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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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鳳微微瞇起了眼,看著攜著梅花魘獸站在殿門處的女子。

“你叫……鄺露。”

“是。”

鄺露邁入了殿內,禮數周全地行了禮,直起身來。她聲音柔和清靈,措辭卻並不客氣:“難為魔尊記得,區區一個仆從的名字。”

“上元仙子現今可是天帝面前的紅人,我豈有記不住的道理。”旭鳳揮手示意守衛退下,重又坐回了王座上,“今日能勞你特地來此處……是天帝有什麽事麽?”

在旭鳳的認知中,鄺露始終只是個柔弱仙子,戀慕潤玉而不得,卑微地活成了一抹淺淡的影子。若說這樣的人有膽量只攜一只魘獸便孤身進入魔界他是不信的,於是便猜測她也許是受了潤玉的什麽指示。

然而他卻想錯了。

“魔尊誤會了,陛下能有什麽事呢?他也沒有什麽話好與您講的,只是鄺露聽聞魔尊大張旗鼓選魔妃的消息,輾轉反側心念難安,思來想去,還是私自前來此處了。”鄺露面帶淺笑,態度不卑不亢,“若非如此,鄺露也不願見到魔尊。”

這番話說得帶刺,聽得旭鳳也不免皺眉。只是說不清是為何,也許是今日有些疲憊,讓他連發怒也沒什麽興致,便只不悅道:“上元仙子還請慎言,此處是魔界禺疆宮,非是天界,容不得你如此放肆。”

鄺露聞言收了笑意,垂了眸淡淡道:“魔尊不必危言恫嚇,鄺露今日不過是來將一樣東西交予您的,之後自會離開,不會在此礙您的眼。”

說罷,她也未去管旭鳳的反應,伸出手在身旁魘獸頭頂輕輕拂過,那懵懂小獸本正自楞楞地看著這兩人劍拔弩張,被她一撫便打了個激靈,額上生出兩叢皓潔葳蕤的角,散出瑩瑩的光暈,接著便張口吹出了一個藍色的夢珠,落在了鄺露掌心。

“這場大夢本屬天帝陛下,我已為他保管了百年,原本是擔心他忘了什麽,以備不時之需的……”鄺露望著手中夢珠,似在對旭鳳解釋什麽,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語。然後她翻過手掌輕輕一推,那水泡般輕盈的夢珠便飄到了旭鳳案前。

“這顆夢珠中封存著陛下千百年來的所見所感。魔尊曾經有過的一些疑惑,應當是可以在此中尋到答案的。”

鄺露垂眸說完,也未擡頭去看旭鳳的神色,便自顧自轉過了身準備離開了。然而還未等她踏出步子,便聽到身後傳來了旭鳳的聲音:“慢著。”

鄺露停下了腳步,聽到旭鳳繼續道:“你把它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見鄺露沒有轉身,也沒有回話,旭鳳垂下了眼望向了案前夢珠:“上元仙子,我知你戀慕天帝,多年不得,雖然不知道你是從何時何處知曉了我與天帝的關系,但我想你因此憎恨我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你這樣的報覆手段,未免過分。”

“昔日忘川戰場之上,天帝曾親口說過從未愛過我,然而即使如此我也未能對他放下。”旭鳳自嘲一笑,“我自甘被他羞辱百年,事到如今終於決定脫身自救,你何必又用這等方式逼我繼續愚蠢下去呢?”

他知道鄺露在作何打算。這夢珠中的內容大概都是他與潤玉在天界曾共度過的那些時光片段,除了曾經的快樂之外證明不了什麽。但哪怕他已經知道那時的潤玉只是與自己虛與委蛇,未曾存過真心,可只消再次看到那些鮮明過往,他那已然寂滅的心炎也必定在一地殘灰中重燃。

他用了百年的時間,將心底那個溫文柔軟的夜神一點點以冷漠天帝的形象掩埋,這才終於積蓄起了逃離的氣力。若是再憶起那段過往,那到他下一次決心放手,又不知要過多少年月。

旭鳳望著鄺露的背影,聲音幾乎有些低聲下氣了。

“……難道在你眼裏,我就活該一生都苦苦糾纏著你那冷心冷情的陛下,一世不得善終麽?”

