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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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和郝計都以為懷王要失手了。

因為懷王低估了太子的慫,跑得賊他媽快,起義軍壓根都攆不上他。

太子的車駕短短幾天,就跑進了京都的直轄範圍內,懷王無從下手。

懷王也低估了太子的蠢,本來他可以逃過一劫。

可是當他知道陳景邑清剿了叛軍,賑災成功後,短短十天他又馬不停蹄跑回來找陳景邑了。

我和郝計提前給太子上香。

郝計上完香,吃花生米,邊吃邊念叨:“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

好笑的是,太子可能是覺得。

他先是丟下陳景邑一個人逃命,現在安全了又回來搶陳景邑的功勞,

這實在不是人幹的事。

太不是個兒人了。

從小嬌縱著長大的太子,竟然對陳景邑隱隱有放低身段的態度。

連帶著對我這個弟媳和郝計,也很有幾分耐心和好臉色。

我和郝計正在苑裏花前給太子上香。

太子吃飽了閑逛,好巧不巧逛到這邊。

雖然有官員給他孝敬美女,但這種小地方的美女能入太子的眼嗎?

在東宮給太子洗擦腳布都不配。

太子說他寧可攬鏡自照。

太子還嫌那些女人玷汙了他潔凈的眼睛,狠狠賞了想討巧的官員一頓板子。

所以在京都夜夜笙歌晝夜不分的他現在很空虛寂寞冷,無鶯鶯燕燕相伴左右,只能和一群老老小小的宦官逛園子。

太子一身珠光寶氣,整個兒像尊寶光四射的玉人。

你要說這舉國之力供養出來的龍卵鳳凰蛋太子,看起來就是那麽貴不可言。

往那一站,三月春雪一般在發光,恍若仙人下凡。

把別人襯成凡夫俗子,自慚形穢。

我不禁捂住了心口,艹,這一刻。

我深深體會到,為什麽老皇帝啥寶貝都舍得往太子身上堆。

這麽個大寶貝兒,朕立馬一紙詔書號令天下:寵!都給朕狠狠地寵!

寶貝蛋托生的太子屈尊降貴的向我們走來,開了他的金口:“你們在做什麽?”

太子身上幽幽的香氣逸散開來,不像脂粉香,也不像一般的香。

果然是太子,用的香聞都沒聞過。

太子一張臉,面如冠玉色若春花。

我想起來太子前幾天生氣說他寧可攬鏡自照,他的確很有本錢說那種話。

太子,果然是太子。

郝計忽悠太子,我們這是在給天上的神仙上香,誠望上天庇佑,不要再降天災了。

太子聞言很以為然,點頭道:“確實。孤日夜操勞,必能誠感上天。”

郝計:……

我:????

日夜操勞?誠感上天?

太子臉一點沒紅,理直氣也壯,可能這段時間的確是他有生之年最操勞的了。

真是好一個感天動地赤子之心。

我忽而感覺太子挺好的,他好就好在他媽了個雞。

太子又道:“孤也來上柱香罷。”

我:……

郝計:……

於是我眼睜睜看著,一個老宦官火速拿了一個金燦燦的蒲團,一個小宦官眨眼捧了一尊香爐。

於是太子就這麽,神情莊嚴的,為他自己上了三柱香,還誦了一段磕磕絆絆的祭詞。

太子給自己上完香,被人扶著起身。

他那一身臭皮囊太有欺騙性了,他垂著長長眼睫的模樣,不盛氣淩人的模樣,竟然顯得悲天憫人。

竟然像個人。

我一定是腦子壞掉了。

太子有毒。

我和郝計心情都很覆雜難言,本來背著人家給人家上香,是想不那麽有負罪感。結果被正主撞見,還忽悠正主自己給自己上了香。

我和郝計好缺德。

不缺德提前上什麽香。

太子折騰了這一陣子,有些乏了,準備回去小憩。

他打量我,一笑,我好像看見深秋百花齊放,太子的牙可真白,當得起一句貝齒了。

太子忽然又不笑了,蹙眉,我看著一顫,好像蹙到我心尖上。

太子,他有毒吧。

他神情有些放空,緩緩道:“唉,孤本想著,會不會有人像弟妹一樣,從京都千裏迢迢來尋孤。”

“孤又仔細想想,孤好像也沒有特別希望有哪個人來尋孤,反正她們都一樣。”

太子惆悵又惆悵,還是嘆氣:“可要是真有哪一個來尋孤,不就不一樣了嗎……”

