條蜿蜒流過村莊的小溪。她用完全不押韻的句子讚美獵人的迅捷,工匠的巧手,祭司的文采,他們都住在並不結實的木屋裏,但總是趁下一次地震到來之前,努力為全族帶來更多的食物,制作更多的工具,譜寫更多的詩篇。

他知道了她有位強悍,嚴厲,總是不茍言笑,卻那樣深愛她的母親,是她教給她生存本領,又為救她獻出了生命。她的父親在她年幼時病死,她對他唯一的記憶是在他化光而去那天,一向冷硬的母親眼角閃現的淚光。

他還知道了她有個開朗的鄰居,雖然在地震中失去一條手臂,照樣能每天編竹籃分給村人,還有個總是微笑著鼓勵眾人的村長,當她最後在廢墟下看見他的屍體時,還保持著為身下的幾個孩子擋住木板的動作。

黛斯特音色低沈,唱到高音時總有些走調,但埃爾還是能清楚的感受到她第一次念出獵人誓詞的振奮,射中第一只獵物的喜悅,第一次跟隨同事探索遠方森林的緊張,第一次經歷地震的驚恐,第一次面對同伴死去的悲痛,還有,第一次眺望大峽谷時熱烈燃起的壯志。

她開始唱那個從不愛她的愛人,描述著祭司和獵人難以交集的兩個世界。她讚美愛人的俊美和智慧,又痛惜他懷才不遇,也深深遺憾著自己沒能和他一同共成大業。

她回憶著向愛人和家鄉最後一次道別的每個細節,微微低頭,曲調漸漸低落。但當她唱起峽谷邊境最後一晚的漫天光芒時,又高仰起臉,音調陡然提升,火光在她眼中映著瑩瑩光華,就連那並不華麗的高音似乎都染滿了輝煌的光彩。

埃爾很清楚這些回憶在她死後自己都可以看到,就連她記不起來的東西,他都能再找出來。但他現在覺得,那些冰冷的記錄再詳細,也無法代替眼前這個活生生的人用並不好聽的歌聲敘述的零星片段,那些鮮活的,融入深情的記憶,帶著一種特殊的熱量,這使它們無法作為表征世界進化的指標——

卻從一種前所未有的角度讓他真正了解她的家鄉,她的族人……也了解她。

又不了解她。

想了解她。

埃爾正想著,黛斯特又換了個曲調,宣布自己已經通過大峽谷,到達中央森林,正在神面前代表全族完成最榮耀的祭禮,證明南大陸數百年的奮鬥雖敗猶榮。

一曲畢,剛好轉到正對埃爾的位置,她向他欠身施禮,表示儀式進入下一部分。

相比唱歌,黛斯特尤其不擅舞蹈,這次沒有歌聲伴奏,她的動作不僅生硬,還總是搶拍。但也正因為她用力過猛,衣衫上的金屬片才能以如此高度飛旋而起,反射出點點紅芒,隨著急速的動作不斷閃爍,形成環繞她的光之軌跡——

……像在火焰中盛開的鐵之花。

埃爾心中輕嘆著。

那樣的堅韌,光亮和溫度,是只有她能展現的美。

只有她能擁有。

只有他們有機會擁有。

而他自己,永遠不可能。

他怔怔看著自己緊握在一起的冰冷手指,忽然想朝火光伸出手,然而火星被黛斯特飛揚的衣衫帶起,竟能遠遠濺射到他指尖,灼痛使他不得不又縮了回去,他輕輕嘆口氣,抓緊了衣領。

黛斯特繞著火堆轉過幾圈後,走到埃爾面前正襟危坐,雙手捧起一份食物遞到他手中,等埃爾接過,再向他行一禮,儀式結束了。

此後,兩人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相對無言,只默默吃完食物。

“抱歉,我不懂禮儀,不會唱歌,也不會跳舞,請不要計較。”黛斯特首先打破了沈默,她已將手帕全都疊好,開始拆下金屬片。

“沒有,我覺得都很好。”埃爾回答。

“……是麽?你居然比他們會安慰人。”

“不是安慰你,真的,我很喜歡。”

“……喜歡?”黛斯特一驚,從前幾乎不曾有人對她毫無猶豫的直言這個詞,她忽覺臉頰微微發燙,立即低下頭,“那是因為你一直睡覺,沒見過別人。”

她白天已得知埃爾與先民分別後就回到中央森林長久沈睡,他們所有的祭祀獻禮,他從不知情。

“對了,你為什麽要睡,為了保持公正,不被祭祀感動?你要是走之前就說好了,也許祭司從不會存在,也許全都改行去開采指路石。”

“不用。而且,說與不說一樣。”埃爾知道黛斯特還沒到明白為何一樣的時候,他其實有些不希望她明白,“另外,祭司的存在有時是阻力,有時相反。如何發揮他們的正面作用,完全由你們自行把握。”

“那……是你只能睡覺?”這是黛斯特最想驗證的答案,她微微傾身,仔細聽著他有些急促的呼吸。“你好像很累,沒事吧?”

埃爾聞言幾乎一僵,隨後緊緊皺眉,“誰說我只能睡覺。”

“我在關心你。”黛斯特聽出他語氣中罕有的不滿情緒,也皺起眉。

“……抱歉,我想到了別的事。”埃爾嘆口氣,靠向身後的樹幹。“今天走了很多路,確實有點累。”他半躺著微閉雙眼,不再掩飾自己聲音的無力。“現在還早,等下我會去睡。”

“我總覺得你身體不太好,怎麽了?……如果不能告訴我,當我沒問。”黛斯特早晨見到埃爾時就有這樣的疑惑,考慮他的身份,尤其難以理解,然而轉念一想,又覺得這可能是她不應知道的秘密。

“……那棵樹裏有我的血,這是我為建立規則付出的代價。”埃爾微微側身,伸手按著脈搏。“他們離開那天,說我是自找的,從此後只能睡覺,就像你剛才說的一樣。”

“——我很清楚你們是對的。”他慢慢放開手,長嘆一聲。

“我沒說你自找的,他們是誰?

“兩個能有限度操縱精靈的精靈使,這個世界最初的人,很久前和我住在一起。”埃爾轉過頭不願多說,“你不認識的話,就別管了。”

“……好吧。”黛斯特依然沒有聽明白,但卻忽然想起一個來自西大陸的傳說,她原以為那只是傳說,但如果是真的,南大陸為什麽沒有“他們”?然而想及埃爾現在的狀況和提及“他們”時明顯的不快,她不想直接追問這種問題。

“你覺得,我是完全活著嗎?”過了許久埃爾才開口,聲音輕而模糊,好像夢囈一般。

“不是麽?”

“他們說,我種出巨樹後就死了,至少死了大半。”

“……哪有,你只是有點虛弱,如果以前狀況更差,那說明你仍有希望繼續好轉。為了建立規則付出代價,這樣看來,你還挺偉大的。”黛斯特感覺到埃爾現在心情異常低落,立即好言安慰。

“不會好了。……其實我最在意的事,你……當然不明白。”

黛斯特突然想起伊賽安對她說過最多的就是“你不明白。”然而語氣畢竟不同,伊賽安總是用它作斬釘截鐵的結束語,埃爾卻更像是想繼續說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1.咦,我居然沒啥要吐槽了,這通常不可能

2.親愛的讀者君,你們有什麽想吐槽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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