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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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風滿樓。

太子硬撅撅挺屍多時,毅王吊著一口氣生死未蔔。

傳聞老皇帝剛見著太子的屍首,只來得及哭嚎一聲,就一聲:“我、我的兒!”

兩眼一翻,腿一蹬,頭一仰,就悲痛過度厥過去了。

毅王而今只指望百年老紫參吊著半口氣,太醫署開補血氣的湯藥,不太能餵進去。

昨天夜裏陳景邑脈搏停了兩次,有那麽一時半刻,陳景邑是個死人。

有那麽一時半刻,我是個寡婦。

老皇帝天蒙蒙亮就大駕光臨,我第一次見皇帝,可能是時機不對,皇帝一點威風也沒有。

表情很喪,很頹,就是剛剛死了最愛的兒子的那種喪和頹。

而他可能會死掉兩個兒子。

皇帝後面跟著一票大臣,有王濟。

他們進了陳景邑的寢室。

很快,就有三個大臣連滾帶爬的一路跪出來,一路跪一路磕頭砰砰砰一路哭喊皇上息怒臣該死。

我驚了。

這般行雲流水的姿態,這般輕巧靈動的動作,這般聲情並茂的念白。

那些唱戲的跟他們一比簡直就是渣啊。

雖然這種絕技好像,做官沒啥實際卵用就是了。

一個兩個三個瓷杯精準的砸到他們臉上,三開花,大紅的。

我懂了,原來,大臣需得會唱念坐打;而皇帝則需要精通各類暗器以及雜耍。

我好弱啊。

“心思歹毒!你們沒看見他傷成什麽樣了?有陰謀?你們說說有什麽陰謀?到陰曹地府去謀嗎?!說不出來你們就先下去松快松快!”

“皇上息怒!臣一時失言,請皇上恕罪!”

第一個大臣是大腦門,他砰砰砰磕頭。

“皇上!臣一時鬼迷心竅!皇上恕罪!”

第二個大臣是大餅臉,他啪啪啪自扇臉。

“皇上!臣一時耳鳴,就糊裏糊塗附和了,臣絕不與那等奸臣同流合汙啊皇上!皇上?”

第三個大臣是大耳垂門縫眼,他探頭探腦往門裏瞅,一只黑色皂靴飛出來,當頭打的他四腳朝天,像只活王八。

我突然感覺做皇帝其實挺好的,可以天天看戲。

精彩。

皇帝很快又佝僂著背走了,他穿金燦燦的龍袍,好像一只油炸的金黃的大蝦子。

王濟看見了在角門處的我,神色覆雜,沒有幸災樂禍。

畢竟我倆同病相憐。

太子死了,王濟給誰扛把子去呢?

我去看陳景邑,陳景邑半死不活。

皇帝留下的老宦官對我說:“王妃娘娘,您跟王爺說說話呀,您說說話,說不定王爺他就醒啦。”

我說什麽呢,太子死了,太子一黨晴天霹靂,已經亂成一鍋粥。

可是毅王重傷死生難料,毅王黨雖然根淺勢小,好歹也是一畝三分地。

而今這地也亂著呢,誰來主持大局呢?

這實在是個頭疼的難題。

我面色凝重,老宦官很有眼色的走了。

我坐在床前,靜靜看著氣若懸絲的陳景邑,他這絲兒氣,吊著命呢。

他的命,我的命,我郝家的命,毅王黨的命。

“陳景邑你可千萬別死啊,要這麽死了,你可還沒有種啊。”

郝計其間來看,我問形勢如何?

郝計點頭,又搖頭。

“季陽現在暫時穩得住,懷王一直在隔岸觀火,未必不下手。”

我說:“他不會下手,皇帝雖然老了,眼還沒有瞎,心還沒有盲。這次是沒料到有人敢對太子下手,才栽了。

皇上雖受喪子之痛,卻不會一蹶不振,只會錯殺一百,不會姑息一人。

陳立合敢有動靜,立刻就會被盯上。”

郝計匆匆又走了,我呆坐床前,看陳景邑胸膛微弱起伏,直到傍晚。

我多吃了兩碗飯,又喝了一壺茶,繼續枯坐。

陳景邑要是死了呢?

我不禁想,陳景邑要是死了呢?