話音落下,旭鳳的喉嚨已經有些發哽,於是也不再多言。他看著鄺露的背影,等她轉過身來,將那顆夢珠收回,畢竟即使不願去看,他也無法親自將那些回憶棄置或是打碎。

然而鄺露卻輕笑了一聲,轉過身的同時,她淡然反問道:“倘若鄺露說是,魔尊又待如何?”

“你……!”

旭鳳聽了她這回答一時驚怒,鄺露卻似沒看見似的,平靜地打斷了他:“有件事魔尊猜得不錯,我的確無法對你有丁點好感,只不過並非如你所想那般出於妒忌的心情,而是因為,每每傷陛下最深之人,永遠都是你。”

若只是因為旭鳳是潤玉深愛之人,鄺露無論如何也不至於反感他到憎恨的地步。然而若他一次一次地傷害潤玉,卻還始終能端得起一副受害者的架子,那便另當別論。

“你說陛下不曾愛你?是,他的確已經無法愛了。”

望著旭鳳想爭辯什麽卻又沒能說出什麽的表情,鄺露的神色似嘲似詰。然後她將籠在袖中的手指伸出,直指旭鳳案前的那顆夢珠。

“既然如此,若你還有一絲勇氣與魄力,何不睜大你尊貴的眼好好看看,陛下是如何不愛你的!”

這一句字字鏗鏘擲地有聲,一時間竟讓旭鳳也有些側目,竟不敢相信眼前之人是當年那個從來低眉斂目,溫柔嫻雅的璇璣宮女使。

或者其實她原本也不是那樣的。

她是天界重臣太巳仙人的獨女,自小便是全家上下捧在手心裏長大的掌中明珠。被人寵慣了的孩子總是會有些不經意的驕矜,若真要論起,她該是比潤玉還要有愛嬌拿喬的資本。

而她當年為了潤玉心甘情願地打壓自己全部的銳氣,卻也可以為潤玉重新散出一身鋒芒。

“魔尊,你盡可說我心思歹毒見不得你好過,只是陛下無辜遭受魔尊愚蠢誤解的那些年歲,卻也不能就這麽算了。”

“那夢珠,看與不看是你自己的事,我無權幹涉,但若你真的看了……只願你在知悉一切真相後不會捶胸頓足,痛悔自己的所作所為。”

鄺露攜著魘獸離開了。偌大的禺疆宮,又只剩了旭鳳一人。

他坐在座上怔怔望著那顆夢珠。不只是用了怎樣的秘法保存,它並不似尋常夢珠那般透明,讓人一眼望過便可看透其中內容,想來是需要外力開啟方可觀覽。

不久之前他還在想自己是不該看的,無論這其中記載了潤玉怎樣的回憶,都必定重新勾起自己對他的向往和妄念。可鄺露的話語又實在令他不得不去在意,想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做錯過什麽。

他始終不願相信自己曾對潤玉犯下過不可贖的罪孽。他對潤玉的愛意從來不曾有過虛假,潤玉說不曾記得愛過他也是事實,他應當是問心無愧的。

既然如此,看便看了,哪怕,哪怕是為了證明鄺露所說言過其實呢?