我咋一聽覺得很有理。

再一想,太子往回跑跑得比誰都快,哪裏需要人千裏迢迢來尋呢,再跑跑就直接回東宮了。

我覺得太子沒有傳言中那麽喪心病狂。

他除了喜歡尋歡作樂,又無心朝政,喜歡搶人功勞坐享其成,又厚顏無恥毫無自覺之外,其實也是個好太子。

他好就好在他媽了個雞。

太子很美很天真,可是他占著茅坑不拉屎,做著太子不幹事。

太子必須死。

太子回京的車駕浩浩蕩蕩啟程了。

什麽儀仗,什麽旌旗,都高高飄揚著。

執戈持戟的衛隊眾星拱月圍著太子,最外面還有騎兵緩轡而行。

車隊的形狀像只蝌蚪,太子及其身邊的護衛就是那個大腦袋,陳景邑是吊在後面的細尾巴。

陳景邑後面的車是載著太子華服的車,再後面是負責吃喝的車,再再後面是負責太子拉撒的車。

所以陳景邑在車隊裏的地位。

大概只能捧捧太子的香腳。

我和郝計都在等。

在一個初冬的冷月夜,天幕上看不見一顆星星,枯草積滿寒霜。

寒霜被鮮熱的血融化了。

有短兵相接的打殺聲。

我坐在車裏,很沈靜。

“錚——”

一把明如霜雪的大彎刀從窗外直直釘進來,挾著肅殺剛勁的刀氣,馬車從內被四分五裂的劈開。

我就勢翻身滾下地,一擡頭,粘稠的血滴落在臉上,陳景邑拔出擲進刺客背心的青霜劍,血滴如珠落。

陳景邑的眼睛還是那麽亮,他靜靜看我,也不收拾血腥的劍,

道:“你早就知道了。”

我相對無言。

“你想做什麽?”

我毫不避諱,我直視他的眼睛,

問:“陳景邑,你想要這天下嗎?”

陳景邑不說話。

我道:“陳景邑,你的機會來了。”

陳景邑冷笑一聲:“你是指太子死了?太子死了我沒死,旁人會怎麽想?”

陳景邑說罷又想冷笑,還沒吭出聲來,整個人就凝固了,他猛然看我。

我拎起地上的大彎刀,月夜清輝下這把刀像一道雪白的光刃。

“陳景邑,你敢不敢賭一把。”

“賭你運氣好不好,賭你的命夠不

夠硬,能不能硬得過老天爺。”

“這是你唯一的出路。”

陳景邑不置一詞。

我輕輕搖頭,扔下刀去找郝計。

襲殺的暗衛已經撤了,太子,已經死了。

我看見太子心口插著一把彎刀,他的神情很茫然。原本非常漂亮很有神采的眼睛黯淡無光,圓睜著,他不曾想到過死亡。

看來只要人死了,再漂亮的眼睛也跟死魚眼差不多。

郝計沈默著上前,抹上了他的眼。

郝計喃喃道:“只剩懷王了。”

身後有腳步聲,我回頭,果然是陳景邑,他手裏拿著那把刀。

我接過刀,遞給郝計,郝計搖頭,轉身走了。

我眼見郝計帶著陳景邑的幾個心腹,把幸存的仆役統統滅了口。

唉,真缺德,早晚遭報應挨雷劈。

可我還要幹一件更加缺德的事。

“陳景邑,《脈經》上說,心上二分重傷而不致命。你覺得我紮到這個地方的可能性有多大?”

陳景邑拿手比了比心口,道:“看天命吧。”

我握緊刀柄掄了掄,怪趁手。

“陳景邑,你別怕。你要是死了,有我給你償命。你要是沒死……”

皇帝已經沒了最喜歡的太子,絕對不能再失去最能幹的毅王。

我這一刀下去可能會成個寡婦。

“陳景邑,我這一刀下去你可能會死,你想好了嗎?”

陳景邑深深看我,喚道:“郝獨。”

我思索,他這是在叫我呢,還是罵我呢。

不管了。

這麽大動靜,京都馬上就要來人了。

我穩穩地捅了陳景邑一刀,陳景邑的心跳從刃尖,一點點脈動,溫熱的,傳遞到我的指尖,又到我的心上。

我感到一陣慘烈的痛楚。

好像我紮得不是陳景邑的心,而是自己的心。

陳景邑踉蹌倒地,我撲過去。

又在他不要緊的地方紮了四五刀,陳景邑急劇衰弱,渾身冒血,眨眼間成了個血人,但還是掙紮著抓住我的手,氣息奄奄:“夠了……”

陳景邑手心滿是粘膩的血,他緊緊抓住我,他的血滾熱,我恍然發覺,是我的手太冷了。

我扔了刀:“陳景邑,你別怕,你都已經這樣了,還差這幾刀嗎?做戲要做全,想騙人,先騙過自己。”

陳景邑一口血嘔出來,意識模糊不清,我握他的手,已是溫涼,我又哭了:“陳景邑,我真的不想年紀輕輕就做小寡婦啊。”

我忽然意識到,我們郝家投最狠的機,倒最絕的把,最狠最絕的對象,都是自己。

我哭得更慘了。

投機倒把絕三代,勸君日後莫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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