我有點難過,為陳景邑,為自己。

夜半三更,我感覺有人扯我袖子,我楞了。

陳景邑醒了。

他像刷了一臉的石灰粉,面容依舊灰白,眼睛卻已然被生的光芒給點亮了。

他輕聲叫我靠近點,有話說。我俯下身子,他顫顫巍巍擡起手,點了點我面頰,指尖帶有濕意。

我一怔,在陳景邑黑亮的眼睛裏看見我自己。

他像我當初那般說:“郝獨……你別怕。”

陳景邑沒有嗝屁的危險了,老皇帝撿回一個兒子,拿出從前賞太子的架勢,狠狠地賞毅王府。

陳景邑只需要養傷,和享受遲來的父愛。

那個老宦官還沒走。

我每天都得去瞧陳景邑,跟他說說話,給他解解悶。

今天陳景邑吃氣血大補湯,我說:“《藥石錄》上講,以形補形,吃啥補啥,吃豬心湯該是最補了。”

陳景邑躺床上,有小宦官給他餵湯,他喝一口就得停下來緩緩,問:“這是什麽說法。”

老宦官面白無須,軟綿綿的包子臉,是那種十八個大褶的包子。

他笑瞇瞇道:“還有羊心,牛心,雞心別的心呢,王妃娘娘怎麽單拎起豬心來了?”

我一拍案,叫聲問得好。

“因為這豬心和人心最像了,以形補形。”

屋裏每個人都是臉色一變。

每個人都在看我,我壓低了嗓子,陰沈沈道:“其實我是一個老妖怪,每天夜裏都刮黑風挖小孩心肝吃。”

我說完後,氣氛好像更詭異了。

我破罐破摔:“好吧,其實我是從《五內》上看來的。”

《五內》,是專講五臟六腑的,有圖有解說,是前朝錦衣司所著。

因為錦衣司不是啥好東西,所以著的書也不該是啥好書。

《五內》是禁.書。

其實刑部官員都暗搓搓的偷看過。

陳景邑和老宦官都沒接話。

老宦官憋了半晌,憋出一句:“王妃娘娘,這話可不能往外說啊。”

我點點頭,去看陳景邑,陳景邑滿臉心力交瘁的模樣。

我尋思,可能是我講的太血腥了。

陳景邑今天喝鱉湯,沾他的光我也喝一碗。

我打算講一個應景的故事,就講兩只王八好了。

“陳景邑,世間龜鰲千千萬,其實只有兩種。”

“怎麽說。”

“一種就是死了以後被供太廟的神龜,一種就是拖尾巴攪稀泥的野王八。”

我啜一口鱉湯,陳景邑精神很好,眼睛亮晶晶,我問:“陳景邑日後你成了廟堂裏的玄武,能不能給我一個做野王八的機會?”

陳景邑一口湯嗆出來,捂著心,哭笑不得:“快……快出去,有你在,傷一輩子也難好了。”

陳景邑心口上有斑斑血跡滲出,我尋思了不得了,陳景邑把心上的傷給笑裂了。陳景邑沒叫我捅死,反而讓我給笑死了。

真衰。

沒過兩天陳景邑就還是叫我去陪他磕牙。

我倆談詩,但我不會作詩,陳景邑問我為什麽不作。

我說:“我認為,這天底下最會作詩的人,是李白。”

陳景邑點頭。

我又說:“作詩沒人能作得過李白。”

陳景邑點頭。

我總結:“因為我作詩作不過李白,所以我沒有作詩的必要。”

陳景邑點頭,陳景邑又搖頭。

“歪理。”

他笑我,傷口又裂了。

陳景邑能坐起身的時候,我跟他一起看《兩晉史》。

前晉煬帝,徐銑,死於神智錯亂。

後晉武帝,徐遊,死於宮殿坍塌。

肅帝,徐宕,遇刺身亡。

文懷太子,徐珩,遇刺身亡。

哀帝,徐珀,自縊身亡。

懷帝,徐乂爻,服毒自戕。

我發現做皇帝的大多不得好死。

我想起我爹的因果報應論。

我又想起來太子。

陳景邑肯定也想起太子了。

“要是將來有什麽報應,也認了。”我道。

陳景邑心又疼起來,他捂著心口,說:“看天命吧。”

陳景邑一天好過一天,只不過落了個心口疼的毛病。

我琢磨,凡事必得付出代價,陳景邑落一個現世報應,總比日後禍害子孫強。

我恨不得,立馬天降一個現世報在頭上,省的煩心。

現世報沒等到,陳年報倒找上門了。

毅王府大門一關,外面的風風雨雨都吹不進來,雞飛狗跳也鬧不進來,牛鬼神蛇也闖不進來。

其實京都這段時間是腥風血雨,鬼哭神嚎,老皇帝死了最疼的太子,

簡直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老皇帝把整個京都震得底掉,每天都有人遭滅族,抄家,人人自危。

懷王果然不敢有動靜,怕惹火燒身,得不償失。

郝計卻來勁了。

對郝計而言,局勢越亂越有利,越亂越有機可乘。

誰叫郝家傳統,就是投機倒把呢?

此郝家之所擅,亦郝家之所悲。

萬物都是一個圈,人將其比做輪回,誰能逃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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