旭鳳深深呼吸,然後伸出手,輕輕觸碰了那顆夢珠。那夢珠在被他碰到的瞬間便飄散開來,幻境鋪展,將他裹挾進了潤玉的所見夢中。

然後,他便確實地看到了那些他或者早已忘記,或者從未知曉過的回憶。

夢中有因潤玉身世對他冷語輕嘲的仙家,有竊竊私語著對潤玉表述“同情”的侍從,有他從未見過的怨毒刻薄至極的荼姚,有對那所有一切心知肚明卻不聞不問的太微……

也有,潤玉的那“不記得了”的愛意。

潤玉的所謂不愛啊,是為他被靈火珠灼傷的右臂,是替他被窮奇擊中的掌痕。

是藏入人魚淚纏上手腕的紅線,是懇求簌離放下仇恨的叩首。

是費盡心思保下他性命的一劍,是為收斂他魂魄而碎的一枚逆鱗。

是護佑他涅槃的九節淬靈龍髓,是未能守與他承諾的一口心頭血。

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的十三年。

是終於等到他重生的訊息時驚喜的淚光。

是聽說他身入魔籍時惶惑疲憊的寂寞神色。

……是痛到了極致的一顆隕丹。

他看到潤玉每每癮癥發作,蜷起血肉模糊的龍尾縮在一片狼藉的床褥上,痛到眼前似乎現出幻象,再對著幻象裏的人神色恍惚地呢喃。

「旭鳳……冷……」

他看到潤玉拖著支離傷軀淬凈龍髓之中氤氳的水系靈氣,逆勢而為幾乎要去他半條性命,可面對聲淚俱下地勸阻他的鄺露,他卻搖頭將她推開。

「這是要給他用的東西。冰炭不同器,若不將水系靈力祛盡了,我怕反而會傷了他。」

他看到潤玉將掌心攥出了血,終於還是將那串屬於荼姚的靈火珠放入了先賢殿;看到潤玉招來破軍星君命他帶兵赴往魔界相助自己,又囑咐不必讓自己知曉;看到潤玉一封封地重讀他寫給他的信件,動作小心謹慎得連折痕都不敢多添一道,唯恐將那些信紙揉搓得脆弱破損……

……種種,種種。

夢境的最後一個畫面,是潤玉跪在亡母畫像前,滿身滿面皆是旭鳳從未有機會見過的無助仿徨。

「……娘,孩兒真的撐不下去了。原來情愛一事,果然是會要人絕望至此的……孩兒信了。」

他對著簌離畫像叩拜三次,伸出右手,現出掌心一顆丹藥。

「隕丹斷情,若孩兒無法敬您愛您如昔……還請恕孩兒不孝。」

咽下隕丹的那一刻,潤玉攥緊胸口的衣料伏在了地面上,似有極劇烈的疼痛讓他連腰都直不起來。他咬著自己的手指,喉中發出垂死幼獸般軟細痛苦的呻吟,將身體慢慢地蜷了起來。

「旭鳳,旭鳳……」

那是他最後一次用那樣的聲音叫他的名字。

眷戀的,不舍的,疼痛的……

——那樣深愛著他的,聲音。

一場大夢終結,藍色夢珠散作浮光流影,旭鳳卻還怔怔地望著那處虛空。

半晌他輕輕笑了,然後越笑越大聲,漸漸地,簡直控制不住自己了一般。

“哈哈……哈哈哈……!!”

旭鳳死死盯著夢珠消失的地方,大笑落淚。

原來這竟就是……潤玉那所謂的“不記得曾愛過”啊……

他終於想起潤玉失去母親之後的質問,想起他第一次交還自己送與他的東西,說出那一句“我不需要你了”。

原來潤玉最深重的絕望並非發生在洞庭湖畔,亦非在雷罰業火之下,而是就在他這個愛人面前,在他脫口而出的一句輕飄飄的言語裏。

便是從那時起,潤玉逼迫著自己,下定了一個最狠最痛的決心。

他將自己無可言的愛情封棺入殮,親手埋葬,棺上塵浸透指尖血,也倔強得不肯流一滴淚。

他也曾指望過這份愛意終有一日還能重新破土而出,可那將自己生命中最難割舍之物生拉硬扯著除去的疼,從無一刻消減。

他的疼痛經年不安,他在這份痛苦中輾轉十三年。終於疼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一顆隕丹入喉,寧斷情絕愛,也好過如此這般摧心戮膽地痛下去。

而在那樣的一段歲月裏,旭鳳甚至從來都不知……他曾痛過。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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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您的好友鄺露攜一個(精神層面的)大嘴巴子上線

二鳳被真相毒打到三觀崩塌x

鄺露的心情=“陛下受了那麽多苦怎麽可能讓你這傻帽什麽都不知道地偷跑”(70%)+“事到如今能把陛下拉回來的人也只有這個傻帽了”(30%)

……說白了還是想讓潤玉幸福,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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